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自從跟了鬱宸, 陳管家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過。
他衣衫襤褸,捉襟見肘,渾身汙泥混合著血跡, 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潮溼的臭味。
一點都不體面。
最氣的是抓著他的獵殺者不但對他言語不遜,還動手打他。
陳管家吃了一腳,還被扇了耳光。
但他已經無法維護自己的尊嚴, 他只是不斷祈求獵殺者放開他, 讓他找人。
眼看著獵殺者抬起拳頭像是要把他打暈。
陳管家下意識伸手擋著腦袋,緊閉住眼睛。
可是預期的疼痛卻沒有落下來。
鬱宸只是開啟了傳訊低聲呼叫:“瓊恩。”
不知為何,陳管家覺得此時的鬱宸比任何時候都要可怕。
瓊恩爆發出怒喝:“他們都有人保護,我弟弟呢!鬱宸,你特麼就是個混球!如果早知道弟弟在你這裡會丟……”
陳管家有些心驚,正要提醒鬱宸不要傷了自己的手。
鬱宸蹲在地上,用手指拈起一縷細碎的玻璃片。
他眼睛裡明明帶著濃烈的慍怒和殺意:“牠終於到了極限,藏不住了。”
抓著他的獵殺者忽然鬆了手, 兩腳一併,把自己站得筆直。
陳管家一五一十地, 把大清早起來不見阿金但是窗玻璃碎了一地的事情講給鬱宸和瓊恩。
瓊恩走到窗戶的缺口處,向外大聲地喊著阿金的名字。
陳管家看見鬱宸緊皺的眉頭微微鬆動。
衝著他身後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大聲叫道:“元首好!”
就看見鬱宸臉上露出一絲諷然。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手心已經被汗溼透。
陳管家連忙問:“您發現甚麼線索了麼?”
鬱宸一時間沒說話。
鬱宸沒有理會隔壁房的克莉絲,只是微微頷首。
他轉過身,一邊套上黑色的皮質手套,一邊沉聲道:“回元首府。”
他抓了一把玻璃碎片,在手心裡輕輕地摩挲,就像是在玩著一把普通的沙漏,可是陳管家看見那玻璃渣將他的手心、手指都割裂出骨肉分離的血肉模糊。
他的一雙眸子深不見底,像是翻湧的深淵。
鬱宸在元首府自己的套房細細地審查,聽到隔壁房有女孩的怪叫聲。
陳管家愣了半秒,迫不及待地轉過身,不等他說話, 鬱宸先問:“阿金丟了?”
陳管家跟上來道:“您看,防彈防爆玻璃是不該碎成這樣的,幾乎碎成了齏粉。這裡自從發現阿金先生不見之後,我就沒有動過。”
陳管家眉頭緊鎖:“走廊裡的侍衛都沒有見過阿金出去!我調查了監控, 侍衛們說的是真的,阿金的確沒有出去過。但是房間裡沒有監控,甚麼都看不出來。”
陳管家沒理解鬱宸的話,知道不能問,卻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去探究:“果然是有人帶走了阿金先生麼……是誰呢,甚麼樣的劫匪竟然劫持獵殺者核心基地元首府的人……”
瓊恩急得上去給了陳管家一拳,陳管家捂著臉,任打任罰。
瓊恩也一臉焦灼地抓住他的袖子:“我弟弟呢!你怎麼自己在這裡!”
直到陳管家說完最後一個字,鬱宸道:“現在有比罰你更重要的事。”
鬱宸沉默等他發了一陣瘋,安靜下來之後,才道:“半小時後,我會通知開啟城防系統,撤回在城裡清掃的所有獵殺者隊伍。全部撤入地下城防,傾力保護收容倉的所有城民。”
陳管家道:“是克莉絲。嚷著要出去找阿金。她還那麼小,自己都顧不好自己,我讓人看著,一天三頓飯的送。”
喊了會兒,瓊恩抹了抹眼睛,又發著癲衝出套房,往樓下跑去。
陳管家道:“像是被人破窗而來,帶走的。上校……是我的錯, 您罰我吧……那些天我睡太熟了,我也不知道為甚麼,一陷入夢境就很難醒過來。那麼大的動靜……如果我醒過來就好了,阿金先生就不會失蹤。”
頓了頓,陳管家接著道:“唯一可循的痕跡是碎了一地的窗玻璃。窗玻璃前幾天還剛換過一次, 就是克莉絲那女孩醒來的時候砸爛的,我看有安全隱患就讓人換了防彈防爆玻璃。這才剛換沒幾天,就爛了。普通玻璃也就罷了,奇怪就奇怪在這是防彈防爆玻璃竟然還碎了一地, 這絕不是阿金能夠做出來的。況且, 這碎掉玻璃後大開的窗戶底下, 也只有殘渣……沒有人。”
他身上有一種森寒陰鷙的氣息,比殺意更加瘋湧。
他走到半落地窗前。
他看了陳管家一眼。
瓊恩大聲地道:“廢物!”
一陣電流聲過後,瓊恩的聲音從對講媒介傳來:“你說過會保護好我弟弟!”
好像這樣就能將自己的弟弟召喚回來似的,活像個瘋子。
鬱宸自打陳管家說話以後就沒有發表意見。
能讓鬱宸生出殺意的事物有很多,但是能夠讓鬱宸動這麼大情緒的時候卻不多。
如陳管家所料,鬱宸並不對他解釋,彷彿他就算知道了也沒用似的。
鬱宸打斷他:“我會保護你弟弟。我帶你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
“我有辦法知道。”
“我知道。但詳細位置,我需要藉助一點外力。你給我一點時間。且我有用到你的地方。”
“甚麼外力?” “幫我找一座大型雕塑。”
“找個甚麼?”
“大型雕塑。”
瓊恩原本想說鬱宸是不是神經病啊!
但咀嚼了“雕塑”這個關鍵詞以後,像是被甚麼抓住了神經。
雕塑……
他想起來了。
他出任務的時候對於這些世間的調查結果,第一條就是,最容易被汙染的一批人幾乎都是雕塑狂熱者,不論是泥塑、還是浮雕,只要和雕塑相關的藝術狂熱者,無一不是最早一批被汙染透的。
雕塑……
瓊恩喃喃:“難道汙染源並非是出自人類的科技製造,而是——汙染源本身,就是有意識的?……像因圖騰崇拜而有了生命的邪神傳說那樣?”
鬱宸微闔眼眸:“反了。”
“反了?”
鬱宸給一把黑色的槍/支上彈藥,一邊道:“先有邪神,後有圖騰。”
鬱宸道:“塞壬,你不陌生。”
咔嚓一聲,彈藥裝滿。
瓊恩瞪大了眼睛。
*
阿金醒來的時候,覺得臉上黏黏的。
睜開眼,看見眼前一個黑影晃來晃去。
等到能聚焦了,發現是一大團泥巴在蹭它的臉。
泥巴很醜,上身是一團抽象的橡皮人一樣的人體,下`身是一條黑黢黢的泥尾巴。身後兩根枯枝一左一右,每根枯枝上延展出敗落的枯藤,像是兩扇枯葉蝶的翅膀。
“甚麼東西……”
阿金腦袋裡想著,嘴裡就說了出來。
他發現他竟然可以操控他的身體了。
眼前的泥巴怪露出了“嗬嗬”的吃力的笑聲,他的聲音像是砂紙在岩石上刮擦:“小阿金啊……”
阿金身體動了動,發現不是他的錯覺。
他真的找回了身體的自主權。
他想要試圖逃跑,卻發現——
滿天滿地都是拔地而起直衝天際的藤蔓。
這些藤蔓從沼澤地裡伸出,向著天際而去,竟然一望無際。
太恐怖了……
和他最害怕的夢境重合。
一時間,阿金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
泥巴怪像是看透了阿金的心事,他身後的枯枝伸出一根藤蔓觸鬚,遊弋到阿金的臉上,細細地摩挲:“怎麼。在外邊待久了,不認識你的家了?”
阿金退無可退,眼前的景象讓他驚懼。
他瞳孔緊縮:“這裡不是我的家……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根本不認識你!你放我走!”
泥巴怪伸出更多的藤蔓觸鬚,把阿金包裹在繭裡,任由他掙扎。
泥巴怪只給阿金露出了嘴巴鼻子和眼睛,剩餘的觸鬚全部都在折磨他。
泥巴怪嘿嘿笑著,怪腔怪調地道:“你知不知道,這是哪兒?”
“是……哪兒?”阿金艱難地發聲問道。
泥巴怪抽象的臉湊到阿金臉上,和他臉對著臉。
阿金看著湊過來的大泥盤,呼吸都急促起來。
大泥盤聲音嘶啞地道:“尼羅古城區,聖教堂,蔓生植物保護區遺址。”
阿金氣息微弱地道:“是你……是你一直在召喚我……”
大泥盤繞著阿金轉了一圈:“你不來找我,我只好自己動手把你請來了。小阿金啊,你是一個壞孩子……好孩子會自己回家,只有壞孩子,才會忘了家。”
“這裡不是我家!”
“不是你家?你知不知道,你名字的含義。King。”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阿金的精神狀態幾乎是崩潰的。
大泥盤卻一點都沒有饒過他的意思:“King的意思是王。你有一個愚蠢的魚類哥哥,按照你們的秩序,King只能是長者的名字,因為長者才有繼承權。你只是一個皇子,為甚麼你會擁有這個名字。”
阿金開始喘/氣。
大泥盤陰森森地笑著:“因為,你的名字是塞壬賜予的。而我,就是塞壬。”
大泥盤用兩隻手托起被裹成繭的阿金,就像是一個人類把阿金給公主抱了起來。
大泥盤低著頭仔細打量阿金的臉:“我創造你,不是讓你在海洋裡和陸地上逍遙快活的……King……我花費了那麼多的代價,才創造出你。這樣一個完美的藝術作品……這樣一個……完美的……能使我實現永生大計的備用身體……我對你,滿意至極……那麼,來完成你的使命吧,我的……備用身體……”
“不是這樣的……我……我是父親和母親生的,我是……我是人魚王的弟弟……我和你沒有關係!”
“哦?沒有關係。那我就讓你看看,你和我,到底有沒有關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