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古往今來老一套
杜太爺大言不慚地跟珍卿說, “為人處世不是你這樣”。
珍卿第一反應是“荒謬”,第二個反應是:這老頭子,啥時候口條這麼好了?!
然而此情此境之下, 老頭兒這番不合情不合理的話,絕得讓人無法反駁。
陸浩雲聽“孝敬”這詞, 覺得很不順耳, 就截住他的話頭兒說:
“杜祖父, 人跟人是講緣分的。我跟小五就極有緣。
“我從初次看見小五, 就忍不住多疼她, 無論怎麼待她好,都是不求回報的。”
杜太爺愣愣看向三哥:這後生咋這麼會說話,句句說到他心坎裡頭。
這可不就是這個理兒嘛——你當哥的待自家妹子好, 你還想要啥回報呢?
地毯的事就這樣順利解決。
到後面,看到一樓廚房的時候,杜太爺可是認真鬧起來了。
既然杜太爺從善如流,這個事也算圓滿過去了。
珍卿暫時住到三層閣樓上面。
這杜宅老的老少的少, 大家本來就商量好了, 三哥沒事就長住這裡, 照應著珍卿和杜太爺, 也是為了對二表伯盡地主之誼。
杜太爺看著環境生疏,上上下下溜達好幾圈兒,溜達完了特別想找珍卿說話。
這個新家共住了十個人,傭人有胖媽、金媽,丫鬟來娣,聽差兼拉車的黃大光,還有杜太爺帶來的袁媽、老銅鈕,。
珍卿有充分的理由懷疑,杜太爺是風水界的半調子,他讓一個拿嘴混飯的人一忽悠,他這毛病竟然說好就好了。
目前需要侍候的有四個人,杜太爺、珍卿、二表伯,還有陸三哥。
因為南方屬火的, 而廚房也屬火的, 這火對火要對出事的。
晚飯杜太爺說想簡單吃,就吃的臊子很豐盛的臊子面。但他吃了以後肚腹不舒服,拉了兩趟肚子。
陸三哥也住在二樓,暫住珍卿擬做臥房的那一間。
三哥臨行前跟珍卿說, 他晚上大概不回來吃飯,但肯定會來這裡睡覺的。
他上閣樓見她正奮筆疾書,他心裡頓生敬畏之感——他覺得珍卿寫下的每個字,那都是閃閃的光洋啊。
他非要鬧著珍卿和三哥,叫這好好的廚房從別處開門。
陸三哥走了以後,杜太爺鬧得珍卿沒辦法,只好叫胖媽去找大師,來解解門朝南的廚房困局。
陸三哥接到謝董事長電話, 四點鐘的時候離開了杜宅。
他穿著布鞋走路沒啥聲兒,悄默聲站她後面好久,她都似沒有察覺——杜太爺心上一陣暖意:好久沒瞅見珍卿寫字了。
到晚飯的時候,杜宅果然來了個“仙風道骨”的風水先生。
這先生雲山霧罩地分析一大通,生把坐北開南門的廚房,說成了有貴人相助的大吉之局。
他非說那廚房的門啊, 不該朝著南邊兒開。
杜太爺從鄉下來, 而珍卿又是女孩子, 許多事處理起來都不便。
三層閣樓比二樓房間寬敞,開窗睡在床上就能看星星,真是美哉爽哉……
他見珍卿翻了三張紙,還在繼續做她那老長的文章。
杜太爺往簾幔上看一陣,又悻悻地呆了半天,遲緩地調轉腳步,他正準備輕輕下樓去,忽又莫名地轉過身,扒著門框子回頭看,見珍卿在電燈的光影裡,小小的背脊,似乎籠著大大的希望。
杜太爺無聲無息下樓,才走到樓梯口上面時,見珍卿她後三哥,站在前門道那裡換鞋子。
他換了一雙怪里怪氣的鞋:鞋底板像是皮子做的,鞋卻只有前幫沒有後幫。
杜太爺絞盡腦汁想不通,天底下竟有這樣不著調的鞋子。
陸浩雲換好拖鞋直起身,猛見樓梯口站了個人:一件黑袍子上頭,頂著一張肅穆的棺材臉,他冷不丁嚇了一跳呢。
他收神定睛一看,是今日才相見的杜家祖父,他站直了上前跟杜太爺問聲好。
結果杜太爺神情不虞,揹著手上下掃量他,提了個莫名的問題:“陸……浩雲,浩雲,你腳是幾尺幾寸的?”
含笑面對杜太爺的三哥,弄不清老頭子要做甚麼:“……”
但他立馬把腳長腳寬的公尺,大致換算為杜太爺常用的尺寸,說道:“杜祖父,我的腳長是——”
杜太爺的稀眉毛深皺著,卻沒仔細聽陸三哥的講話。
他邊擺手邊走到門廳,坐地上把他的老布鞋褪下,然後把他的布鞋底子,跟陸三哥的皮鞋對一下,還拿手指比劃了一兩下。
杜太爺叫三哥等一哈,他顧自揹著手往他的房間走。
陸浩雲好奇地看著他,見他推一下門沒能推開,試了幾下才記起來,這門把手是轉著開的。
杜太爺有殪崋點跼蹐地,回看了陸三哥一眼,啥也沒說進房間去了。
三哥等了沒到兩分鐘。
杜太爺出來時,一手拿一隻黑布敞口布鞋。
他嗓裡稀里呼嚕咳幾聲,把那黑敞口的布鞋遞給他,口裡挺誠懇地解釋:
“你瞅瞅這鞋幫,是單一層的洋布,穿著又輕省又透氣,一點不臭腳……
“你瞅瞅這鞋底兒,是她袁媽納的千層底兒,穿上比皮鞋舒坦得多……浩雲,你上腳走兩步試試,比你那啥鞋舒坦得多……”
三哥有點啼笑皆非,但很禮貌地笑著說:“杜祖父,我從小多穿皮鞋,怕穿不慣千層底……”
杜太爺聽著不高興,想教訓下不馴順的晚輩,但是礙於他家有錢有勢,而且對他還算尊重,於是暫時隱忍下去。
杜太爺等了兩分鐘沒聽見他說話,就見他在那忙活穿鞋。 三哥把兩隻黑布鞋試了試,還依言站起來走兩步,試完還是含蓄地表達歉意:
“杜祖父,對不住您老人家,我怕是穿不慣這鞋……”
杜太爺墜著下巴瞅三哥,一副“我不高興了,你還不快哄哄”的樣子,想等後孫子瞧他臉色說點好話。
結果就看後孫子揚著臉笑,就是沒有一句中聽的服軟話兒。
杜太爺忽然瞪起陸三哥,就像瞪著階級敵人一樣:
“你你你……你那鞋子走路吧嗒響,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別吵到珍卿作文章,壞了她腦殼裡的思想嘞……”
陸三哥聽得一愣,原來杜太爺顧慮的是此事。
陸浩雲笑容是溫恭的,說:“杜祖父不用擔心,明天我叫人來,把樓梯走廊都鋪上地毯,上下就不怕吵到珍卿了……”
杜太爺衝著陸三哥嚷嚷:“你這後生咋是個直腦殼嘞,那是鋪這多地衣花銷大,還是你換雙鞋花銷大……”
陸三哥微笑著說:“這點錢不算甚麼,杜祖父,住洋房該花銷一定要花銷,客人一看家裡器物陳設,就曉得你的家底如何,一打眼就叫人高看了。
“您老人家不用擔心,這點錢我替珍卿掏了……”
杜太爺被撅了面子,心裡不痛快面上不高興,不吭聲扯著他的老布鞋回去了。
陸浩雲微微笑著看他走,他不想說的話一句沒有說。
人與人的相處,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必須要講究進退的策略。
與杜太爺這種人相處,若一開始表現得太勢弱,讓他習慣了佔上風,那以後欲與之平等相處,必要花費更大的功夫。
所以,對杜太爺該示弱要示弱,該示強要示強,該大方慷慨的時候,也要不惜金錢物力——這個調子必須由他來定。
但是,也不可太傷杜太爺情面,若不然,……
陸三哥到閣樓看珍卿,見她還在案牘勞形。
他見時間不到九點鐘,決定乾脆先去洗個澡再來。
三哥洗完澡過來,時機趕得將將好:珍卿一邊喝著熱水,一邊視線投向黑夜裡,眼裡氤氳著思想的霧氣,不曉得在腦海裡思慮甚麼。
三哥叫了一聲“小五”,自然地坐到書桌旁的沙發上。
珍卿問三哥出了甚麼事,她惦記這事惦記一天,想打電話問又覺得多此一舉,不如直接等三哥回來問他。
陸浩雲想了想說:“有人要訛詐謝公館的錢,派他們的鷹犬勾結洋人,給我們安上一個‘奸商罪’,還有‘資助舊軍閥罪’,結果是莫名其妙,他們誣告我們的罪證,竟然都是一堆不相干的賬冊……”
珍卿心中驚疑憂懼:“幕後是政府的人嗎?既然要誣陷栽贓,怎麼會是不相干的賬冊?如此以來,會否更叫他們忌憚謝公館?”
陸三哥安撫性地笑著:
“你不要擔心,他們弄些流氓地痞的伎倆,無非想從商賈手裡榨錢,多少要給他們一些,可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也未必會坐以待斃……”
其實謝家的不少親友,都在港島、美國等地投資置業。
謝公館原想紮根中華大地,但搞政治的這麼多流氓,新式的軍閥也要吃肉喝血,不得不給自己留一點後路。
陸三哥見珍卿心神不寧,就笑著問她:“你怎麼還叫‘小花’呢?”
珍卿有點囧囧然,她實在不想提這個,看三哥笑意冉冉地看她,笑意裡還有點促狹似的。
她抱著杯子猛喝水,揚著腦袋哼一聲說:“我不告訴你。”
陸浩雲解顏一笑,把她的檯燈往側邊挪,沒有糾纏這個較可愛的話題,又問珍卿:
“你寫甚麼文章,這麼厚厚的一摞?”
說到這個珍卿就嘆氣了,她捏著稿紙發愁道:
“我想根據明珠姐的生平,寫一個警示女性的小說,可是寫別的就行雲流水,寫到她與胡先生的交往,就覺得漫無頭緒,怎麼寫都不對勁……
“我該多看些紅男綠女,看看他們怎麼……呃,交往的……”
說實話,珍卿看過些彈詞小說,上輩子也接觸過網路資訊,見識過愛蓮娜這種高手亮招,但是這時代一般人的情感體驗,不能這樣千篇一律地寫作。
陸浩雲垂眸看她的手,聽著她近在咫尺的唉氣聲,心裡酥酥|麻麻的,覺得很想做點甚麼。
然後他真做了點甚麼。
他忽然從沙發上起來,一屁股坐到珍卿書桌上,在珍卿驚詫的眼神中,隨意而迅疾地,把她剛才捋到耳後的碎頭髮,拿手指挾到她的臉頰旁邊。
她下意識往後躲避時,她的碎髮就在她臉頰前亂飛。在珍卿錯愕的眼神中,陸三哥若無其事地發笑,然後低低地對她說:
“小五,你知道嗎?女孩子最惹人心動的時刻,就是她低頭淺笑,把頭髮捋到耳朵後面時——對了,就是你剛才的動作……”
珍卿這一會兒心慌死了,她像只受驚的小老鼠,黑亮亮的眼睛撲閃撲閃,心也噗通噗通地瞎跳。
卻忽聽陸三哥哈哈一笑,她愕然地看著他。
他伸出手重重按她腦袋一下,泰然自若地從桌上抬起屁股,走到小桌上倒水喝,然後回過身笑得溫潤:
“男女間最引誘人的東西,無非就是曖昧和挑逗。
“錢明珠跟胡梓住在同一里弄,看準他平時下班的時間,站在他回家必經的路上等……
“今天在林蔭道上散步,明天在道旁嗅一朵鮮花,後天在他面前崴了腳,把懷裡的書落在地上,男士禮貌地幫她撿起,她接書時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珍卿聽得一點都不新鮮,就這些在後世算個啥嘛!
難道錢明珠已經無師自通了這些套路,這一點倒是比較讓人訝異:
“三哥,你怎麼知道這麼多,你做過走訪調查嗎?還是,這是你用過的招術?”
陸三哥看她神色恢復了正常,暗歎她真是心寬神經粗,嘆息著說道:“有女孩子這麼追求過我。”
珍卿立刻感興趣:“那她追上了嗎?”
陸三哥莫名傲嬌:“我已經看穿她的招術,還有甚麼曖昧可言?”
珍卿手指彈著桌面,噘著嘴說:“那明珠姐跟跟胡梓的事,也寫不出甚麼花兒來,不過是古往今來的老一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