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複合
林卓綿沒想過原來在陳野望面前把這件事講出來, 其實並不難。
似乎每講一句話,這些年她背在肩上的重負就少一分。
在這個過程中,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緊緊追隨在自己身上, 關注著她的每一次停頓, 每一次因為情緒起伏而變得不穩的呼吸。
她覺得他目光中的含義比自己想得要複雜, 在錄影棚裡明亮的燈盞下,他的瞳孔漆黑而深邃。
大概關於那時兩個人的分手,他們都有不同的誤解, 不同的感受。
主持人有所觸動,問道:“那林小姐是一直為了哥哥在工作嗎?”
“一開始確實是, ”林卓綿慢慢地回憶, “但後來因為這份工作,我見到了很多別人難以見到的風景, 也幫助了很多身陷危險的人, 我漸漸覺得山地救援本身也是一項值得熱愛的事業。”
“沒想到林小姐從事救援的初心是這麼讓人遺憾的一件事。”主持人惋惜道。
陳野望突然開口:“我也有遺憾。”
他盯著林卓綿,一字一頓道:“幾年前我想過要把公司總部遷到我女朋友所在的城市, 但因為她跟我分手, 我以為她厭倦我,就推遲了計劃。”
林卓綿意識到原來那時候自己一直在誤會他。
主持人再遲鈍,此刻也察覺出了兩個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氛圍。
黑沉的目光像能把人吞進去。
“我想好了,”陳野望輕輕摩挲著她的手,“你把另外一條護身符給我,行麼。”
但她沒有點破,只是接著陳野望的話拉回了正題:“但從星北現在取得的成就來看, 陳總當初的選擇, 未必不是正確的。”
陳野望並不在乎那些原諒與被原諒的姿態,他要的只是她這個人。
採訪結束後, 主持人離開, 工作人員整理現場, 林卓綿被陳野望堵在了臨時休息室門口。
林卓綿點點頭。
他把她的手放在掌心,碰到了那片小小的白色護身符。
她的目光在陳野望和林卓綿之前打了個轉, 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他一直都把她納入在他的人生規劃裡。
他的暗示顯而易見。
他低著頭看她, 低低地問:“綿綿,你之前不告訴我,是在怕甚麼。”
“綿綿,對不起,你哥哥的意外,我有責任。”陳野望低聲說。
林卓綿說怕他覺得自己自以為是。
“甚麼叫自以為是,”陳野望抬手去碰她的臉,“你的想法,哪一次我不能理解。”
她忽然覺得自己先前的糾結其實沒有意義。
她去做山地救援,他沒有阻止,她要跟他分手,他也答應了。
陳野望看了一會兒,對林卓綿說:“上次你說要謝我,我讓你先欠著了,還記不記得。”
林卓綿跟他對視,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還有甚麼是不能做的。
“可是當時你都還給我了。”林卓綿忍不住道。
她原本沒想過要從他那裡要回來的。
陳野望說:“你哥哥給你的東西,我怕你不想留在我那裡。”
他的掌心溫熱,好似山巔積雪也終於為她融化。
林卓綿的眼睫微顫,輕輕說了句好。
陳野望揉揉她的頭髮:“我還有工作要回公司處理,能不能跟我過去,等我一會兒?”
前兩次去星北,林卓綿都沒有很仔細地看過。
這回等陳野望處理工作的時候,她才終於漫遊在這座大樓裡,在心裡默默對比跟當年有甚麼不同。
從陳野望辦公室走出去,在走廊拐角轉彎,正對著她的是一個門窗鎖閉的房間。
門上掛著一塊牌子,寫了“經濟風險監測系統實驗室”一行字。
林卓綿記得這是陳野望畢業前,跟陶教授一起做的最後一個專案。
專案的最初構想是陳野望提出來的,後來被陶教授納入了自己的課題組,陳野望畢業前專案才剛開了個頭,他對這個專案很是看重,跟陶教授說好等公司穩定下來,會設立專門的實驗室繼續做下去。
而現在這個專案看起來已經關停了。
林卓綿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束嘉燁訂婚宴上聽到的那些話。
她知道陳野望曾經在這個專案上花費了多少心血,他以前說過,如果監測系統能落地,能夠覆蓋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經濟風險點,假如被除了星北之外的企業甚至是政府部門採用,會有更大更劃時代的意義。
這個專案對陳野望的意義不像那些積累經驗和資歷的課題,而更像是他的作品。
現在把專門建設的實驗室關掉,可想而知陶教授的事情對他造成了多大的影響。
林卓綿在實驗室外面站了一會兒,身後忽地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野望的聲音在離她很近的地方響起:“怎麼還不回去。”
林卓綿轉過身,看清他平靜的面孔。
她忍不住說:“師兄,這個專案你不打算繼續做下去了嗎?”
陳野望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視線蜻蜓點水般掠過了實驗室門口的那塊牌子。
林卓綿聽見他輕描淡寫地“嗯”了聲:“不做了。”
她下意識道:“可是當時你花了那麼多時間……”
陳野望沒有直接回應她,而是說:“綿綿,你還記不記得你上經濟學的時候,學過一個概念叫沉沒成本。”
林卓綿說記得。
陳野望點點頭:“太過沉浸於沉沒成本,就會繼續原來的錯誤,造成更大的損失。”
這天的天氣並不好,偏陰的淡光從雲層中漏下來,在他英俊的臉上形成了好看的明暗關係。
林卓綿堅持說:“我覺得不是錯誤。”
陳野望似乎是愣了一下,看了她幾秒,意味不明地一笑,是不準備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這天他送林卓綿回家的時候,她問他要不要上樓,他沒有拒絕。
範範是第一個知道林卓綿跟陳野望複合的,有天晚上她給林卓綿打電話的時候林卓綿沒接,第二天早上才給她回。
在那通電話裡,她聽見了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在問林卓綿這麼早是跟誰通電話。
接著是林卓綿捂住聽筒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甚麼。
等她的嗓音重新清晰起來之後,範範立刻問:“綿綿,你老實交代,這甚麼情況?”
林卓綿靜了靜,說:“是陳野望。”
過了片刻,她補上一句:“我跟他複合了。”
得知林卓綿跟陳野望複合之後,範範強烈要求她出來跟自己吃頓飯,想要知道更多細節。
正好週六P城救援隊組織在範範工作的醫院體檢,那天上午範範排了值班,林卓綿便跟她約在中午。
體檢完就快到飯點了,林卓綿去範範辦公室找她,兩個人坐電梯下樓。
剛到一層,還沒走出多遠,林卓綿突然停下了腳步,而她正前方從樓梯上下來的一個男人也站住了,不太確定地叫了她一聲:“林師妹?”
“是我,喻騰師兄。”林卓綿說。
喻騰笑嘻嘻道:“我剛才就看著像你。”
範範對喻騰沒甚麼印象,林卓綿小聲提醒道:“當時一塊跟你看電影那個。”
“就是說話特氣人那個……哎姑奶奶你別掐我。”範範躲開林卓綿打算掐她的手。
喻騰樂呵呵地看著她們,林卓綿問道:“師兄你來看病嗎?”
“來看人,”喻騰回頭朝樓梯抬了抬下巴,“事務所有個同事病了,我剛給他送了點兒東西過去。”
三個人站著寒暄了一會兒,雖然當年範範被喻騰氣得夠嗆,但時過境遷,說起來也都成了值得懷念的回憶。
喻騰打量著她們:“你們這打算吃飯去啊?我也還沒吃飯,我請你們。”
坐上喻騰的車,範範“嘖”了聲,看著他方向盤上的車標,半開玩笑道:“學金融的就是賺得多啊。”
林卓綿聽陳野望說過,喻騰畢業之後進了一家很知名的會計師事務所,現在已經做到了中高層的位置。
喻騰笑了笑,問她們想吃甚麼。
到餐廳裡坐下之後,喻騰說:“我看見新聞了,說林師妹要給星北當代言人。”
林卓綿覺得他想問自己甚麼,果然,喻騰又說:“你跟望哥……”
範範嘴快:“我今天找她就是說這事兒的,他倆複合了。”
“我就說,”喻騰用茶水隔空跟林卓綿碰了一下,“祝賀你們。”
喝了口水,他有些感慨地說:“你是不知道,你當年剛跟他分開之後他精神狀態有多差,一點兒私人時間都沒留給自己,天天泡公司,我都擔心他身體能不能撐過去。”
喻騰說著說著,更多的回憶被勾了起來:“望哥這些年過得也真夠不容易的,後來他導師老陶出了那事兒之後,他……”
說到這裡,他猛地剎了車,看向林卓綿跟範範,試探著問:“你們是不是不知道這個?”
“聽說過一些。”林卓綿說。
她想到陳野望公司那間緊閉著的實驗室,問喻騰道:“他跟陶教授一起做的那個專案是甚麼時候停掉的?”
“前幾年。老陶都那樣了,他接著做心裡也不好受。”喻騰語焉不詳地說。
林卓綿追問道:“那陶教授現在在哪兒,真的在監獄裡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