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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想幸福的杜太爺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想幸福的杜太爺

吳二姐趕緊指揮聽差的, 把杜教授的衣裳撿起來,看他到底要往哪兒去。

珍卿本就被臭魚燻夠嗆,這兩天還睡不好吃不好。

在這聲色味俱全的嘔吐現場, 她一時間也忍不住想幹嘔。

三哥趕緊拉珍卿走遠些。

杜明堂在關照杜太爺,還有聽差把準備的水, 拿給杜太爺漱口淨面, 胖媽跑去扔臭魚乾去了。

二表伯看向二姐、三哥, 暗歎好摩登、好風度的年輕人——一看著就不是尋常人家子弟。

珍卿看有人管照杜太爺, 這一邊給兩下的人介紹。

大家都是有頭臉講風度的人, 一面給一面道辛苦,一面給一面致謝意。

尤其二姐、三哥經事多,對於心有惴惴的二表伯, 表現得非常熱情並體諒,讓初次見面的人心裡熨帖。

珍卿看杜太爺舒展的眉眼,就曉得他心情放鬆了。

議論一會兒這些事,杜太爺蔫耷耷地問:

“珍卿,那一大包袱乾魚,你咋叫人甩嘞?我去年就給你曬起的!費了多少氣力弄來的!”

吳二姐和陸三哥, 都一旁微微含笑聆聽, 他們都對“小花”這名字暗感興趣。

“哼,一把屎一把尿,養你成了人,如今有出息長本事了,眼也高人也厲害了,不把你爺放眼裡頭了……辛苦給你曬的魚乾,不吭不嗯就扔下了,哼……

“今個兒聽說要下船,特意說吃飽飯下來, 沒想到捱到下船了, 吃的飯也沒存住, 這一下全窩小花他爹身上。”

吳二姐說是天氣太壞,珍卿說坐火車就好些,陸三哥說禹州、徽州鐵軌一修,大約年底可以重新通車。

“總算把她養活成人,這麼大的出息,這麼大的能耐;都說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後三十年看子敬父。珍卿,到你敬我的時候了——”

二姐和三哥就是聽著,不瞭解老爺子的脾氣,暫時按兵不動。

“今兒那長蛆兒的乾魚,那氣味現還在鼻子裡躥嘞,我真不該多瞅那臭魚,我現在還犯惡心,以後我乾魚也不吃嘞……”

“那燉的臘肉跟筒子骨,香噴噴油花花的,她楞說有甚麼味兒,不吃;醃好的酸白菜、酸豇豆,她說人醃的時候沒洗手,也不吃;還有那白麵饃饃,落地上沾點灰,沾灰的地方撕了也不吃……

那都是從關外販來的好皮子,很多是存得好好的皮筒子。

杜太爺橫眉怒目:

珍卿多少有點無語:“祖父,我還沒到三十嘞……”吳二姐和陸三哥都暗裡發笑。

過了一會兒,杜太爺顧念起繼孫子、孫女,說給大家帶了好多皮子。

叫繼孫子做成皮襖皮褲,入冬穿上既靈便又排場;還叫吳二姐做成皮大衣穿,說現在的官太太們,都喜歡穿個皮大衣,洋氣得很。

吳二姐跟杜太爺解釋,說她媽謝董事長有事,晚一點會到東方飯店,杜教授是回去換衣服去了。

“那聖人還說了嘞:長者賜不可辭,辭之不恭……”

“你說這妮兒是個啥人,我養這妮兒不容易啊,把她養活這大我去了半條命。

酒店還給杜太爺請了醫生,收拾完了以後就給看病。

她太瞭解杜太爺了:老頭兒是可惜那魚,覺得心意被糟蹋了,面上也有點過不去,讓他絮叨一下事就過了。

“那就是個說法兒,你跟我較啥真兒,還差那一年兩年噠?!;真要等到你三十歲,我骨頭都化了我,你還敬我個啥,只能給我進三炷香……

二表伯咂嘴嘆氣地說:

“二小姐,三少爺, 小花他爺不是成心嘞, 她爺本身就好暈船, 來的路上風浪太大……唉呀,吃進去的那些吃食, 一多半都吐出來啦, 這三天走路都打晃嘞。

珍卿也聽杜太爺絮叨,一直不插話兒不頂嘴兒。

“珍卿叫她娘養得毛病多,從小這不吃那不咽的……

杜太爺倒沒太在意這,這回受了一輪洋罪,唉聲噓氣地叨咕:

“這輪船一遇風浪,晃得天旋地轉的,可快把我一把骨頭整死了……珍卿,你為來海寧找你,可快去了半條命了,哎呀呀,以後走路也不坐船嘞……”

三哥坐在副駕駛的位置,珍卿坐後座的中間位,杜太爺和二姐在她的左右。

珍卿最後哄杜太爺兩句,他總算不叨咕了。

杜太爺最後哼一聲,憤憤地說:“那是玉帶河的鮮魚曬的……”

大家的衣裳或多或少溼了,早由等候著的男侍應帶著,各自到房間洗澡換衣服去了。

畢竟,後媽家有錢有勢門第高,他一個僻野鄉村來的人,難免怕人不拿他當回事。

該認識的人也認識了,該吐的飯也吐完了,二姐和三哥叫所有人上車。

珍卿瞅著杜太爺噘嘴:

“祖父,人一輩子的喜好有限,那羅媽把臘肉臘出蛆,就毀了我一樣喜好。

這陣勢說大也不大,卻還是把睢縣來人震著,杜太爺走那旋轉門的時候,差點又把自家旋轉出去。

吳二姐和陸三哥都捧場,賣力恭維杜太爺一路,可把這老頭子舒坦壞了。

聽他們祖孫倆說話,用的非常樸素的鄉音,老人家雖然行事怪誕,心裡確實惦記孫女。

杜太爺不曉得想甚麼,盯著珍卿瞅了一會兒,莫名說了一句:

“我看你走這一年,倒還貼了些膘,這臉巴子鼓起來了,還是城裡的伙食養人吶。”

兩輛汽車駛到東方飯店,那餐廳經理率著一眾屬下,迎接欽差大臣一樣站外頭迎接貴客。

兩人聽這二表伯的話, 又回想剛才那駭人的情景,都有點忍俊不禁,移開目光去看杜太爺——要不是這事裝不出來,真懷疑這老爺子是成心的。

然後他就跟一車人絮叨:

有三輛車先送行李,到楚州路的杜宅裡頭。另兩輛車把人送到東方飯店。

杜太爺還帶了不少土產,像毛筆、錫器、陶人、韶酒,還有那菸草、瓷器、茶葉、繡品,提了快有十大箱子來,可把人累了個夠嗆的……

珍卿和二姐、三哥一起,守著大夫給杜太爺看病。

杜太爺就是暈船引發的腸胃炎,年紀大了脾胃虛弱,所以症狀顯得嚴重些,暫時沒有大礙,先吃點藥再說。

臨到餐廳吃飯的時候,謝董事長和杜教授,竟然一直都沒有露面兒。

後來三哥接了個電話,回來時神色淡了下來,說請他們先入席,他要上樓打兩個電話,待會兒就下來。

珍卿曉得肯定有事,要不然,不至於兩個人都不來,三哥也不會臨入席再打電話。

兒子兒媳都沒來,杜太爺雖說反應不大,但也不能叫他憑白誤會。

珍卿悄悄告訴杜太爺,最近總有人查商戶的稅,一個不好人還要坐牢,這事兒一點不能大意,必須後媽親自去坐鎮,杜教授也能在邊上幫幫忙……

給睢縣來人辦的接風宴,雖說謝董事長和杜教授都缺席,但謝董事長把錢給到位,把這小宴弄得像皇宮盛宴。

瞅瞅那鋥明瓦亮的屋子,看看那新鮮洋氣的陳設,還有那一個個裝束光鮮的後生,板著小臉往那兒一站,那訓練有素的言語舉動,客人的自我感覺立刻良好。

杜太爺在接風宴上,享受的是美食美器,聽的是西洋樂器。

他看著杜家兩兄弟,還有楊家二外甥,都有點受寵若驚,也沒見過多大世面似的,他心裡這得意勁兒哦,比當了太上皇還過癮。

不過杜太爺得意是得意,這也好多地方不習慣,這上菜不先上齊就吃,他就覺得彆彆扭扭。

到後來他憋得想解個大手,珍卿叫謝公館的男聽差,上房間裡的馬桶。

杜太爺對個菜盆樣的馬桶,蹲在上面死活上不出來。後來沒奈何,只得叫侍應給他找個痰盂,他終於解決了生理問題。

這一頓接風洗塵的午餐,吃得勉強算是賓主盡歡。

下午也沒有別的事,他們並未在飯店多逗留。    杜明堂被他弟弟杜遠堂,直接帶到他家裡住去了。

吳二姐回了眾仁醫院。

陸三哥一直沒離開,和珍卿一道兒,帶著杜太爺、二表伯、傭人,雨幕中回到楚州路的杜宅。

珍卿住了一年的謝公館,終於撈到自己的宅子住,想想還是蠻有成就感的。

公館一詞來歷複雜,古時指皇家宮室或別館,亦可指公家的館舍,時下多指官員、富人住宅。

珍卿自忖非官員、富人,把住宅叫成“杜公館”,聽起來太過託大,就簡單叫一個“杜宅”。

到杜宅的時候,金媽和胖媽,領著黃大光、新僱丫鬟來娣,早在小樓臺階下迎候了。

這一會兒雨不大,但還是淅淅瀝瀝的。

胖媽給珍卿舉著傘,珍卿招呼杜太爺一行人,一路上臺階進到門廳裡頭,先換上準備好的單鞋子。

黃大光給杜太爺換鞋,杜太爺打量屋頂的燭形吊燈,驚奇地問珍卿:“這燈吊那麼高,不好點燈吧。”

胖媽笑著上來說:“太爺,這是電燈,不用點火。開關一摁就開了。”

說著,胖媽去摁了開關,昏暗的大廳一下亮如晴日。

杜太爺神情頗是驚詫,但是當著城裡的傭人,他怕自己這主人家反倒現眼,就故作淡定地頷首,言簡意賅地說:“不錯。”

怕杜太爺腿腳不方便,珍卿把樓下最大的房間,給杜太爺隔成一個套間。

之前先批送回的行李,早給他送到樓下套間裡。

大家先去看杜太爺的房間,他的房裡多是暗色系:

床架、窗子、衣櫃等,都是紅色的;

而多寶閣、書桌、鬥櫃等,一律是都是黑色的;

窗簾桌布都是灰色系的;

地板是棕色的實木,桌櫃的型別都古樸。

這裡面的電燈、電扇也都齊全。

珍卿教杜太爺怎麼用電器,他大致學會之後,珍卿又囑咐他一些安全事項。

杜太爺的房間是珍卿佈置的,果然知爺莫若孫,杜太爺一點沒有不滿意。

陸浩雲一直甘於沉默,沒有在杜太爺面前,特意逞能表現自己,他還在觀察這對祖孫的相處。

在祖父面前的小五,跟在哥姐面前的小五,有一點微妙的不同——她似乎謹慎而莊重些。

回想杜太爺在車上的話,也不難猜想這是為甚麼。

祖孫倆相互間有感情,然而又不能無障礙地溝通——顯然問題主要在杜太爺這方面。

陸三哥有自知之明,他活了二十六年,不太擅長與杜太爺這種人打交道。——他除了慷慨地給他花錢,更好的溝通辦法,目前尚在摸索之中。

看完一層杜太爺的房間,大家一起移到二樓客房。

給二表伯安排的房間,是二樓靠中間的客房——離樓梯遠住起來清淨些。

一塊觀摩房間的杜太爺,發現前頭的陽臺窗子,是從前面拱出去的。

他一聽說是洋人建的,就撇撇嘴有點蔑然。覺得這房子建得犄裡拐角,就是不如中國人的房子方正。

不過他怕改造房子白花錢,瞧不上也不多說甚麼。

杜太爺覺得百葉櫃也造得怪,全部都漆成白色的不說,還非要漏出那麼多縫隙來——這洋人真不會過日子,瞧瞧都弄得甚麼玩意兒。

杜太爺唯一覺得好的,就是這房子封閉性好,窗子關上不會漏風漏雨的。

過一會兒他對房中的地毯,產生了強烈的興趣(敵意?)

他圍著地毯繞了一圈,看半天沒看出啥名堂,又把地毯掀開看底下,也沒有看出啥名堂。

他像遇到了世紀謎題,問珍卿:

“這麼大塊羊毛氈,撂地下幹啥嘞?房子漏雨還是咋?”

珍卿就解釋說:

“住二樓的人動靜大了,一樓就吵得慌。這不是隔雨的羊毛氈子,這叫隔音地毯。人在這隔音地毯上走,樓下面的人吵得會好些。”

杜太爺一抬腳,在地毯上跺兩下,還是覺得不能接受,眉心深深地皺著說:

“過日子跟繡花一樣,過這精細哪兒成呢?這花多少錢啊?”

胖媽接嘴說了一句:“太爺,這不是貴地毯,才二十塊一張。要說貴,還是謝公館的地毯貴,一張地毯幾百上塊的,家裡就有幾十張呢。”

杜太爺聽了胖媽的話,像吞了只蒼蠅似的,嘴裡的話吐不出咽不下的。

他一時覺得,珍卿為個不實用的東西,一花花二十塊錢,實在不會過日子。

又想珍卿她那後媽,家裡幾百上千的毯子,張嘴就說有幾十張,也不曉得送幾張來,給她後姑娘撐撐門面,還要讓她自家花錢買便宜貨。

杜太爺心裡難受,覺得珍卿這後媽,對珍卿不夠盡心。

他瞅向名義上的孫子——陸浩雲。

聽那浩雲正跟她二表伯,聊啥子各地方的官話,說南方官話還不一樣。

杜太爺心裡更不高興,珍卿這個後三哥,肯定是故意裝聽不見。

他這一天跑前跑後,那麼殷勤周全的行事,肯定就是做做樣子,也不是真心疼愛後妹妹。

杜太爺瞪著後孫子,默默地在心裡運氣:

這麼傻的大個子,一點不會來事兒。妹妹用錢不湊手的地方,妹妹不吭聲,他就該主動幫著花錢奔走,難道還叫一個妮兒自家要嗎?

陸三哥跟這二表伯,倒還能溝通得了。

一抬頭見杜太爺拿眼瞪她,他記得他們剛才說地毯,就走過來,跟珍卿和杜太爺笑著說:

“小五,我有一個外國朋友,從舊京定做的好地毯,他原本要裝飾新家,現在他急著回國,想把地毯低價賣與我。

“我如今也沒有用處,放我這裡還要保管打理,就拿來給你用好不好?”

剛才還挑刺的杜太爺:“!”

如果他曉得甚麼叫“腦電波”,他一定會覺得,後孫子接收到了他的腦電波。

杜太爺是個直腸老漢,他一瞬間回心轉意,覺得這個叫浩雲的後孫子,真真是會看場面能懂眼色,難得出手還這麼大方,他必定是個有大造化的好後生。

不過,杜太爺故作不經意地問:“你那啥朋友賣給你,是多少錢吶?”

陸三哥心裡好笑,面上一派自然:

“他在舊京訂的兩百塊,賣與我自然會折價,大約是一百多塊。拿來給珍卿用就好,一家人再不必提錢的。”

杜太爺聽得心花怒放,差不多要喜形於色了。

珍卿覺得這事挺無聊,她自己買的地毯沒啥不好,何必又佔三哥的便宜呢?

但是當著眾人的面,不好拂三哥的面子,也不能讓杜太爺下不來臺。

她把話往回找補著說:“三哥,既然你用不上,你折價賣給好不好?”

杜太爺就吊著臉,瞪著白眼珠子,嚷珍卿道:

“你這妮兒不懂事兒,你哥待你一片心,你要拿錢填塞他,你是搡開了他待你的心。

“你這個妮兒,跟你親哥談啥錢嘞?

“你將來發了有了,多孝敬你哥不就行啦?……唉呀,你歲數小不懂事兒,講這見外不講情理的話,太傷你哥的臉,太傷你哥的心啦!為人處事不是你這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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