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小騙子
從酒店打車回家的路上林卓綿路過了S大, 很多年輕的學生拖著行李箱從校門裡走出來,算算也已經是要放寒假的時間。
方雁凡並沒有為難她,說那些話也不是非要她回答。
她告訴方雁凡陳野望早就把實驗室停掉了, 他聽完之後愣了一下, 臉上短暫地出現了一個表情的空白, 不知道該說甚麼一樣。
林卓綿把計程車的車窗降下來一點,凜冽的風拂起了她的髮梢,彷彿把許許多多的思緒也吹走了, 只留下她錯過的,陳野望的那一段往事。
那天之後她沒在陳野望面前再提過陶教授的事情, 倒是他在過年前的某天, 主動問她吃完晚飯要不要跟他去看老陶。
那時候林卓綿剛跟他去超市買完吃的回來,陳野望單手拎著購物袋, 正在關後備箱, 身後是傍晚粉紫色的天空。
看林卓綿發愣,他解釋了一句:“之前我每年都會去。”
頓了頓, 又說:“老陶是監外執行, 沒甚麼意外的話,明年就結束了。”
這些林卓綿都在方雁凡那裡聽到了,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
“忘了自己酒量多差了?”陳野望垂眸看著她問。
她忍不住問:“你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
陳野望顯然是臨時想了個答案:“因為覺得這種基本技能, 家裡的每個人都應該會。”
林卓綿接著道:“那你為甚麼要學。”
林卓綿鼓了鼓臉頰,露出不太滿意的表情。
廚房外面還有一條吧檯用作分隔,林卓綿看著空,買了幾瓶酒放上去,但也只佔了四分之一的空間。
林卓綿記得他之前是不會做飯的, 但從吃過她做的之後, 他就開始在手機上關注一些分享食譜的博主, 學了幾道菜做給她。
“不是。”陳野望說。
林卓綿不記得自己跟他喝過酒,眼裡湧出幾分疑惑:“你怎麼知道。”
陳野望放下手裡正在切的西藍花,洗了手,給她拿了個杯子,順手把她剛開的酒瓶接過來,倒了大概只有兩口的量。
林卓綿以前覺得他那雙手是專門用來分析資料和看書寫字的,但其實他洗起碗來也很好看,從從容容地拿著纖維布擦拭,至為普通的一隻碗被他捧著,看起來也矜貴得好似稀世的瓷器。
陳野望明明背對著她,卻好像後腦勺長眼睛一樣說:“不許喝。”
林卓綿租的房子裡帶了一個非常寬敞的開放式廚房,聽中介說是因為房東以前很喜歡做飯。
她很快地說好。
然後他又瞥了一眼廚房:“不然這麼大的空間不能利用,不覺得浪費麼。”
兩個人回去之後, 陳野望把買來的東西一部分留在外面,剩下的放進了冰箱, 說了幾個菜名, 問林卓綿想不想吃。
她坐到吧檯上,用小腿碰了一下陳野望的褲子:“師兄,我發現我已經能看出來你甚麼時候沒說實話了。”
她坐著無聊,隨手拿起旁邊的一瓶氣泡酒,又側過身從吧檯另一面的抽屜裡取開酒器。
“綿綿,想按時吃飯就別亂動,知道麼。”陳野望說的時候,手上帶著力道捏了她一下才放開。
陳野望一把攥住了她的腳踝,林卓綿猝不及防,險些失去重心,好不容易才坐穩:“你做甚麼?”
林卓綿邊開酒邊跟他討價還價:“我就嚐嚐,這個是我看網上有博主推薦的,買了一直沒喝過。”
陳野望起初沒說話,過了片刻,他道:“看來師妹記性不太好。”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
林卓綿腦海中突然閃過大二上學期被範範拉去參加某個不認識的師姐生日會的場景。
在霓虹昏暗的KTV包廂裡,二十三歲的陳野望姿態散漫地坐在沙發上,問她不是說今天要留在圖書館裡用功學習嗎。
她說他記錯了,他便眼帶笑意道,看來師兄記性不太好。
那之後她被範範拉過去玩骰子,輸掉之後喝了兩杯酒,昏昏沉沉的時候,他坐到了她旁邊。
“所以當時你是看出我喝醉了才坐過來的嗎。”林卓綿後知後覺地問,手中的高腳杯裡,是偏粉色的透明酒液,細小的氣泡正接連不斷地升上來。
“不然呢,”陳野望把酒瓶放到一邊,兩隻手撐在她身側,微微俯身看著她,“等著別人佔你便宜?”
林卓綿喝了口酒說:“我以為你那個時候還沒喜歡我。”
陳野望有些無奈地問:“那你覺得我要到甚麼時候才喜歡你?你去給我過生日那天?”
林卓綿沒作聲,她當時對陳野望患得患失,他不給她肯定的答覆和行為,她就遲遲不敢確定他的想法。
她聽見陳野望說,綿綿,你在這件事上,怎麼那麼遲鈍。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又漫不經心地問:“小時候沒被人喜歡過嗎,這也看不出來。” “沒有啊。”林卓綿理直氣壯地說。
陳野望掌心搭在她肩上摩挲了兩下:“小騙子。”
從在課堂上看到她第一眼,他就想難怪她會把自己誤會成要騷擾她的人。
“他們追你都怎麼追,”陳野望的手滑下去,把她摟得離自己更近,“給你寫情書,約你看電影?”
林卓綿笑盈盈地看他:“師兄,你是不是吃醋了。”
陳野望馬上否認了,他準備要起身的時候,林卓綿卻拽住他的衣角,仰起臉輕輕在他嘴角親了一下:“但我沒喜歡過他們,只追過你一個。”
陳野望看了她幾秒,說:“我看你是真不著急吃飯了。”
林卓綿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剛舉起杯子就被陳野望從嘴邊拿走了。
她的嘴唇被他堵住,聽見他說:“說了不許喝,怎麼這麼不聽話。”
陳野望抬手撥開她臉側碎髮的時候,他腕上那枚黑色的貝母護身符碰到了她的臉頰,是帶著他體溫的一點實感。
林卓綿還記得晚上要去老陶家的事情,沒讓陳野望弄得太過分,不然她會沒有力氣出門。
她以前聽陳野望說過,陶教授住在S大的家屬區,但這次陳野望卻開車帶她去了相反的方向。
“老陶出事之後就打申請搬走了。”陳野望簡單解釋了一句。
他沒有說原因,但林卓綿能猜到。
周圍住的都是在S大的同事,陶教授原本德高望重,在學院裡像活招牌一樣,每年學院新招的研究生有小一半都想入他門下,他被開除公職之後還留在原本的生活環境中,想必處境會很煎熬。
“我記得陶教授有個兒子是不是,當時才上初中,他那時候上課總提起來。”林卓綿說。
“現在大一。”陳野望說了外地一所大學的名字,又說這時候應該放假了。
車一直開出五環外,林卓綿發現陳野望把七拐八繞的路記得很熟,導航都沒開就找到了陶教授住的小區。
他在門口登過記,把車開到了陶教授家樓下,從車裡拿出給對方準備的東西,林卓綿要幫他拿,他沒讓,自己去按了對講。
接對講的是陶教授的夫人,她問了聲是誰,聽到陳野望叫她師母之後,靜了幾秒才說,你上來吧。
像是沒有那幾秒的準備時間就沒辦法調整出這麼平靜的語氣。
但林卓綿覺得那種平靜聽起來有一點勉強。
她陪陳野望到了陶教授家門口,陶師母甚至沒有讓他們進門,只是表情複雜地對陳野望說:“以後別這麼跑了。”
她看見旁邊的林卓綿,陳野望給她介紹,說是自己女朋友。
陶師母點點頭,禮貌地對林卓綿說了聲你好。
“我能見見老師嗎。”陳野望低聲問。
陶師母的神色看起來很猶豫,林卓綿看不出她是真的在考慮,還是僅僅在斟酌如何拒絕陳野望。
還沒等到陶師母的答覆,她身後突然站過來一個高大的男生,把家門推得更開,從陶師母身後擠過來,氣沖沖地對陳野望說:“你怎麼還有臉來。”
陶師母皺起眉,叫了聲自家兒子的小名,讓他回去。
陶教授的兒子不依不饒地質問陳野望:“你現在知道來送東西,當初你利用他沽名釣譽的時候,怎麼沒想到他是你老師?”
對於十幾歲孩子的誤解和誹謗,陳野望本來可以置之不理的,但他卻認真地說:“你爸爸永遠是我的老師。”
然後他又拿出一張銀行卡遞到對方手裡:“這是給你的壓歲錢,密碼是你爸爸的生日。”
陶師母想拒絕,陳野望卻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
他們到底沒見到陶教授,陶師母回身去屋裡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告訴他們說老陶已經睡下了。
大約是覺得八點鐘睡覺實在早,她又補了一句道:“昨晚他熬夜看電視來著,以前總沒時間,這幾年一看起來就管不住自己,跟個老小孩兒一樣。”
跟陳野望搭電梯下樓的時候林卓綿看了眼時間,他們開車過來用了超過一個小時,卻只在陶教授家門口待了不到二十分鐘。
走出單元樓的時候,陳野望握著車鑰匙正要抬手開車鎖,忽然被林卓綿抱住了。
他有些意外,低下頭看她:“怎麼了?”
林卓綿沒說話,只是仰起一張下巴尖尖的小臉看他。
陳野望知道她甚麼意思,卻故意問:“今天這麼主動?”
林卓綿不接茬,過了片刻,她如同下定決心一般道:“師兄,你過年的時候,要不要跟我回去看一下我爸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