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軌跡
荀年目露兇狠, 往前走了一步。
陳野望皺著眉,想把林卓綿讓到自己身後。
荀年不屑道:“你沒聽見嗎,她說我們兩個的事情, 跟你沒關係。”
陳野望沒說話, 目光卻凜冽得有如堅冰。
荀年到底還是怕陳野望, 安排他從工廠調走的外地車間主任被他詐出了話,告訴他在背後運作的人是琨海集團的總經理特助。
車間主任還告訴他,這份比原來高得多的工資他想領到甚麼時候就領到甚麼時候, 永遠不會辭退他,還會年年上漲, 唯一的要求是不許他再回到P城和他的家鄉, 也不能再聯絡林卓綿。
一聽見林卓綿的名字,他就確認了這件事同誰有關。
打工混社會的這些年, 他認識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 雖然最開始連陳野望的名字都不知道,但還是讓他打聽到了對方同琨海的關係。
他本來不想接受這份新工作, 但車間主任憐憫地看著他, 問他覺得在琨海的眼皮子底下,還有別的選擇嗎。
荀年盯著林卓綿,嗓音狠戾道:“綿綿, 我來就是想告訴你,你別覺得能丟下我。”說完之後, 轉身就走了。
“週六晚上有空沒,陪我去跟天文社的人吃個飯唄。”範範說。
林卓綿答應下來,又說:“不過那天下午我要跟陳野望出去,傍晚才能回來,沒問題吧。”
林卓綿無奈道:“你說小師弟要是知道你滿腦子不健康的東西,會不會躲著你走。”
陳野望性格強勢,林卓綿本來以為他不會答應,沒想到他看了她片刻之後,說了聲好。
範範笑嘻嘻道:“不是,就我那天路過他們社團活動的教室,看見裡面有個師弟在科普一個甚麼洛希極限,簡直是我的取向狙擊,我就半路衝進去旁聽了倆小時,師弟可能被我感動了,邀請我參加他們的聚會。”
“我知道,”陳野望站在院樓大廳,看見站在透明玻璃門外等他的林卓綿,“方特助,這件事可能之後還要辛苦您配合我一下。”
“你看你說的,我哪有那麼低階趣味,我是被知識打動的,這叫智性戀,”範範一臉義正辭嚴,“當然師弟也長得還行,高高白白的,單眼皮戴了個半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還有酒窩。”
“他就是這樣的人。”她說。
“管我聽沒聽懂呢,師弟主動邀請我就是最大的勝利,”範範笑眯眯地看著她,“綿綿你就陪我去唄,給我當個僚機,製造點兒機會。”
林卓綿擔心他知道太多去找荀年, 被對方纏上, 抿了抿唇說道:“師兄, 你能不能答應我,不問這件事。”
林卓綿不信:“智性戀同學,我就問一句,那個洛希極限你聽懂了嗎,是不是光顧著盯師弟的酒窩看了。”
林卓綿隨口問:“天文社?你還參加天文社了?”
她回過神來,說了聲沒注意,把鑰匙收回去。
他抬眸望向荀年消失的方向,意識到調動對方的工作只不過是權宜之計,要想讓對方徹底消失在林卓綿身邊,還需要別的手段。
“你的取向狙擊?師弟長得特別帥?”林卓綿問。
“我是沒問題,你家陳野望可不一定,陪你出去玩結果晚上你還回來,他忙活一天連點兒獎勵都沒有。”範範意味深長道。
林卓綿聽見陳野望的聲音在側上方響起:“他專程來找你, 就為了說這個?”
林卓綿跟陳野望同居之後沒有退學校的宿舍,有時候還會回去,這天她開門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拿出鑰匙開了半天的鎖,直到範範從裡面把門拉開:“門沒鎖,你也不試試?”
抬起頭看清陳野望緊緊地鎖著眉, 神情凝重。
荀年那句“你別覺得能丟下我”還在她耳邊。
去院辦領完資料,陳野望就接到了束文景特助的電話,對方向他表達了歉意,說束總之前安排的那件事似乎有些波折,沒想到過了兩年,荀年突然從車間裡消失了,沒有跟任何人說,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週六跟陳野望的約會嚴格來說是陶教授安排的,他有兩張朋友送的歌劇票,自己對這些東西沒甚麼興趣,覺得陳野望會喜歡,便送給了他,讓他跟女朋友去。
歌劇是法語原版的《浮士德》,林卓綿坐在觀眾席裡,跟陳野望一起看浮士德同魔鬼做交易,愛上瑪格麗特,又殺死了瑪格麗特的哥哥,跟她分道揚鑣。
劇院裡燈光昏暗,舞臺一側的螢幕上滾動著黑底紅色的字幕,林卓綿不小心碰到了陳野望的手指,他沒有看她,只是攥住了她的手。
在黑暗中,林卓綿轉頭去看陳野望,他冷清的眼睛裡是文藝復興時期舞臺上繁複華麗的場景,氣質卻半分也沒有熱鬧起來,偌大的觀眾席裡,他彷彿是最淡漠的那一個。
陳野望感覺到了林卓綿的注視,捻了捻她的手背,低聲說:“別走神。”
中場休息的時候,林卓綿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
前些天剛剛見過荀年一次,所有關於他的記憶像做過很多次的噩夢重新席捲而來,林卓綿幾乎憑直覺就確定了來電人是誰。
她看了陳野望一眼,將手機藏到了身後,對他說:“我去買瓶水。”
沒有等他說話,就匆匆沿著過道,走出了觀演廳。
她走到賣水櫃臺旁邊的角落,按下了接聽。
荀年的聲音毫無意外地傳進她耳朵:“你終於接我電話了,綿綿。”
林卓綿攥著手機的指關節有些泛白:“你沒有自己的生活嗎,這麼多年了,荀年,你不累嗎?” 荀年沒有回答,而是陰惻惻道:“綿綿,你說要一直跟我做好朋友,怎麼談了戀愛都不跟我說。”
“我……”林卓綿話還沒說完,手機突然被一隻手拿走了。
她愣了一下,轉過身,看到了面無表情的陳野望。
他對著林卓綿的手機一字一頓道:“我是她男朋友陳野望,是我追的她,強迫她跟我談戀愛,你要是有膽子,就直接來找我。”
說完他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把手機也關機了才還給林卓綿。
林卓綿不安地看著他,叫了聲師兄。
陳野望問她:“為甚麼受了欺負不跟我說。”
他跟她說話從來沒用過責備的語氣,這次也一樣,不是質問,只是平靜的陳述。
林卓綿拉住了他的衣角,甚麼也不說,只是輕輕晃了晃。
陳野望拿她沒辦法,跟她對視一會兒之後嘆了口氣,碰了碰她的臉:“算了,先回去吧。”
又叮囑道:“手機暫時不要開了。”
林卓綿說好。
看完歌劇之後,陳野望送她回學校,她陪範範去參加天文社的聚會,跟他說不知道甚麼時候能結束,今晚她跟範範在宿舍住。
陳野望“嗯”了聲,讓她回學校之後再把手機開機,給他發微信。
事後林卓綿把那晚自己的軌跡反覆回想了很多遍,明明每一秒她都可以開啟手機,她卻偏偏那麼聽陳野望的話,直到跟範範回了宿舍,才按下開機鍵。
最先出現在她螢幕上的,不是荀年騷擾她的記錄,而是四個小時以前,林洛發過來的一條簡訊。
“綿綿,哥哥可能回不去了,好好照顧自己和爸爸媽媽,剛才我報警沒有訊號,不知道這條簡訊能不能發出去。”
林卓綿耳邊轟然一響,呼吸開始顫唞。
她險些握不穩手機,給林洛的號碼打電話。
不在服務區。
反反覆覆打過幾次,都是不在服務區。
範範還在興致勃勃地跟駱錦和冉沛柔講她的天文社師弟:“……他真的太有意思了,拿個紙杯鑽了兩個眼兒,給我講烏克蘭的古代人怎麼觀測太陽。”
說了一會兒,她發現林卓綿一直站在宿舍靠門口的地方沒搭腔,便叫了對方一聲:“綿綿你站那兒幹甚麼呢?等等,你臉色怎麼那麼差,回來的路上凍感冒了?”
林卓綿來不及跟她說話,推開宿舍的門,給白舒琴打了電話:“媽,你快跟爸試試能不能聯絡上我哥,他可能出意外了。”
中途陳野望給她打電話,她結束通話了,他又發微信給她,問她到沒到學校。
林卓綿沒有回。
大約一個小時後,白舒琴得到了林洛的訊息。
她告訴林卓綿,晚上九點帶林洛進山的登山隊確認他失蹤,緊急向當地警方報案,目前正在搜救。
林卓綿沉默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洛給她發簡訊是六點鐘,比被登山隊發現他失蹤整整提早了三個小時。
她耽誤了林洛三個小時的救援時間。
假如林洛出意外,她不知道該怎樣面對自己,也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陳野望。
林卓綿在宿舍樓下的長椅上坐到半夜,終於等到了白舒琴的電話。
一接通,就聽到了對方壓抑的哭聲。
從記事起,她就不記得媽媽哭過。
林卓綿渾身冰涼,心臟像一塊沉重的鉛塊,在體內不斷地下墜。
“洛洛的……找到了。”白舒琴哭著說。
中間兩個字被她刻意地壓低,然而林卓綿還是聽清了。
遺體。
白舒琴哽咽道:“是在斷崖底下找到的,警方說要是再早一點兒,說不定還有生還的可能……綿綿,你怎麼知道洛洛有危險的,他甚麼時候跟你說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