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傳說中的周小姐
對於珍卿被收入培英正科, 別人無論心裡怎麼想,面上都是恭喜祝福的。
唯有□□姐唱了反調。
□□姐也在培英女中,她上的是正科二年級。
聽說珍卿只比她低一級, 非鬧著說叫珍卿,先不要上正科, 先到預科二年級, 夯實一下學業基礎也好。
她甚至使出絕食不上學這種招數, 想逼著珍卿和她媽就範。
但別人問她為甚麼有這心思, 她又說不出有說服力的理由來。
直鬧了有兩天功夫, 她被吳二姐逼問急了,才哭著跟吳二姐說:她比珍卿大了三歲,如果珍卿上正科一年級, 說起來她們只差一個年級。
她說學校裡有人跟她不和,這件事要是傳揚出去,以後就是她們的話柄, 她會被那群不積口德的人笑話死的。
珍卿當然不用出頭, 謝董事長就不會慣著□□姐。
珍卿他們一聽封管家說,才曉得家裡來了客人——來的是一位周小姐,是三哥的客人。
這一回, 杜教授也不願遷就繼女,他的設想很長遠:
若再晚一年時間,這些節點就不夠完美了。
另一位是個陌生的小姐——應該就是封管家說的周小姐。
買了該買的東西,珍卿坐黃大光的車往回走,走到附近的時候,珍卿就從車上下來步行,活動一下筋骨。
經杜教授這樣一說,除了□□姐以外,再沒人發表不同意見,連珍卿自己也不反對了。
珍卿在上學之前,按照長輩的建議,去拜訪了一下給她補習的蕭老先生。
說是弱柳扶風的閨秀,又有一點清新的學生氣——雜糅的氣質,好像在暗示她矛盾的個性。
徐師傅把車掉頭,往街口方向開去,黃包車伕黃大光,也拉著車往謝公館跑回去。
珍卿說從書局回來。
三哥跟珍卿一塊兒,慢慢地往回走,他問她從哪兒回來的。
兩個人漫步回到謝公館,封管家趕緊迎上來說話。
她想著待會兒回到謝公館,還是找個僻靜地方,跟陸三哥據實以告吧。
穿著陰丹士林夾旗袍的,是溫溫柔柔的明珠姐。
她有一種越發清晰的認識:就算謝公館的大部分人,都對她親睞友愛有加,她也必須有一個,只屬於她自己的房子。
“她再蹉跎下去,若培英還能收容她,說不定有朝一日,會跟你做同班同學的。”
他說珍卿今年十七, 等唸完三年正科, 正好是十九歲。十九歲按中國和西洋的標準,都算是成年人了。
陸三哥看她有心思,笑問:“在想甚麼?在家過得好嗎?”
珍卿樂天派地說:“吃得好,睡得好,學的好,玩的好,啥都好,簡直快活似神仙啊。”
餐廳的門外,胖媽遠遠地跟珍卿招手,說:“五小姐,有好東西吃,快來。”
這周小姐是來找三哥的,明珠姐不過幫他招呼下。陸三哥這正主兒一來,明珠表姐就主動走開了。
這位周小姐,穿著一件素緞夾旗袍,身材玲瓏纖細,形容端莊秀麗,她長長的頭髮,編著兩根長長的辮子。
等到珍卿學成歸來, 也不過二十二三歲, 這個年紀無論想工作, 還是想結婚生子,都是非常適合的年紀。
十九歲的好年紀, 將來無論在國內上大學, 還是出洋留學, 也不過四年左右的功夫就能學成。
珍卿想想那個情景,覺得□□姐太可憐。
明珠姐原是客人,叫她來接待周小姐,本來不合適。
珍卿正想著呢,就聽到後面有汽車喇叭響,拉著車陪她慢慢走的黃大光,把黃包車拉到馬路邊上。
珍卿看明珠姐走到南邊樓梯,大機率是上樓找大嫂去了。
進來一樓的客廳裡,在外客廳裡見到兩位小姐。
所以要買房啊要買房。
一看到陸三哥,珍卿心裡一動,他畫畫簽約的事情,還沒有告訴陸三哥,按理說瞞誰都不該瞞他。
□□姐是舉目無援,被謝董事長警告之後,如今鬧也不敢大鬧,只能躲到房間裡面哭。
“你四姐是個派賴的懶人,磨蹭兩年才考上培英,這種窘境與人無尤。
杜太爺不可能永遠不來海寧,來了海寧之後,若不願住進謝公館,也可不能叫他一直住賓館。
三哥笑得隨意:
不過,□□姐為上學鬧的事,不曉得三哥知不知,她順嘴跟他說了一下。
司機徐師傅把車停住,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帶出一雙的大長腿落在地上——三哥從車上下來了。
珍卿也挨著路邊走,就聽著有人喊一聲“小五”,她回頭一看,原來是三哥回來了。
想來多半又是吳大嫂,不耐煩應付這周小姐,才叫明珠姐幫著敷衍一下。
所以,她日也求夜也盼,讓她的《葫蘆七子》一炮而紅,讓她做個金光閃閃的有房階級吧。
順道去書局看有沒有能買的書,又給李師父、李師孃寄點書回去。
陸三哥拍拍珍卿腦袋,說:“去吧。”見到這位周小姐,他的神情明顯淡下來了。
珍卿跑到胖媽那裡去,不去礙三哥的事。
胖媽說的好東西,原來是核桃。吳二姐從前交代過,叫胖媽每天早晚,給她砸兩個核桃吃。
今天早上胖媽混忘記了。而珍卿吃核桃也吃煩了,故意沒提醒她。
沒想到,還是沒逃脫補上這倆核桃。
珍卿先跑出去洗手,回來的時候,三哥和周小姐,已經不在外客廳裡了。
珍卿就跑到南邊廊門那裡,讓胖媽在外廊上敲核桃給她吃。
看管家和三哥的態度,今天來的這位周小姐,多半就是三哥的未婚妻——周惠珍小姐。
讓人意外的是,這周小姐既沒裹小腳,長得也不難看。
剛才看她站在客廳,雖說神情不夠軟和,也稱得上得體大方。
也不知道,三哥為啥一定要退婚。
這個時候,在花園裡的周小姐,聽陸三哥說定要跟她退婚,看著眼前淡漠的未婚夫。
她一時間,不免失了端莊大方,悽楚地向陸三哥說道:
“……你告訴我,我究竟做錯甚麼,叫你這樣嫌惡?讓你對我避如蛇蠍?外面的閒花野草,就那般讓你流連嗎?” 看著周小姐痛苦地陳訴,直是難以自拔,陸浩雲既覺得同情,又感到不耐。
現由他其實說過很多遍,可是這位周小姐,只能用她的方式,來理解他們之間的畸形關係。
周小姐算不上壞人,只是她的腦海裡,有些觀念還很陳舊。
她以為做王寶釧式的烈女,就能感天動地,換來一個好的結局。
陸浩雲對她心存憐憫,但他確定他不愛她,日後也不可能愛她這樣的女性。所以,他不能給她任何幻想。
他神情冷漠地跟她說:“如果,你答應我三個條件,我或可重新考慮婚事。”
正在簌簌落淚的周小姐,愣了一下,眼中驀然迸出強烈的希冀。她趕緊擦擦眼淚,請陸先生儘管講來。
陸浩雲沉聲靜氣地說:“首先,如果我們結婚,我希望你遠離陸家人,只當遠房親戚,儘量不要來往,你能做到嗎?”
臉上還掛著淚的周小姐,難以置信地舉著手帕:
“你指你的祖父和父親嗎?可他們都是長輩,對我——對我們也一直慈愛照拂啊。”
周惠珍小姐的家裡,跟陸家三代深交,她家中長輩早逝,她蒙受陸家長輩關照,跟陸家來往一直密切。
陸浩雲輕嗤一下,淡漠地問:“周小姐做不到?”
周小姐神情一黯,過了一會兒,勉強說道:“我能做到。”
陸浩雲繼續說:
“結婚以後,我希望你出來工作,既不跟社會脫節,對家庭也有貢獻。如果我們兩人,也有共同的話題說。周小姐,能做到嗎?”
周小姐愕然地說:“自古以來,都是男主外,女主內,若依你所說,我也出來做事,誰來照顧家事?將來有了孩子,誰來撫育兒女?”
陸浩雲哂笑一聲,說:“你在外頭上班的時候,自有傭人來照應家事兒女;下班以後,你也能處理家事。我母親就做得很好,不是嗎?”
周小姐緊緊抿著嘴,不吭聲了。
陸浩雲換個站姿,側身對著周小姐,漠漠地看著園中景象,說:
“假如我跟你結婚,也會與你生兒育女。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心愛之人,無論如何,我是要跟你離婚的。”
周小姐剋制地說:“如果是心之所愛,娶回家來也無妨,我能容忍。”
陸浩雲冷冷一笑:“既是心愛之人,怎麼忍心讓她做小?
周小姐立時如遭雷擊,顫唞著雙唇,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才剛止住的淚水,這一會兒又似決堤。她傷心地抽泣著,痛苦地指責著:
“你真是冷酷無情,不可理喻。
“我等你這麼多年,為了你空耗青春,受盡旁人譏笑……
“……父母孝期還沒守完,就去上新式學堂。我從小隻上了家中閨塾,學那些洋人的東西,諸般為難,卻不知哭了多少回……這一切,只為能做好你的太太,來日為你分憂解難……
“可你始終不肯娶我,卻在外面花天酒地,連長輩也不放在眼裡……我無名無份,卻常日盡孝於陸家長輩,只因你只圖一人逍遙,忘了晚輩的本分……
“陸浩雲,到頭來你如此待我,究竟與禽獸何異?!”
陸浩雲漠然地說:“從十五歲開始,我就告訴你,我必要退婚的。自從講明退婚之意,我從未對你一分示好,也未給你一點許諾。你自己偏執愚鈍,枉費心力,與我何干?”
周小姐指著他,罵:“長輩們說得對,你竟是個無情無義之輩,我錯看你太久了!”
說著捂著臉,泣不成聲。
陸浩雲即便不喜歡誰,也從不會言語刻薄,隨意以言傷人。
可是這位周小姐,是個一根筋的人,不把話說白說絕,她永遠不明白他的決心,也不明白她自己的處境。
陸浩雲不想再廢話,說:
“你叔伯的意思,我再付你一筆生活費,算作對你的補償。如此真正切結這樁婚事,以後誰也不必再提。
“如果你過分執著,我把錢付給你叔伯,也算清算這樁婚事,日後不願再理會。
“如果你自己點頭,我把資費付給你,這筆錢數目可觀,供給你的以後生活,完全綽綽有餘。周小姐,請你自己考慮清楚。
“我人事已盡,再也無話可說,日後也不欲見你。請你善自珍重。再見。”
說著,他大踏步離開了花園。
吃完了兩個核桃,珍卿又喝了點黑米漿。
她想著明天就要到培英上學,就沒回樓上畫畫寫寫,而是在下面看著傭人忙事,讓神經好好地放鬆著。
然後胖媽又削了兩個甜瓜,讓珍卿拿籤子挑著吃。
她坐在前廊正吃得挺嗨皮,就見北面跑過一個素緞旗袍的女孩子。
這女孩子哭得真傷心,捂著臉直接向外跑。
接著封管家在外面嚷,說:“阿洋呢,三少爺吩咐,送周小姐回去,快把車拉出來。”
珍卿看那周小姐,一行哭一行跑,已經快跑出大門了。
而金媽卻跑進大門,沒一會兒,拿起一個手袋就往外面跑。
珍卿從走廊向中間過來,就站在前門的門框裡,見另一個包月的車伕阿洋,急匆匆地拉著車出來。
而金媽跑過去,把從客廳找到的手袋,丟到阿洋車座子裡面去,阿洋急匆匆拉車跑出門了。
珍卿一點沒幸災樂禍,反而有點心有慼慼。
無論是求名份,還是求愛情,求不到的人,總是無法避免地難堪傷心。
想想這陸三哥,該面冷心硬的時候,真是一點也不心慈手軟。
珍卿暗自慶幸,幸虧她沒有走太遠,現在還能無憂無慮地吃瓜。
她又戳了一塊兒甜瓜,放進嘴裡大嚼,往後退了兩步,卻沒留神踩在一個人的腳上。
珍卿連忙轉過身來,失聲叫道:“三哥——對不住,我不知道你在後面。”
珍卿一低頭,看三哥的光亮鞋面上,被她踩出一個淡淡的灰印,正想說給他擦一擦。
陸三哥大手忽然拍上來,珍卿下意識地閉眼睛,卻感覺他的手,輕輕地擱在她頭上,摩挲了兩下,輕淡地問:
“你站在門裡做甚麼?”
珍卿趕緊舉著手裡的瓜盤,說:“三哥,我吃瓜呀,這個瓜,特別甜,一邊看風景一邊吃,就更甜了。”
陸三哥笑了笑,拿了另一個空閒的竹籤子,也吃了一塊瓜,品了一下說:“確實挺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