第一百六十一章 富貴權勢果殺人
瀟瀟暮雨之中, 不知名的鳥兒叫聲,也像被雨水沁溼,聲音聽起來十分潤澤。
坐在茶肆裡看雨, 若心裡沒有別的事,還是能感受到愜意的。
這時走進來一個青年男子, 他不要茶博士招呼, 從容緩步地, 向珍卿的桌子走過去。
盧君毓在桌上敲一敲, 珍卿看見他愣了愣, 聽見他問方不方便同坐。珍卿想起一個念頭,難得沒有拒絕他。
但她不想給盧君錯覺,開門見山地問:“車伕冒三的事, 你聽說了嗎?”
盧君毓聽她起的話題,立時臉上有點苦意,彷彿還豎起一張警惕的屏障。
他按著珍卿的手, 動動嘴唇笑得溫柔:
“珍卿, 即便你和我無話可說, 聽聽雨聲,說書聲, 腦袋裡甚麼也不要想, 難道不好嗎?為甚麼談這種事呢?”
珍卿看著盧君毓,此君作為權貴子弟, 也許有點紈絝, 但政治素養不低, 知道該閉口的時候閉口。
珍卿想一想,覺得走走也沒關係。
盧君毓無奈之極,場面上人都要面子,他站起身正要離開,又不甘心地握拳擱在桌上,彎身搭著珍卿肩膀,小聲說道:
“這裡不便說話,我們出去走走。”
盧君毓停住腳步,按著珍卿的肩膀,嚴肅地告誡:
他擎著一隻黃色大傘,站在蕩著清淺漣漪的邊道上,看她的車子漸漸駛遠。
“這樁事不復雜,不外是公子王孫的禍事,有權重錢多的父輩鎮著,叫個黃包車伕做替死鬼。可是珍卿——”
盧君毓有點起急,擺手叫黃大光等等,而對珍卿告饒道:“我跟你講,跟你講,還不行嗎?姑奶奶,你真比男人家還性急!叫我拿你沒辦法。”
盧君毓笑一下,說:“珍卿,你看待人也同看待地方一樣,總是先看好處嗎?——那為何看不到我的好處?”
“罪魁禍首們都有靠山,買摜炮的是連市長的公子,還有察麗、察奇他們家,他叔叔是警備司令部的人,他祖父早年是一方軍佬,軍政方面很有關係……
盧君毓又提議同撐一隻大傘,這樣說話可小聲些,珍卿也同意了。
珍卿收回腳步,卻聽他說起勸阻的話:
鑑於盧君毓一片好心,珍卿誠懇地謝過他,說改日請他吃頓好的。
“珍卿,你聽我一句良言,就算不為自己,你為你後媽一家想想。你家裡個個都本事,人人賺大錢,就像一塊誘人的大肥肉,引人垂涎。你千思萬想,也別替他們惹禍上身。”
“大小姐,我準知道,你跟那黃包車伕,八竿子打不著,你何苦白白替他操心?
珍卿按捺急切,配合他的話題:
“北方三季氣候宜人,南方三季風景怡人,各有各的好處吧。”
“方方面面的人,把各方勢力都安撫住,連受害的呂家人,也不敢亂嚷嚷,由著兒媳婦受委屈……”
珍卿沉默良久才說:“其實,我也做不了甚麼。你說的,我也知道大概,所以,甚麼也沒做。”
珍卿覺得,她傻了才跟他白耗時間,說著就跟黃大光招手,要跟盧君毓說再見。
她興意缺缺地聳肩, 把她的小嫩手抽出, 淡淡地說:“既然如此, 我們也不便同桌,盧少爺,你請自便吧。”
但盧君毓還不入正題,先談起海寧的氣候,問珍卿覺得本埠氣候,跟北方相比如何。
盧君毓看她興致不高,坐上了黃包車。
“就只是這些頭目,常人已經惹不起。還有其他背景的人,醫生、律師、銀行家、買辦……
之後,珍卿悄悄地構思文章,向一些小報秘密投稿。
她寫連市長的公子連雲,還有警備司令部營長的侄子察奇,愛上一個傾國名花譚小憐,為他爭風吃醋、洋相百出,最後鬧出一個連環車禍。
她也寫了車伕入獄後,車伕一家人的悲慘情形。但市井民眾,對悲慘故事司空見慣,大多數不感興趣,珍卿對車伕和他家人就簡寫。
果然不出所料,買小報去讀的人,更關注權貴為追逐美人的風月閒事,關注車伕悲慘境遇的很少。
就在培英運/動會的前一天,有報道稱,肇事致呂家少奶奶流產的車伕冒三,在巡捕房的拘留所裡自殺了。
“自殺”二字前頭,加了“畏罪”兩個字。
冒三那些工友的靜坐請願,變成了示威遊行,不但繞著巡捕房示威遊行,還到租界的會審公廨去,厲聲喊著“冒三無罪,還我公理”。
這明顯是有人組織的!
珍卿能想到這一點,自然當局也能想到。
這個遊行示威活動,當天就被當局下令鎮壓。那天下午各巡捕房聯合行動,這些運/動的人有的被逮捕,有的是逃跑了。
也同樣是在這一天,經過會審公廨的法醫檢驗,這車伕冒三還真是自殺,在拘留所裡撞牆自殺的。
為了替他伸張正義,在巡捕房等地靜坐遊行的人,就坐實了“煽動鬧事、妨礙公序”的罪名。
運動會終於到來了。
家長親友都可以來觀看。 珍卿她們三十個女學生,穿著統一的紅絨連衣裙,跳了Line Dance作為開場舞。
沒想到這轉圈圈的Line Dance,在整個表演的過程中,獲得了無數的喝彩和掌聲。
人們拿著照相機,上來下去地拍照,熱情洋溢地讚美追捧,看他們的神情態度,不像瞎給面子亂起鬨的,是真心實意地在讚賞。
等開場的Line Dance結束,吳二姐親自給珍卿遞水。
跟吳二姐同來的陌生中年男士——趙先生,還周到地幫珍卿把外套穿上,說這時節出回汗,最容易傷風著涼,一定要小心在意。
這位禮貌周到的趙先生,吳二姐只介紹是她的朋友,無意多說的意思。
胖媽對珍卿也沒口子地瞎誇獎,說這麼多小姐,就屬五小姐條子最順,論相貌也是頭一份的。
吳二姐讚美珍卿就含蓄些,她說珍卿舞姿曼妙、表情很好。
然後大家都興致勃勃,一塊拍了好些照片。好朋友們也一塊大拍特拍。
除跟朋友們一起拍,還跟朋友家長們一起拍,朋友家長們也一起拍。不太認識的家長也認識了,大家嘻嘻哈哈好不快樂。
還有其他同學也來拍照,到後面竟然有陌生男觀眾,說想跟她們合照留念一下。陌生人哪能行呢,她們嬉鬧玩笑著走開了。
但有一個男孩子,跑過來給珍卿送了張紙。珍卿開啟一看,是《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羅密歐讚美朱麗葉的那一段:
天上最燦爛的兩顆星,
因為有事要他去,
請求她的眼睛
變成了天上的星
明明是讚美珍卿的詩,她卻看得直皺眉,問吳二姐要了只鋼筆,在那隻紙上刷刷寫一陣,一邊看著的吳二姐,發笑不已。
那個送信的小男生,被同伴不停地起鬨,臉紅得像猴子屁股,還忍不住一直向這裡看。
珍卿寫好叫胖媽送回,就見那小男生接過信,珍寶一樣緊緊揣在懷裡。還是架不住那麼多人起鬨去奪,奪到的人就開啟大聲念:
“男兒當以報效國家,為終身之事。並且,錯別字大王,還不配談戀愛!
“‘二桂子’,你連‘眼睛’的‘睛’都不會寫!哈哈哈!”
那信主人鬧得大紅臉,大吼著叫他們閉嘴,又趕緊把信奪回來,回頭瞅珍卿一眼,一扭頭跑了。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在那哈哈大笑。
珍卿帶二姐到休息室歇一下,吳二姐摸著珍卿腦袋,想到剛才操場上的場面,感嘆道:“吾家有女初長成啊!”
珍卿衝二姐笑一笑。
吳二姐卻覺得心酸,小五早早撒手人寰的生母,死前想到不能陪女兒長大,當時,也許十分留戀人間吧。
珍卿難得化妝跳一回舞,杜太爺沒來是好事,可三哥也沒來,就有點小小的遺憾。
吳二姐問珍卿,她的參賽專案是甚麼。珍卿說是四百米跑和跳高,跳高待會就開始,四百米跑下午才輪到呢。
珍卿上輩子獨來獨往,這輩子家人這麼好,在學校交上的朋友,也跟自己家人似的。
她參加跳高比賽時,樂嫣馬上就有比賽,還過來給她加完油才去。米月打了雞血似的,珍卿無論跳得好壞,她都不講條件地瞎叫好。
裴俊矚和熊楚行倆人,比賽專案不多,卻兼職維持運動會秩序,抽空也來給她做了會觀眾。
珍卿自己比賽結束,自然是投桃報李,去給小夥伴們加油。
乖乖這個隆地咚,樂嫣扔鐵餅子還好,裴俊矚打籃球在室內更好。
米月和熊楚行報的有游泳,好傢伙,趕上這陰冷天氣,游完從池子裡起來個個凍得篩糠似的。
珍卿早拿毛巾待命,一上來就給她們圍得嚴嚴實實。
珍卿沒有獲得啥獎項——因為天氣確實冷,脫了外面厚衣服,她腿腳都有點不聽使喚,想蹦也蹦不高。
小夥伴們倒都有斬獲。
中午,她們回楚州路吃的飯,下午三姐的朋友趙先生就沒來了。
還是吳二姐帶著手下,全程給珍卿助勢吶喊。最後,珍卿也沒有創造奇蹟,十三個人參加四百米的比賽,珍卿得了第七名。
但親人朋友,都在那尬吹送溫暖,有人說她是全場最氣定神閒的參賽者,有人說她步伐穩健、體態優雅,是全場跑步最好看的崽……
珍卿沒啥不滿意的,開開心心地跟大家合影。
回家的路上,還看到本區的大巡捕房外,有個女人在那嗚嗚咽咽地哭,從車裡一閃而過的影像,她們看到是個女人抱著誰的屍體。
司機跟兩位小姐說,就是鬧得人盡皆知的冒三案。司機直嘆可憐,說這年頭,老百姓就別想好活。
吳二姐喟嘆一聲:“升斗小民,偏偏要這樣逼害。”吳二姐跟珍卿議論,找人給這孤兒寡母送點錢吧。
珍卿出了一點黏汗,也沒在學校洗澡,穿著厚絨外套,也覺得身上有點寒嗖嗖,這點寒氣,好像也滲透到心裡去。
連一個不明真相的司機,都覺得這冒三是有冤屈的,可見底層人命如草菅,大家已經習以為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