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阿金被油膩男人灼熱的眼神燙得縮了一下。
他這才意識到, 自己竟然撞了人。
還那麼巧地撞到了人家懷裡,也不知道是自己撞得好,還是人家接得好。
“對不起。”
阿金吸了吸鼻子, 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剛才實在繃不住了,發了一小會兒瘋。
這會兒清醒下來,又覺得剛才他應該剋制住情緒。
發怒只能給布萊克展現自己的無能。
他沒想過, 一個十八歲的人魚還是個孩子。能做到他這樣已經勝過許多同年紀的小人魚了。
說完輕輕拂開男人的手朝著布萊克的魚群迎去。
要不然壞了正經事,阿金會後悔得吃不下飯的。
瓊恩愣了一下。
阿金覺得自己一定是撞壞了腦子。
阿金覺得,這個人的聲音像鬱宸。
他輕聲道:“不需要,謝謝您好心人。”
瓊恩道:“你又知道了?”
鬱宸又問:“他想離開那群人魚麼?”
鬱宸淡聲道:“是色令智昏,讓你連獨立判斷的能力都蕩然無存了麼。”
阿金現在, 內心裡只有懊惱。
直到布萊克一群人魚快要走出視線之外, 他才抬步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了上去。
瓊恩道:“……沒有。”
阿金後退一步,禮貌性地朝被自己衝撞的人微微欠身致禮。
阿金覺得這個聲音是真的很像鬱宸。
這個聲音一聽就是那個油膩的絡腮鬍男人。
鬱宸淡看了他一眼:“他們不會。”
還好上頭的這會兒, 沒有生出甚麼事端。
他心想,是不是擁有這樣聲線的人都是這麼好。
要轉身離開。
才會莫名其妙在這樣的時候想到鬱宸。
身後又傳來另一個疾言厲語的怒吼, 驚雷一樣炸得阿金打了個哆嗦跑得更快了——“你站住!”
他發現那人也在看著他。
長得也好看得和鬱宸不分上下。
還有就是, 鬱宸雖然很高, 高到他的頭頂只能和鬱宸的肩膀齊平。
——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還沒有阻止布萊克的“毒霧”。
瓊恩一路上看甚麼都不順眼。
鬱宸一邊不遠不近地跟著那群人魚,一邊道:“我比你瞭解他們。”
只可惜……
他眯著眼睛給了羊毛衫男人和油膩男人一個警告的眼神,掠過他們鉗制著阿金,浩浩蕩蕩揚長而去。
這一眼,讓瓊恩收斂了不少。
鬱宸問:“他被脅迫了麼?”
布萊克衝上來,把阿金圍在魚群裡。
那人問:“需要幫助麼。”
手腕卻被男人輕輕鉗住。
羊毛衫的男人站在原地, 他一手插在卡其色的褲袋, 一手垂在身側。
布萊克他們已經追到了。
在他不知道第幾次不小心把路上的石子踢到鬱宸腿上時,鬱宸忽然冷著臉盯了他一眼。
阿金忍不住多看了撞到的人兩眼。
可是這個人, 顯然比鬱宸還要高了一截。
絡腮鬍偽裝下的瓊恩咬牙切齒:“為甚麼放他走!這群人魚早已經喪心病狂了,到了黑市深處禁不住誘惑, 會把阿金賣了的!”
鬱宸沒有這麼溫柔的樣貌,和毛茸茸一看就很暖和舒服的穿搭。
瓊恩猶疑:“……似乎,不想。”
鬱宸聲音沉冷:“他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他有選擇的權利。”
瓊恩緊緊皺著眉:“狗屁權利!你知道那群人魚甚麼德性!上校……雖然接下來的話可能以下犯上,但我真的想說——在絕對的安全之上,沒有道理可講!”
鬱宸沒有說話。
瓊恩一邊緊跟鬱宸一邊碎碎念:“我知道您來這裡是為了‘毒霧’,如果您覺得順手救了那孩子是件麻煩事,那麼救人的事我來做!”
鬱宸冷然審視瓊恩:“你?算了吧。”
瓊恩:“……?”
鬱宸墊高五公分的大長腿走得太快,以至於瓊恩追得也有些吃力。
在落後一小段又被他追了回去以後,瓊恩聽見鬱宸輕聲道:“我會把‘毒霧’勢力連根拔起,也會保護阿金的安全。瓊恩,我瞭解的秘密遠比你知道的多得多。所以——不要再自作主張了。”
“秘密……”瓊恩重複了一句。
鬱宸“嗯”了一聲:“比如,阿金想要做甚麼,再比如——塞壬。”
瓊恩渾身一震。
他總是後知後覺,但好在悟性極好,他輕聲呢喃:“您是說,阿金也是為了毀滅‘毒霧’而來……您是說,‘毒霧’勢力,甚至與塞壬有關?!”
鬱宸眸色晦暗不明,他微微頷首。
他薄唇輕啟,說出的話讓瓊恩的瞳仁劇烈震顫——
“身為人魚,你見過塞壬麼?” 瓊恩不願意說真話,欺騙鬱宸道:“我……沒見過。”
鬱宸看向遙遠的地平線,唇角掛著輕淺的笑,繼續不疾不徐道:“即便你見過,也未必是塞壬最真實的樣子。那麼,你知道塞壬有幾副面孔麼?”
瓊恩腦海裡浮現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模樣。
一個,他心裡想。
但他搖了搖頭。
鬱宸道:“塞壬有無數個面孔。如果我所料不錯,阿金這次,也會見到一個。這對他有好處,你我都沒有權利剝奪他的際遇。”
*
瓊恩追隨鬱宸,循著那群藍色人魚的蹤跡,走向一條詭譎潮溼的街區。
從前瓊恩也到過卡諾斯谷。
卡諾斯谷面積極大,黑市錯綜複雜,星羅棋佈著不同內容的街區。
有明街,有暗街,還有地下街。
像是迷宮。
來黑市的人往往只記得自己多次走過的路。
他們現在走的街區就屬於“地下街”。
基本上是依據山谷最底下的天然礦洞打鑿修建的,基調都是潮溼昏暗。
在入口處的路標上寫著掉漆的小字,不注意看甚至根本就不會看見,小字像是刀刻,淺而雜亂——“古神舊址”。
看上去就像是甚麼怪誕的教派集結地。
這條街區別說是來了,瓊恩從前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詭異的是,這條街區人煙稀少得很,人類和人魚都很少,顯得破敗、腐朽,滿大街都是殘缺的雕塑,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是甚麼荒廢的“雕塑一條街”。
陰森,恐怖。
加上天上還下著小雨,瓊恩胳膊上的汗毛涼颼颼地往上翹。
走著走著,瓊恩發現更加怪異的點。
他忍不住出聲:“上校,您有沒有覺得很奇怪?街上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缺胳膊少腿的雕像。”
鬱宸道:“看再仔細些。”
瓊恩看了會兒,連頭髮都想要立起來:“上校,這些雕像……都是一條背後長著翅膀的人魚!不論雕塑是寫實還是抽象,是浪漫主義還是暗黑主意,但這些雕像無一不是那人不人魚不魚的玩意兒!”
鬱宸微微頷首:“再看仔細些,用心看。”
瓊恩一顆心砰砰直跳,出於對未知的恐懼和探尋,他很聽話地照做了,他問:“按您的要求看了,然後呢?”
鬱宸道:“然後,你今晚睡覺的時候,就可以見到塞壬了。”
頓了頓,鬱宸對著神情呆滯的瓊恩沉聲道:“我要你對他說一句話,就說——‘西爾德背叛你了’,夢醒之後,你需要告訴我他的反應。”
*
天上的雨不知甚麼時候竟然下得大了。
本來只是冰涼的雨絲,當走入一條名為“古神舊址”的荒蕪街區,不僅雨絲變成了豆大的雨點,甚至還颳起了風。
阿金被吹得一直打噴嚏。
越往深處走,他覺得越冷。
冰冷的空氣,刺骨的風,黑沉的天色,以及偶爾才能遇見的伶仃人影……
給這條街增添了許多恐怖氣氛。
尤其是街道兩旁破敗的、甚至已經腐朽的店鋪。
到處都是斷垣殘壁。
破破爛爛的雕像隨處可見。
等等……
雕像……
阿金走著走著忽然瞳孔一縮,他發現所有的雕像似乎都在雕刻同一樣東西。
那是個人身魚尾,身後背鰭寬大猶如翅膀的東西。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阿金看見整條街所有破爛的雕像似乎都在那一瞬間看向了他。
他打了個寒顫。
布萊克舔著嘴笑:“這麼快就受到洗禮了麼,我的王子……不愧是被海神寵愛的孩子……請努力表現,不要讓海神和我們失望……只要你和我們一樣成為海神的信徒,以後我布萊克絕不會再對你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自從產生所有雕像都看向自己的錯覺以後,阿金就不太舒服了。
他覺得身上昏昏沉沉。
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繩索綁住了似的。
布萊克訂了一家較為簡陋的休息旅店。
旅店老而破舊。但這條街旅店本來就少,能遇見一家就不錯了。
讓阿金驚訝的是,他們辦理了入住,正繞過大堂上樓。
就看見了被他撞過的羊毛衫男人和絡腮鬍油膩男人。
羊毛衫男人向他微微點頭致意。
而油膩的絡腮鬍男人像是有甚麼神/經/病一樣自來熟地朝他招了招手,特別用力。
就在阿金想要向兩人致意的時候,被一臉警惕的布萊斯強行鉗住手腕拉上了樓。
布萊克叮囑他:“黑市裡沒有好人也沒有好魚,所有的生物都是野獸。除了自己的團隊,誰都不要信,最好也不要有除了生意之外的交集。”
阿金心裡沒當回事,只在面上假意點頭。
在轉過樓梯角的時候,阿金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就看見羊毛衫金絲邊眼鏡的男人仍然在注視著他。
而他的同伴絡腮鬍油膩男人正在前臺諮詢房間。
不知怎地,金絲邊鏡框之下冰冷的眼睛,惹得阿金又多看了一眼。
直到被樓梯擋住看不見。
他當然也聽不見,羊毛衫身側的絡腮鬍刷著鬱宸餘額驚人的黑色卡片,動用著卡諾斯黑市頂級SVIP的專屬特權,在前臺畢恭畢敬的態度裡,小聲詢問——
“剛才開放的顧客,開的幾樓幾號房?給我們的房開到隔壁,特殊服務費自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