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講題的過程中，季衍難得收起那份吊兒郎當的散漫樣。
他們靠的很近，淡淡的菸草味將她整個人籠罩起來，時不時還會碰到手臂。
蘇落楠極其不自然，每次肢體觸碰都會讓她像觸電了一樣心亂如麻，她連頭都不敢抬一下，只能強行抑制自己的心跳聲讓注意力集中在題目上。
她想，或許是她太久沒有和人這麼近距離地接觸過了，所以才會這麼僵硬又彆扭。
一題講完，季衍掀眸看了她一眼。
“懂了嗎？”
蘇落楠僵硬的點了點頭，雙手緊緊捏在一起。
所有的小細節被季衍盡收眼底，他刻意裝作沒看見。
“你臉怎麼這麼紅？發燒了？”
蘇落楠微微低下頭，假裝收拾文具，避開他的目光。
一共一本書而已，也不知道他帶回去的意義是甚麼。
他好像很排斥語文這門課，不僅自習課不刷題不寫作業，上課的時候要麼在睡覺要麼就在光明正大的寫其他科作業，語文老師根本管不住他。
“你那麼緊張做甚麼？”季衍嗤笑一聲，“我會吃了你？”
老師前腳剛出教室，蘇落楠便匆忙跟了出去。
拉上書包拉鍊後，季衍抬起手臂，直接順手將書包扔到蘇落楠懷裡。
“今天，謝謝。”
季衍一時間沒聽懂：“甚麼？”
氣氛安靜了好一會，季衍都沒有再說話。
他彎下腰看著她，唇角微微彎起，完全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不管怎麼說，她來到西城之後，第一個願意和她說話的人是季衍。
指尖觸碰到她腦袋的那一刻，緊繃的情緒達到了極點，蘇落楠幾乎下意識的開口。
“這樣，包幫我挎回去，就當是謝禮。”
他總戲弄她，像在挑逗小孩一樣。
真是，純的要命。
臨到晚上最後一節課下課，季衍不僅寫完了除語文之外的各科作業，還多刷了幾張理科卷子。
“我……我沒有。”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蘇落楠心頭莫名一慌，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一旁成摞的書籍。
他離得太近，蘇落楠下意識的往後撤了撤。
一隻手壓在桌子上，校服袖口微微挽起，一截鋒利流暢的手臂漏了出來。
“嘩啦”一聲書籍散了一地。
看著女孩落荒而逃的背影，他的唇角微揚了一下。
“沒事。”她低聲道。
和蘇落楠想象中的不一樣，季衍並沒有提前翹課，反而老老實實的上到晚自習結束。
季衍坐在座位上，長腿懶洋洋的撐在桌子下，黑筆在修長的左手指尖轉了兩圈。
蘇落楠抱著他的書包，低頭看了看：“可我不知道你家住哪？”
“季衍。”
口袋裡的手機訊息不斷震動，季衍笑意斂了斂，也懶得逗她了，彎下腰兩下幫他撿起地上散落的書。
“一句謝謝就完了？”
這姑娘還真是不經逗，隨便一兩句話就臉紅，講個題而已耳朵尖都要紅的滴出血了。
“怎麼了？”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不帶一絲猶豫。
雖然現在才是高二，他們的課程已經滿到被排到了晚上九點。
他站起身拉開書包拉鍊，隨意從桌洞裡取出一本書塞進去。
“今天上午，你幫了我，謝謝。”
下課鈴聲響起，蘇落楠內心排練了許久，才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抿了抿唇小聲道。
蘇落楠掀眸看了他一眼，立馬將視線移開，“那你要我做甚麼？”
蘇落楠再次抬起頭的時候才發現，他正在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眉眼依舊懶洋洋的。
下課鈴聲正好在此刻響起，季衍慢悠悠的收回手，眼底滿是意味深長。
蘇落楠強烈懷疑，如果今天不是讓她帶回去，季衍很有可能連書包都不背。
他甚至幫過她很多次。
她話音剛落，季衍已經走了，頭也沒回的擺擺手，語氣依舊漫不經心的。
“你家樓下”
“？”
“蘇天賜知道。”
教室裡的同學陸陸續續散去，蘇落楠等到人快走完了她才出來。
薛敏蘭騎著個電動車正在學校門口等她，一看見蘇落楠出來了，連忙朝她揮了揮手。
“今天在學校感覺怎麼樣？題難不難？跟得上嗎？”
蘇落楠緊緊抱著懷中的書包。
“嗯，還好。”
“和同學相處怎麼樣？”
從教室出來的時候，蘇落楠沒少遇見班上同學，不少人都毫不避諱的當著她的面議論紛紛。
和季衍做同桌之後，這種議論聲就更大了。
她輕聲道：“挺好的。”
薛敏蘭調整好車頭：“那就好，楠楠啊，不要跟同學鬧矛盾知道嗎？這裡的孩子大多家裡條件都不錯，我們不能跟他們比的。爸爸媽媽為了把你帶到城裡讀書可是花了八千塊呢，都夠我們全家好幾個月的生活費了。”
蘇落楠坐在車子後座，她微微垂著頭，一種無力和麻木感充斥著她的全身。 薛敏蘭說的這些，她都明白。
從前奶奶也總這麼說，加上她本身性格就內斂，所以她從來不敢大聲說話，連跟人對視時眼睛都會下意識的避開，後來乾脆剪了厚厚的劉海能讓她低頭就遮住那雙眼睛。
其實蘇落楠模樣生的不錯，五官精緻清秀，面板白皙，睫毛天生細密捲翹，一雙眼睛看人時柔和溫糯，溫婉又動人。
可惜她性格太過內斂自卑，走路時總喜歡低著頭，久而久之氣質也變得含胸駝背，泯然眾人起來。
夜晚的風很大，薛敏蘭坐的很直，遮擋住所有本該席捲到蘇落楠身上的狂風。
“楠楠啊，你要爭氣知道嗎？你弟弟那成績現在是指望不上了，所以爸爸媽媽的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了，明白嗎？”
這份沉重的愛壓在她身上，沉如磐石又密不透風，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了。
懷裡的書包被她的緊緊的，垂下的眼睫微微顫了兩下，她輕聲道，“我知道了。”
回到家之後，薛敏蘭已經做好了飯。
蘇天賜又因為逃課去網咖被蘇銘收拾了一頓，導致飯桌上的氣氛整體都不太愉快。
晚上九點多，作業做到一半，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蘇落楠劃開手機看了一眼，微信那欄有個新好友新增提示，備註人是季衍。
她放下手中的筆，拿起手機點了同意。
對面很快就發來了訊息：【我包帶回去沒？】
蘇落楠快速打字：【我不知道你家在哪？】
【你問蘇天賜，他知道。】
門在這時忽然被推開了，蘇落楠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將手機藏到書本下面。
“吃點水果吧，媽給你洗過了。”
薛敏蘭端了一盆水果進來，各式各樣的都有，連同核桃都細心剝好了皮，露出了白花花的果肉。
薛敏蘭說話的間隙，手機還在震動，連帶著書頁都在輕輕顫唞。
“謝謝。”
蘇落楠整顆心臟都懸到了半空。
不知道為甚麼，她莫名不想讓家裡的任何一個人知道，她跟季衍是同桌。
憑藉薛敏蘭的脾氣，一定會到學校找老師，讓學校給蘇落楠重新安排一個同桌，大機率會是那種品學兼優，平時悶不吭聲的好學生。
也不知道為甚麼，她並不太想換到別的地方。
至少季衍沒有像別人那樣表現出一副很嫌棄她的樣子。
薛敏蘭走了之後，蘇落楠立馬開啟手機，訊息果然是季衍發來的，一共有三條。
季衍：【問了嗎？】
季衍：【算了別問了，我在樓下等你。】
季衍：【？】
蘇落楠立馬手忙腳亂的打字：【現在嗎？】
對方几乎秒回：【我在你家樓下。】
蘇落楠下意識踮起腳尖往樓下看了一眼。
這個時間小區已經熄了燈，路燈一滅整個院子空蕩蕩的，偶爾有幾輛呼嘯而過的汽車發出尖銳的鳴笛聲。
蘇落楠趕緊抱起書包藏在身後，小心翼翼的走到客廳。
“媽，我可能要出去一趟，我同學書沒有帶，我拿給他。”
薛敏蘭將電視暫停：“哪個同學？男孩女孩？”
蘇落楠不敢提起季衍的名字，只能低下頭小聲撒謊。
“我們小區裡的，是個女孩。”
“班裡同學嗎？作業寫完了嗎？”薛敏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蘇落楠匆忙點了點頭。
“早去早回啊，不要到處亂跑，大晚上的兩個小姑娘在外面不安全，要不讓天賜跟你一起？”
蘇天賜正躲在衛生間偷偷摸摸打遊戲，隔著廁所門扯著嗓子大喊。
“我才不和她一起去，你能不能不要老把外面想的跟豺狼虎豹似的，人家誰閒著沒事老偷你閨女啊。”
“你還好意思說？半個小時了還不出來？”
薛敏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表，“我警告你蘇天賜，現在是晚上九點半，十一點你作業要是再寫不完上床睡覺，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趁著薛敏蘭數落蘇天賜的間隙，蘇落楠抱著季衍的書包悄悄出了門。
她家樓層不高，電梯怎麼也下不來，蘇落楠幾乎一路小跑著下了樓。
單元樓門外有一顆巨大的梧桐樹，晚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
季衍正站在那顆樹下，樹影遮住了他半張臉，指尖的一點猩紅明明昧昧，月光透過枝葉打在他肩膀和髮絲上，細碎又斑駁。
蘇落楠調整了一下自己因為跑步有些不規律的呼吸聲。
她走過去，將書包遞到他面前。
“你的書包。”
季衍掐滅菸頭，看著她這副氣喘吁吁的模樣，神色有些複雜。
“跑下來的？”
蘇落楠點了點頭：“怕你，久等。”
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幾乎出於本能的問道，“為甚麼？”
“欠你的人情，要還。”
季衍沉默的掃了她一眼。
蘇落楠額間已經泛起了細碎汗絲，胸口因為劇烈運動正在輕微的上下起伏，依舊舉著手中的書包遞到季衍面前。
真是又笨又執著。
他移開目光，微微蹙了一下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