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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華界的那些人們

第一百五十一章 華界的那些人們

來華界玉河街道這天, 珍卿吃完飯沒立刻離開,她看著蘇大姐在廚房忙活。

蘇大姐後來話就很少,她清洗碗碟用水極省。

她每一道清洗過程, 舀的都不到木盆的三分之一。洗了碗的水先不倒掉,而是拿抹布各處抹擦一遍, 細緻緩慢地洗完鍋灶碗筷。

本來有心幫忙的珍卿, 很自覺地縮回手腳;她若幫忙, 不但會浪費不少水, 可能還會打爛幾隻碗碟的。

過一陣白梅過來說話, 她先說起女子師範的事。

她說女師一位先生失蹤很久,近來又一位同學又失蹤了。

見白梅似還欲展開說,蘇大姐把話題岔開, 講起她家裡的事。

蘇大姐講過她家的事,白梅也講起她家的事。

白梅此時神態多了悽然。她說不久前,她的小妹生孩子死了, 還不到二十歲——跟她們的母親一樣的命運。

說著,蘇大姐的眼淚,抑制不住地滾落下來,驚顫的淚珠間,似還有滾動的熱氣。

珍卿微微訝異,跟她唸的第一個學校同名,所以學校就像是啟明星吧。

蘇大姐取下藍布圍裙, 叫白梅去把房間收拾好, 若是待會下雨, 晚點在屋裡給孩子們上課。

蘇大姐這一會話還是少,還是白梅在跟珍卿說:

“……原本無錢置紙筆,就讓學生拿樹枝在地上寫字,虧你送來的一百塊,找人做了黑木板,又從工地購得黃沙鋪地,還買了黑石板與白堊,風雨天在室內教學用……既是想給人免費掃盲,總想做得長久些……”

蘇大姐站在珍卿身帝,她眼睛黑黑的,裡面有一種憂鬱的沉著,看著院牆外蒼灰色的低天。

白梅說夜校學的最久的,已經學過快兩年,不過之前學生極少,稱不上是學校,現在夜校已有三十個學生。她們還給學校取名,想叫啟明夜校。

教具都擺在白梅住的屋子。

白梅邀請珍卿看她們的教室,跟珍卿想象得一樣簡陋。

吃醉酒的人也陸續起來了。

想起剛才的談話,珍卿覺得,蘇大姐大約還有些別的痛苦,然而不便向她吐露吧。當然,她也不會去追問人家。

她回頭見珍卿望著房頂, 神情上似乎受到震動, 也許還動了惻隱之心,就對珍卿說:

“珍卿,苦難是滿眼皆見的,我倒希望你在你的文字裡,給讀者看到苦難裡的希望……你不用太受白梅影響。現在是多事之秋,大家容易感傷……

這小院一眼望到邊,不但蘇家母女住,已經畢業的白梅近來也搬入,有時還容留無家可歸的小孩兒過夜。

珍卿看她喉間聳動著,壓抑著不哭出聲,秀氣穩重的臉漲得通紅。

從蘇大姐和白梅的敘述中, 珍卿能感受到底層民眾習以為常的,無處不在的痛苦和劫難, 還有能看清、能說出但無能為力的知識分子的痛苦和憤怒。

夏天他們多在外頭上課,因為屋裡光線不夠理想,他們可以省不少電。

最重要的教具,是一個支架子的方形黑板,刷了厚厚的黑漆,還能看到粗糙的木刺,完全沒有桌凳可言,學生看來是席地而坐的。

當年她娘才懷上小妹, 就總夢見有個女鬼向她索命。娘日裡夜裡不能安生, 果然生下小妹她就死了。小妹才一下生,就被送給人家做童養媳, 十五歲就開始生孩子……

“我本不當請你來,可我要給你道一聲謝……那兩個孩子,你不但原宥,且行救贖之力,還給他們的娘治病,……我替他們,謝謝你,謝謝你的家人,把你培養得……這麼良善……”

外頭地面的黃沙上,還有學生留下的書寫痕跡,珍卿看見一個稚嫩的筆跡,寫著一個“恥”字。

她小妹真的很命苦。

已經學到“恥”字,說明學生的程度不算低了。

朝氣蓬勃的年輕男女,在一起總有無窮的話來爭論,文理大學的羊覺鄞就說:

“這麼好的時光,與其無謂爭論,不如我唱歌給你們聽吧!”

其他人連忙拍手捧場,聽這羊覺鄞唱的是:

新舊軍閥勾結列強禍害中華

一陣槍聲滿腔熱血為誰拋灑

為奴隸的炎黃兒女

為落難的華夏人家

熱血讓它盡情地灑,灑灑灑——

從外頭回來的男學生安奇峰,過來止住羊覺鄞的歌聲,叫大家一起唱《大同歌》,一起唱才有氣勢。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舉能,講信修睦……”

蘇大姐看眼唱歌的人,抬頭看一看天,說像要下雨了,珍卿時候回家了。

白梅笑著叫“貴客要走了”,蘇大姐無奈地看她,她很著急讓珍卿快點走。

大家把珍卿送到巷口,才認識的男生羊覺鄞,笑嘻嘻往珍卿懷裡塞個布包,說:

“今天承蒙杜小姐關照,讓我們飽食一頓美食,喏,禮尚往來,這是給你的回禮。”

蘇大姐和安奇峰很意外,有點緊張地看那包袱。

珍卿在謝公館待久了,作風有點西化,當面拆了禮物看:是一本藍皮的線裝書,上面標題是“朱子家訓”。

她剛翻開一頁,還沒看盡一行字,卻被蘇大姐和安奇峰,四手並用地搶回書。

蘇大姐笑罵羊覺鄞:

“你真是昏頭,這是我要寄給弟弟的學習材料,怎麼倒把這個拿來了。……”    羊覺鄞似要反駁甚麼,安奇峰和蘇大姐沒叫他說。

其他人也湊上來看,安奇峰紮起包布,往回跑說重新去拿禮物。

大家都莫名其妙,面面相覷。

見天上曛雲低聚,黃大光插嘴:“五小姐,要快行啊,雨說話就落了——”

珍卿哪願收禮物,即叫黃大光快點走路。

這幫人回到小院裡,安奇峰也趕忙告辭。

他回去把羊覺鄞痛批一頓,說先唱那首《工農奮鬥歌》,又送局杜小姐要命東西,說不好會害死一群人。

羊覺鄞很不服氣,說他聽過杜小姐的事,又讀過她寫的文章。

這住洋房、吃巧克力的大小姐,願意走這麼遠的路程,到華界跟他們窮學生交往,足見她是可以爭取的人。

那為甚麼不爭取過來,大家同向一個崇高理想而奮鬥呢?

蘇大姐也驚悸不定,讓珍卿見聞這些,不是她的本意。

她近來涉世愈深,恩師失蹤後罹難,有意定婚的男朋友,也失蹤不知死活,這些讓她痛苦無措。

珍卿對藍家人的寬恕和幫扶,讓她無限感激,也重拾信念和力量,所以想當面表達敬意謝意,也想讓她看到底層人的生活。

可是不知輕重的羊覺鄞,差點壞事。

人家衣食無憂的小姐,何苦使她染上塵埃?叫她安生唸書,在她的地位上奉獻社會,不是更加有益嗎?

白梅問給珍卿的甚麼書。蘇見賢想最近形勢危險,叫白梅不要胡亂地說話做事,一定要謹慎地保護自己,最好跟安奇峰那幫男生保持距離。

珍卿也是心神不寧。

出了巷子,她未及細想書頁上內容,就見前後兩個男孩子,跟著她的車一路跑——他們衣衫破爛,沒有穿鞋子,像是尋常無家可歸的小乞丐。

珍卿摸著她的錢包,見車子駛到寬敞路面,路上破衣爛衫的乞丐太多,她謹慎地收起善心。

黃大光叫珍卿坐穩當,他要跑快一些了。

這時珍卿回頭一看,玉河街跟出來的兩個小乞丐,竟然跪在街上,對著她車的方向連連磕頭。

珍卿福至心靈,也許是搶她連環畫的藍家孩子。

這樣一想,她更多的記憶復甦了。到蘇大姐家裡時,就有兩個小孩子一路跟著走,珍卿當時沒有在意,以為他們在看熱鬧。

她驀然想起在杜家莊,陳家孩子守在門外等磕頭。她心裡沉甸甸的……

適才羊覺鄞送她那本書,頭頁寫了這樣一些話: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中國革命的首要問題。中國過去一切革命鬥爭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不能團結真正的朋友,以攻擊真正的敵人。

這種論調似曾相識,但蘇大姐說她不是。

珍卿想,她犯不著撒這樣的謊,那麼安奇峰、羊覺鄞、微琴南這些男學生,究竟是甚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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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卿回到楚州路杜宅,陸三哥留信告訴她,他有急事到應天出差,下午就匆匆走了。

珍卿這滿腔的傾訴欲,都向遠在天津的玉琮去了。

她跟玉琮一道長大,有時對著玉琮,比對著二姐、三哥更能暢所欲言。

珍卿信裡寫道:

普通民眾的痛苦,不是直接毀銷人的□□,就是讓他們的精神麻木,以致對苦難壓迫習以為常,甚至自己墮落到黑暗裡頭,再給他人制造新的苦難壓迫。

而知識分子的痛苦,是清醒而撕扯人的。他們若不願意隨波逐流,與世同汙,又要多半要遭受精神上的折磨。

她在信裡跟玉琮探討,究竟從哪個方面著手,才能迅速有效挽救絕望的人們呢?

統一國家,穩定政權,頒佈惠民利民的政令,讓國家一步步好轉,有識之士都曉得要這樣做。但是誰能帶領做到呢?

玉琮所在的津城,有東洋人的駐軍和租界。東洋人在華北做壞事,經常從津城那調集東洋軍。

身在津城的玉琮,對國家危亡感受更深。過繼他的杜四叔,也在東洋留過學,原來讓玉琮上東洋人辦的中學。

後來,玉琮拼著捱了三場打,死活不念東洋人的學校了。

他在信中說,東洋人想把中國人的孩子,教成背棄祖宗、親慕東洋的人,他不願意上這個當。

珍卿心想,幸虧玉琮到津城四叔身邊時,他已經十六歲了,要不然不曉得被洗腦成甚麼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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