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阿金還在掙扎, 對於塞壬的話語油鹽不進。
塞壬起初還會哄一鬨他,見收效甚微,用藤蔓纏緊了阿金的脖子。
不一會兒, 阿金的臉就開始發紫,失去了掙扎的力氣。
塞壬這才將他放開,語氣裡帶著濃濃的不愉快:“真想立刻佔據你, 可惜你的腦波及資訊庫和我還不同頻……強行融合, 容易產生排斥效應……罷了,就給你一點時間吧……小阿金, 你做好被喚醒的準備了麼?”
“不要……我不要……”阿金眼睛霧濛濛地,有氣無力地喃喃反抗了一句,最終被無窮無盡的黑暗席捲了意識。
*
感受到陽光的時候,阿金的意識還是恍惚的。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看見了一片清澈的藍色水池。
深邃但清澈, 甚至能夠透過水麵看見水底藍色細沙上游來游去的小魚、扇貝……
水池裡的水是鹹的。
“鬱先生……”
“塞……”
阿金鬼使神差地,就聽話地使盡全身力氣擺著尾巴游過去。
連蹼爪都像是燒焦的樹皮,皺巴巴的。
“你的身體會產生一些必要的異變。”
男人蹲下`身,朝阿金招了招手。
“不確定。但總比看著你死去要好。”
那是一個極其文雅的男人,身材很高,戴著金絲邊眼鏡。
不一會兒, 腦袋清醒過來,眼睛也能聚焦了。
蓋因這個男人的模樣,竟然和鬱宸上校相像了九分。
阿金睜大了眼睛。
“會有副作用。”
男人的手放在阿金臉頰邊:“不用怕,我已經研製出給你續命的藥物了。”
他看見他置身在一座寬大的水池裡。
他穿著黑色的軍方研究院的高階制服,走到水岸邊朝阿金蹲下來。
他在這裡不是阿金,而這個和上校像了九分的人,也不是上校。
阿金瞳孔一縮,扭頭看向來人。
“會很可怕麼?”
因為這具身體, 不是白色。
尾巴上的鱗片幾乎脫落光了。
阿金看得呆住了。
水池周圍是修剪平整的草坪、低矮的灌木樹叢,開著不知名的彩色小花。
是海水。
“是真的。可能會使你受些苦。而且……”
“而且甚麼?”
阿金有一種回到故鄉的錯覺。
可手掌落下來的時候,男人叫他:“塞壬。”
但是極其少見。
阿金眼神一黯,心說自己一定是被送進塞壬記憶裡來了。
阿金的心砰砰跳著,他看見男人伸出手像是要摸他的臉。
但下一刻,他覺得不對。
直到聲音隨著腳步近前,他才清楚地聽見這個聲音在喊:“塞壬。”
他就乖巧地等待著手掌落下來。
阿金聽見了來自塞壬的聲音,在迫不及待地問男人:“鬱先生,是真的麼?”
“甚麼副作用?”
但他發現他的行動十分費力, 且遲緩。
阿金還沒有想通自己為甚麼會在陌生的身體裡時, 就聽見岸上傳來一個柔和的聲音在呼喚著甚麼。
低頭一看,發現他變成了人魚形態。
下意識想要把自己縮起來,再仔細觀察這陌生的環境。
阿金支著耳朵聽了會兒沒聽清。
而是一種像泥鰍一樣泛著灰黑的顏色, 這種顏色, 在人魚層級裡屬於最低階的,比純灰色的人魚等級還低。
“我想,人和人魚都一樣,真正在活著的只是一縷意識。只要意識不死,就等於永生。”
“那,是甚麼樣的異變呢?”
男人笑了笑,推了推金絲邊眼鏡:“比如,你的身體裡,會生出植物系統。”
阿金能夠感受到這具身體在發抖,但他分不清塞壬此刻是在害怕,還是在興奮。
男人繼續道:“你的□□會是它的土壤,養育它發芽開花。它會在你後背長成兩扇翅膀。和飛鳥的翅膀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飛鳥的翅膀上是羽毛,而你的是樹葉。”
“植物……翅膀?”
男人微微頷首:“我會培養它儘快發芽開花,等到翅膀長出來,你的身體就會停止衰老。到那時,你幾乎不用發愁生死之事,因為只要你的翅膀不被毀滅,你就不會真正死去。”
“我的翅膀,會枯萎,會老去麼?”
“當然不會。所謂的毀滅,說的是天災人禍。單憑自然時光而言,只要海水不枯竭,你就有能源供給你的‘植物根莖’,輕度翅膀折損也沒關係,只要你的‘植物根莖’不毀壞,翅膀還會長出來。不需要太擔心。”
男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模糊,身影也越來越模糊。
然後阿金眼前的所有景象都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霧。
等再次能看清楚的時候,阿金身處的環境又改變了。
這一次,他躺在一個陰森森的密室床上。
周圍是各種滴答作響的冰涼儀器。
阿金的身體動不了,似乎是被打了藥。 阿金聽見門外有一男一女兩道爭執的聲音。
男的就是那個“鬱先生”,女的他不知道,但他猜測,應該是鬱先生的夫人。
“你怎麼能研究這樣有毒的科學實驗!你這些天日日夜夜揹著我奔走實驗室,就是為了做出這種反人類的邪物!”
“甚麼邪物。塞壬也是你精心護理了這麼久的。你怎麼忍心說出這種話來。”
“我以為你是單純地為牠療傷!如果早知道你在進行這種毒科學,我早就把它放走了!”
“你對科學一無所知。他是我第一個試驗品。如果他成功了,這意味著,人類也將有機會獲得永生。”
“別做夢了!難道在你眼裡,把自己活得動物不像動物,植物不像植物,人不人鬼不鬼的就叫做‘生’麼?那我寧願去死。”
“別任性了。牠已經接受了我的第十次注射。植物異變已經不再可逆。夫人,如果你不能理解我造福人類的苦心,我就沒有甚麼和你好說了。”
“鬱恆!趁著麻藥的勁還沒過,你去給牠注射一劑安樂死!牠不能活在這個世界上。牠是一個變異了的異種!我護理牠這麼久,我太瞭解牠了!牠野心勃勃……鬱恆你有沒有想過,你給牠創造了堪稱‘不死之身’的‘植物根莖’,對牠來說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哪怕□□腐爛了也沒有關係!只要‘根莖’還在,牠甚至可以主動給自己更換‘肉身土壤’!倘若他想,他可以奪舍任何他想要成為的生物!蠶食他人,來養自己的‘根莖’!”
“那是他的事。我在創造一項科研成果的時候,只為該科研成果的成敗負責。至於研究物件會如何利用,是他們自身的道德問題,和我無關。”
阿金聽得心驚肉跳。
畫面繼續轉換。
再看清眼前光景的時候,阿金明顯感受到這具身體已經停止了衰老,甚至十分年輕。
他低頭看尾巴,發現變了顏色。
這次,他變成了一尾藍色的魚。
阿金心裡一沉,鬱先生的夫人是有先見之明的……
塞壬果然奪了其他人魚的身體。
這一次還是在實驗室,但他被綁了起來,綁在一個鐵架上。
鐵架通著電。
鬱先生戴著文質彬彬的金絲邊眼鏡,淡漠地調控著鐵架上的電流,用電擊的方式懲罰塞壬。
塞壬被電得遍體鱗傷。
鬱先生離開之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夫人走了進來。
站在鐵架邊。
她的手裡拿著一枚注射劑。
看她猶疑痛惜的表情,阿金已經猜到了注射劑裡是甚麼東西。
那藍色液體慢慢地。
應當就是上次被提及的安樂死。
但這面容姣好看上去氣質溫柔的夫人終於是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是鬱恆造的孽……塞壬,我問你,你以後,還敢奪別人的身體麼?”
“不……不敢了……”
“記住你的話,看在多年的情份上,我們饒你這次。”
阿金眼前又飄過許多零零碎碎的畫面。
這些畫面像是海面上的鷗鳥,一個一個飛掠過他的視線,朦朧又迅速。
直到,他看見了鬱宸。
真的是鬱宸。
因為他聽到塞壬是這麼叫他的——“鬱宸”。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看上去大概七八歲的男孩。
仔細看時,的確能夠在他臉上看見鬱宸上校的影子。
同樣冰冰涼涼的氣質,同樣輪廓深邃的五官。
小男孩很臭屁的樣子。
塞壬手裡拿著一個烤過的螃蟹,不斷地遞往男孩身邊,希望他接納自己的好意。
可是這隻螃蟹,被小男孩鬱宸揮手拂開,滾進了泥土裡。
然後阿金看見,小男孩身後走來一個鬚髮依然蒼白的老人。
老人身形依然挺拔,戴著金絲邊眼鏡。
他喊鬱宸“小宸兒,乖孫孫”。
阿金一陣恍惚。
鬱先生已經做爺爺了。他是鬱宸的爺爺。
記憶在頃刻間閃過,而那時的人間,已經飛掠了十年、五十年……
小鬱宸不理爺爺,他一腳把地上的烤螃蟹踢飛,對塞壬說了一個“滾”字。
塞壬似乎很尷尬。
鬱老先生擺擺手,讓塞壬走開。
塞壬就躲在角落,朝他們望著。
鬱老先生蹲下`身問鬱宸:“你又鬧甚麼情緒。”
鬱宸嗤笑了一聲:“你算甚麼爺爺。你不如把我丟了,去做塞壬的爺爺好了。”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我就是這麼說話的,我爸教的。”
“你們父子,真是有辱斯文!說說,你跟我賭甚麼氣呢?”
鬱宸仰著頭,眼睛裡是疑惑不解和被丟棄的傷懷:“地球還有一二十年就要毀滅了。”
“沒錯。”
“你設計了方舟,全世界科學研究院都在傾力打造它。我聽說在上個月,已經完工了。”
“沒錯。”
鬱宸唇角的笑容有淡淡的疏離:“我看見父親辦公室裡,方舟第一批先驅者的名單了。爺爺,你設計主建的方舟,名單裡為何連塞壬都有,卻沒有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