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Chen
林卓綿認識陳野望是在大二那年。
彼時S大正在舉辦校級籃球賽,她報名參加了醫療保障隊,在場邊給傷員包紮的時候,被拍下照片掛上了表白牆。
照片中的她綁著馬尾,神情專注,下頜線條柔和流暢,隨手一拍卻正好是一個絕佳打光角度,髮絲的邊緣在室內籃球場燈光的照耀下熠熠閃光,彷彿上天有意偏愛。
不知道是誰將她的微訊號傳了出去,一連幾天早上,林卓綿開啟手機,都會在聯絡人那裡收到新一輪圓形紅標的狂轟濫炸。
一同出門上早八的室友範範“嘖”了一聲:“真沒想到這次籃球賽上一戰成名的不是哪個帥哥,反倒是咱們小綿妹妹。”
林卓綿看著未讀的好友申請心煩,範範隨便一掃她的手機螢幕,繪聲繪色地念道:“林同學,你長得好漂亮,做我女朋友吧……”
唸完之後,範範點評道:“嗯,有夠直接。”
林卓綿皺著眉退出:“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喜歡女生不應該只看她的長相。”
範範懶洋洋地表示贊同。
林卓綿又說:“還應該看看自己的長相。”
直到下課之後,她才重新解鎖了手機。
她壓著火點進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ID。
一條新訊息浮在螢幕上。
林卓綿對這人很有印象,因為她沒有透過任何陌生人的好友申請,別人一般會就此偃旗息鼓,唯獨Chen堅持不懈地加了她許多次。
下一次上課的時候,林卓綿特地坐到了最後一排的角落,想要儘可能降低被助教注意到的機率。
兩個人坐進教室,林卓綿點開微信找上次課老師給的課件時,看見聯絡人那一欄又多了一個小紅點。
像風吹過湖邊的大提琴。
說起來她甚至還不知道這位微經課的助教師兄長甚麼樣子,她依稀記得開學第一堂課上,老師說過助教最近在幫自己做一個專案,暫時沒時間過來,大家這個月有甚麼問題可以直接找他。
有男朋友是假的,只是為了讓對方不再騷擾她。
要不是這次作業亂碼,估計她到學期結束都不會跟Chen師兄說上一句話。
公事公辦的冰冷語氣。
離她很近,近到可以在耳膜上引起共振的地步,讓她沒來由地心頭一悸。
林卓綿發過去一句“辛苦師兄了”,試圖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林卓綿急忙道歉:“師兄對不起,是我誤會了,作業一定及時交上。”
她的作業亂碼了。
只有簡短的兩個字。
範範一怔,隨即笑得直不起腰來。
林卓綿只是因為缺少相應模組的學分才選了這門公選課,並不是真的對甚麼微觀經濟學感興趣,課上得不怎麼認真,自然也不知道助教從哪一次課起才出現在了課堂上。
Chen:“可以。”
這一刻彷彿周圍的一切都模糊成背景色,全世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請問這裡有人麼?”
林卓綿的耳朵“嗡”地響了一聲。
Chen:“我是你微觀經濟學那門公選課的助教,你上次平時作業開啟是亂碼,今晚12點前重新提交一份給我,否則拿不到這部分成績。”
聲如其人。
最後一排向來是公選課的熱門位置,很快就被連人帶書包地佔滿了,林卓綿伸手去書包裡找課本,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今天午睡起來犯困,忘記帶書過來。
說完之後正好打了上課鈴,她將手機放到一邊,沒有再看。
男人面容沉斂,山根高,唇色淡,下頜線稜角分明,漆黑的碎髮垂在眉宇間,眼睛深邃得像能把人吸進去,看向她的時候沒甚麼表情,卻讓她的呼吸亂了一拍。
助教。
又是他。
大腦一片空白。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卓綿才收到了回覆。
性別男。
她耳後兀地傳來一道偏低偏冷的男聲。
她想了想,透過了驗證,然後在聊天框裡打下一行字:“同學你好,我已經有男朋友了,請你主動刪除好友,不要再打擾我,如果你繼續這樣做,我會把你掛到朋友圈。”
林卓綿非常能理解他,這要換了她是對方,早就繃不住要破口大罵了。
Chen。
一股熱氣順著衣領爬上臉頰,假如可以進行星際穿越,火星馬上就會多她一位移民。
她不僅晾了對方好幾天,加上他之後還不由分說劈頭蓋臉一通威脅。
Chen沒有再回復。
她趁著課間開啟上次的平時作業,用最快的速度重新調了一遍格式,在微信上發給了Chen師兄,問他這次是不是可以看到內容。
林卓綿下意識向後轉過了臉。
林卓綿回過神來的時候,意識到自己盯著對方看了半天沒說話,而男人也沒有不耐煩,就安安靜靜站在那裡,等她開口。
她有些慌亂地將自己的書包從身側的椅子上拎起來,塞進了桌洞:“……沒有。”
男人坐下時,林卓綿聞見了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她突然好像沒辦法再集中,不由自主地向旁邊瞥過去,看見男人從電腦包裡取出了教材和筆電。 對方掀開電腦翻蓋,林卓綿看清了他的名字。
陳野望。
猝不及防他偏過頭插隨身碟,兩個人的目光短兵相接。
林卓綿的臉紅了。
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自然,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教材上:“你能借我課本看看嗎?我忘記帶了。”
陳野望沒說話,將書放到了她面前。
林卓綿小心翼翼地翻開。
陳野望的書乾乾淨淨的,但不像她那本那種沒動過的乾淨。
他做筆記只用黑色水筆,隔幾頁勾一下重點,在旁邊列出這部分內容涉及到的經濟學原典,或是整理某個小節的思路。
林卓綿的視線久久停留在陳野望的筆記上。
不是因為能看懂。
是字寫得實在太漂亮。
遒勁飄逸,鐵畫銀鉤,有幾分瘦金風骨。
陳野望把書給她之後便開始對著螢幕按動鍵盤,有條不紊地用分析軟體跑資料,將密密麻麻的全英文表格轉換成一張張乾淨利落的模型圖。
林卓綿看不懂他在做甚麼,只是意識到對方跟她一樣,沒有認真聽課。
這個發現讓她覺得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於是課間的時候,她大著膽子主動同對方搭話:“同學,謝謝你的書。我叫林卓綿,是醫學部大二的,你呢?”
陳野望頓了一下,望向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金融系,陳野望。”
“你是不是也覺得這課挺無聊的?而且還要做四次平時作業,早知道這麼麻煩,我就不選這門課了,不過聽說期末給分還不錯。”林卓綿說。
陳野望看了她一眼:“今年不一定。”
林卓綿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啊?為甚麼?”
陳野望說:“今年換助教了。”
在S大待了一年多,林卓綿知道大學老師通常不會親自批卷,都由助教代勞,想到被她唐突得不輕的Chen師兄,林卓綿更緊張了。
這人應該不會小肚雞腸到在期末成績上對她打擊報復吧。
林卓綿小心翼翼地問:“那個,你知道助教是誰嗎?”
陳野望抬了抬眉,隨後輕描淡寫地說:“我就是。”
我就是。
林卓綿的瞳孔瞬間放大。
Chen。
陳。
陳野望的陳。
現在她的戰績又添一筆。
不僅晾了對方好幾天,加上他之後不由分說劈頭蓋臉一通威脅,還不知死活地向他借課本,大放厥詞地問他是不是也覺得這門課無聊。
林卓綿頓時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地說:“師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甚至都沒注意陳野望是不是說話了,又說的是甚麼,總之接下來的一節課,她再也沒敢往對方的方向看,下課鈴一響便利索地收拾好東西,將陳野望的書一推,聲如蚊蚋般說句“謝謝師兄”便溜之大吉了。
林卓綿臉色頹然地回到宿舍,範範正在屋子裡打遊戲,看她這樣嚇了一跳,把頭上的耳機取了下來:“綿綿你怎麼了?不舒服?”
“你猜我今天上公選跟誰坐一起了。”林卓綿把書包往桌上一扔,有氣無力地癱坐下來。
範範好奇地問:“誰啊?”
“陳野望,就我那門微經的助教。”林卓綿說。
範範驚訝道:“陳野望?是我知道的那個陳野望嗎,咱學校金融系的高嶺之花,專排第一保研留下的,今年應該研一了。”
林卓綿聽見“金融”兩個字,就知道她們說的一個人了。
她這才記起課間的時候前排好像是有不少人回頭看來著:“他這麼有名?”
範範翻了個白眼:“廢話,人學習那麼好,家裡有錢,長得又帥,從本科開始就不知道多少女生追,可惜他誰都看不上,你倒好,跟大帥哥坐了半下午還這副德行,早知道那課是他當助教,我也跟你去聽了。”
林卓綿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深深地把臉埋進了肘彎。
這樣的陳野望看到她煞有介事地把他當成騷擾狂,估計會覺得她不知自戀到甚麼地步。
不行,她得跟陳野望好好道個歉。為了自己在對方心裡的形象,也為了期末成績。
林卓綿拿出手機,找到跟陳野望的聊天頁面,鄭重其事地在輸入框裡打了一段話,把整件事的前因後果解釋了一遍。
寫完之後,她又在末尾加上一句:“如果師兄很介意,我可以當面道歉,順便請師兄吃飯。”
讀過一遍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林卓綿按下了傳送鍵。
這次陳野望回覆得很快,不知是不是正好在看手機。
Chen:“單獨約剛認識的師兄吃飯,你男朋友知道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