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有女故意來使壞
在此之前, 只見過一次的容牧師,問珍卿是否同情被捕的學生。
珍卿看著容牧師,覺得這人真喜歡交淺言深。
這個像陷阱的問題, 她沒有如實回答,低低地說:
“我第一次見這種事, 有點吃驚, 還奇怪租界的警察, 捉這些學生做甚麼。”
容牧師的眼睛, 顯出奇異的洞察力, 他把倒好的熱茶,挪到珍卿面前,珍卿看著茶沒有喝。
容牧師告訴她:
“洋警察賣力抓學生, 是因為,他們拿著特殊津貼,拿了錢自然要替人辦事。”
他給珍卿一個“你懂”的眼神, 珍卿瞬間恍然大悟。
珍卿在回家的路上, 順便跑到《新女性報》, 見了荀淑卿學姐一面,講述她在街上見到的景象。
珍卿詫異:“班裡多少閒人,未必非要找我吧,彭娟、馮同珠,我看她們都沒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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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麼都做不了,理智地講,其實甚麼也不該做,可這事縈繞腦中,總是影響著她的情緒。
樂嫣跟她說兩句,說找個搪瓷盆給她接水去。
那是不是意味著, 她稍有一點“越軌舉動”,周圍可能就會人注意到?
她手拿沾著油彩的畫筆,坐在凳子上沒起來,懶懶地回樂嫣:
“集體舞人數不夠嗎?施先生叫我做廣告牌呢!”
將近一個小時,她寫了標題的九個大字——“培英女中秋季運動會”,構圖裡的運動健兒,她才畫了兩個。
按理說,她只碰巧認識他們,她不曉得他們做過甚麼,不曉得他們為甚麼被捕。
她也搞不清楚, 想向荀學姐表達些甚麼。她曉得荀學姐與蘇大姐關係近, 而蘇大姐跟唱那首歌的人,關係匪淺。
謝董事長、二姐、三哥,他們誰都不容易,真的是誰都不容易。
這一會兒樂嫣回來,端著一盆溫水,幫珍卿洗手洗臉,珍卿心不在焉地配合她。
容牧師說的那些話, 讓珍卿感到心驚。也就是說, 應天政府的特務組織, 以金錢開路, 與租界的警察隊伍勾結, 一起圍捕他們政治上的敵人。
可她與他們,機緣巧合地產生過一點聯絡,印象間也並非惡人。這樣不大熟識的人,將要身陷囹圄,甚至將要殞命,她不能完全無動於衷。
米月也跑過來拉她,咋咋呼呼地說:
“姚芝芝病了,伊利莎小姐欽點你替她,你人材這麼出色,做甚只做幕後工作。察麗、姚鈴兒這樣的,跟在阮某某屁股後頭,都經營出偌大名聲,做張做致地耍威風……”
說是叫她畫廣告牌,其實,她剛才跑了半天神。
她看了今天的報紙,那天在福州路被捕的兩個男青年,埃爾弗上尉提交起訴狀,租界法庭今日召開引渡聽證會。
珍卿從思緒裡回神,看看眼前的廣告畫板。
米月很不以為然:“開幕式的集體舞蹈,當然要盡善盡美。彭娟那五短身材,嘁,要她上去,安生叫人我們女中的笑話,還有馮同珠,整個是個天燈杆子,比男生還長得高——”
除了這兩個陌生人,還有兩個相識的人,鐵通大學的郜家俊,文理大學的羊覺鄞,赫然也在被捕引渡之列。
“珍卿,珍卿,你發甚麼愣?伊利莎小姐讓我叫你,一起去練習Line Dance,快別磨蹭,你快洗手換衣服。”
她不能再牽涉太深了。
珍卿和樂嫣趕緊制止她:“別隨便議論同學的是非……”
米月不大在乎,但看兩個朋友嚴肅,撇撇嘴沒有再說了。
房外有人敲門,竟是剛才被說壞話的彭娟。彭娟說施先生叫她轉告珍卿,救場如救火,叫她安心給伊利莎小姐救火,廣告畫他會安排別人畫。
彭娟對珍卿沒好氣,講完話還拿白眼翻米月。彭娟走後,珍卿和樂嫣都瞪米月,估計彭娟聽見米月的話,這姑娘有一點心窄,肯定心裡存氣了。
唉呀,真是背後說不得人。
珍卿擦洗了手臉,還是不大情願地說:“我最近體力真壞,選我並不是明智之選,我覺得伊利莎小姐,應該更慎重一些。”
樂嫣幫她把衣裙從上面套下來,耐心安慰說:“你也不用心太重,Line Dance說白了,就是一群人走來走去,又不是叫你跳高蹦遠,動作做對,不要雞立鶴群就好。”
米月也幫她整理衣襟頭髮,驚咦道:
“我們天天一起,還不覺得。乍一換了鮮亮衣裙,才發現你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呢……樂樂,你看珍卿,何時出落成個美人了……”
珍卿撥弄一下劉海,無聊地感嘆道:
“生活中並不缺少美,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
伊利莎小姐和施先生都發話,她是推無可推了。
樂嫣笑得直彎腰:“你也休要託大,你不曾美到那地步吧……!”
米月火急火燎地說:“閒言少敘,大家都等著,快走快走!” 天高雲淡,麗日暄暄,校園裡的木樨香氣,馥郁得像一種暖香,讓人心情輕暖一點。
Line Dance有三十個女生參加,最近都是晴天,這一會兒,女孩子們就在操場邊練習。
伊利莎小姐拉著珍卿轉兩圈,說非常好。
有的人在那認真練習,有人偷偷打量珍卿,一個女生翻著眼睛說:
“我們練習三天,她中途插入不拖後腿嗎?”
另一個女生冷笑一聲。
珍卿瞅了一眼,原來是察麗和姚鈴兒。
伊利莎小姐親切地跟珍卿說:“不用擔心,親愛的,這不是甚麼太難的事。”
說著她就拍拍手,叫來一個叫Lily的女生,又跟米月、樂嫣交找,配合著Lily教珍卿學會動作和步伐。
米月悄悄告訴珍卿,三年級的Lily學姐跳得最老練,所以才叫她來教珍卿。
Lily負責教珍卿,跳男步的米月負責配合她。
Line Dance原本是男女集體舞蹈,但想也知道,校方不想讓血氣方剛的年輕男女,這麼近距離地混在一起。
Line Dance概括一下,本質上就是各種轉圈圈:
男一排、女一排地轉,男女手拉手地轉,交叉著轉,並排走著轉,你停下我開轉,我停下你開轉……
我的乖乖,愛的魔力轉圈圈嗎?
Lily教珍卿轉圈時,脖子不要猛扭過去,要有點留戀似的頓一下。珍卿都力求做到十二分。
女孩子們體態優美、動作輕巧,她們的面龐也可愛,聲音也嬌美,著實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珍卿學了快兩個小時。有女生突然發現,圍牆那邊有一排黑乎乎的腦袋,趴牆頂上偷窺她們跳舞呢。
奇怪的是,雖然有女生感覺被冒犯,也有人覺得不必大驚小怪。
操場圍牆連線著男校那邊,應該有女生覺得,正因為她們舞姿優美,才能吸引觀者駐足吧。
教珍卿的學姐Lily,性格不夠熱情,但自尊心強,她堅持認為男生不該偷看。就算她們舞跳得美,那也是她們的事,何曾需要別人讚賞點評?
那姚鈴兒是個小辣椒,說被人讚賞,是對個人努力的肯定,問Lily有甚麼見不得人,這麼怕人家看……
因為男學生偷看之事,一些女生分成兩派陣營,針尖對麥芒地吵起來,幸好大部分女生都自重身份,不願意大庭廣眾爭吵。
偷看的男生自然有人管,伊利莎小姐也沒有換場地。
Lily教了珍卿半天,她的動作、走位,基本是教會了,但要做到優雅和諧、配合無間,還是要珍卿私底下功夫的。
高冷的Lily拍打珍卿說:
“你筆桿子耍得好,沒想到跳舞有點笨,難得你還會用心。”
米月笑著反駁Lily:“學姐,她可不笨,她功課總是第一名。”
Lily倒沒有生氣,表情淡淡地說:“你好好練,伊利莎小姐,想讓你站在顯眼位置呢!”
她們四人正在記憶步伐,樂嫣冷不丁腳下絆一下,她一兩下沒站穩,又不小心在那隻絆她的腳上,搖晃著踩碾了兩三下。
就聽著姚鈴兒驚聲尖叫:“你瞎了,走路不長眼睛的!”
樂嫣轉過身誠意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到你站在這,我們四人在這練習,一直沒有人過來,我沒太注意。真對不起,你傷得重不重,要不要去醫務室?我扶你去吧。”
姚鈴兒一把推開她,按著被踩的腳,嗚嗚地哭起來,跟伊利莎小姐說:“我的腳好疼,我走不了路了。”
察麗也得理不饒人,把甚麼東西向樂嫣扔,掉在地上梆當響。珍卿擋在樂嫣跟前,裴俊矚和熊楚行也過來了。
察麗指著樂嫣的鼻子,說她偽裝清高,實則一肚子詭譎伎倆,是故意踩傷姚鈴兒,想給她的朋友搶姚鈴兒的位置。
米月就先衝出去反駁,叫她們少血口噴人,裴俊矚也上前助陣,沒想到高冷的Lily姐也幫腔:
“這一片地方,就是我們四個人練習,姚鈴兒莫名跑過來,腳伸得那麼長,生怕別人踩不到她。
“她先站在珍卿背後,差點叫人撞到也不走,轉頭又站到樂嫣背後。這麼大的人,自己不經心就算了,同學之間有甚麼仇,上來就給人家潑髒水!”
伊利莎小姐過來了,她要看姚鈴兒的腳,她不讓看;珍卿她們這一方的人,要看她的腳她更加不讓看。
姚鈴兒哭得撕心裂肺,說她的腳疼得動不了,也許是骨頭被踩裂了。
樂嫣嚇得臉色慘白,一個勁兒地掉眼淚。
過一會兒,校醫來了,庶務長和教務長也來了。
但姚鈴兒吃秤砣鐵了心,校醫才摸一下她的腳,她就哭得聲震雲霄。之後,她不讓任何人動她的腳,說叫人給她家打電話,叫汽車接她去教會醫院看醫生。
到時候如果真是骨裂,她要請全城最好的律師,治某人故意傷害的罪過。
阮小檀也帶著一夥人過來,那架勢,一個個都能充當醫生、律師、法官,當場給人家樂嫣審判定罪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