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VIP] 就範
沈睿看到霍抉攬著孟染的肩後, 瞬間明白自己今天又踢到了鐵板。
從前對這個人有多囂張,現在就有多恐懼。
上次的陰影還在心底未消,今天又撞到了這個瘋子的刀口上, 沈睿哪還敢回半句話, 再留下來多一秒都不知道會發生甚麼, 捂著嘴就轉身跑開。
人走了,霍抉垂眸睨著孟染,注意到她手裡捏著的小票,問:“不是去洗手的嗎。”
雖然已經知道霍抉是怎樣肆意的一個人, 但親眼目睹他這樣雲淡風輕地把菸頭燙在沈睿嘴角, 孟染還是覺得心驚。
“洗好了。”她低了低頭,走回包廂,悄悄把小票丟進桌下的垃圾桶。
心想待會直接去買單算了, 收銀臺那邊肯定有記錄。
霍抉裝作沒看到她這些小動作。
兩人重新坐下, 氣氛好像又回到了幾分鐘之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但孟染很清楚,她已經沒了最開始那樣的心情。
孟染沉默幾秒,輕輕嘆了口氣,“我不會去看他。”
“沒有。”孟染搖了搖頭, “我只是……”
原本有關傅家的事,霍抉並不想跟孟染提,但如果周嶼安要借別人的嘴來孟染面前賣慘,那他也絕不會給對方留這個面子。
分手原本可以體面,她卻用了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
他眼底又染上了戾氣。
這個訊息的確讓孟染很意外。
她這會兒短暫的情緒低落,也只是因為心底始終有一份愧疚。
沈睿說的話雖然難聽,但其中有一句,孟染聽進去了——
但霍抉並不著急,在未報案前他就已經安排了人在國內外地毯式搜尋,現在警方也加入了搜查隊伍,那個人躲不了多久。
霍抉當初報案,是想讓沈榕身陷刑事案件的醜聞,斷了她透過娛樂圈東山再起的妄想,事實也證明沈榕的確受到了影響,那天之後她所有的新聞都被隱藏。
孟染不明白,“你怎麼知道?”
也是從前她覺得他身上最閃光的東西。
而是他竟然真的會不分清白地站在沈榕那邊,失去了一個律師最基本的正義。
孟染:“……真的?”
警方一天沒找到這個人,沈榕這個指使者就定不了罪。
霍抉看著孟染,忽地挑了挑眉,“現在是在心疼我嗎。”
她不敢問。
他是個很善於隱藏情緒的人,如果都能被沈睿看出來不好, 那情況一定是很不好。
但意外的不是周嶼安過得好還是不好。
沈睿的話聽起來, 周嶼安這些日子應該並不是自己想象中放下得那麼快。
孟染一直不知道在小漁村救下霍抉之前的幾個小時,他到底經歷了甚麼。
但當時遊艇上的第二個人,也就是沈榕那天安排的駕駛遊艇、製造故障的人,還在跑路中。
對於前任賣慘後,孟染還親手給自己夾了一口菜這件事,霍抉覺得十分愉悅。
所以霍抉無所謂地搖搖頭,“不怎麼辦。”
只能拿起筷子,夾了一個丸子到他碗裡,像是想要撫慰他曾經受過的那些傷害,“別說了,菜都涼了。”
“知道嶼安哥這幾天怎麼過的嗎”
孟染心不在焉的表情落在霍抉眼裡,他有些不爽,“你在想他?”
“沈睿說甚麼你就信甚麼,如果是我說呢。”霍抉突然淡淡開口。
“一個頹廢的人不會有精力做這些事。”當然,霍抉沒有補充——一個頹廢的人,也有可能化頹廢為動力,想盡辦法去與搶了女朋友的人作對。
“我不覺得周嶼安這幾天過得有甚麼不好的。”頓了頓,霍抉冷笑,“不僅沒有,他還好得很。”
“可你都寫在臉上了。”霍抉的語氣又一瞬變得委屈,像只剛得寵就要被拋棄的小狗。
孟染沉默了會,問霍抉,“那你的案子怎麼辦?”
霍抉剛剛聽到了沈睿說的那些話,包括提周嶼安的那句。
所以,霍抉平靜地告訴孟染,“就這幾天的時間,他以沈榕有重大疾病為由,出具了一份醫學報告,將她保釋出去了。”
還沒說出後面的,霍抉就接過話:“所以呢, 你心疼了?想去看他了?”
孟染很清楚,分開再回頭做些無意義的關心是對對方的第二次傷害。
他的態度很輕鬆,彷彿曾經墜落海中,受到重傷的那個人不是他。
孟染抿唇,低頭舀了一口粥,“不吃算了。”
孟染怔了下,有些無奈,“我甚麼都沒說好不好。”
孟染迷茫地看著他,“甚麼?”
只是眼下週嶼安又讓沈榕多過幾天快活日子而已。
*
雖然中途發生了一些不快的插曲,但總體來說,兩人第一次一起吃飯這件事還算圓滿。
下樓的時候,孟染本想搶著去給錢,卻被霍抉告知,已經透過桌面的二維碼線上結了賬。
看他語氣正常,也沒表現出任何異樣,孟染猜測他應該是沒發現套餐的秘密,悄悄鬆了口氣。
兩人一起回了家。
回去的這段路上,孟染醞釀了很長時間,她有些話想跟霍抉說,又覺得自己好像沒甚麼立場去建議,可不說出來她又始終牽掛在心裡。
總之糾結了一路,眼看快要到家時,她才下定決心地開了口:
“以後不管遇到甚麼事,你能不能稍微平和一點去處理?”
霍抉正在開車,聽到孟染的話微微斜睨過來,“平和?”
“就是說,可以用嘴的,不要用手。”
女孩話音落下,車內沉寂了幾秒,霍抉突然笑了。
孟染被他笑得莫名,蹙起眉,“笑甚麼。”
她的樣子看起來特別認真,眼裡還有些迷茫和不解,霍抉揚起眉梢,搖搖頭,“沒甚麼。”
可孟染也是成年人。
只是反射弧有些長的成年人。
她遲鈍了兩分鐘才反應過來霍抉這個笑的意義,尷尬地又是臉紅又是氣惱,“你怎麼這樣。”
她醞釀了一路的話,發自內心的話,到他口中怎麼就成了歧義的理解。
還是那種事情!
孟染生氣地低下頭,“不說了。”
“好,對不起。”霍抉斂起笑意,承認錯誤很快,“你繼續說,我這次一定好好聽。” 孟染抿抿唇,頓了好幾秒,才又重新抬起頭,“我就是希望你別再動手使用暴力,也許對作惡的人來說很解氣,但如果有一天你因此受到傷害怎麼辦。”
“……”
她語氣溫柔,眼神善良得像一隻單純的小鹿。
可她的話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緩慢地刺在了霍抉心口,被迫地剝離出一些陳舊的記憶。
忽遠忽近,模糊又真實。
哭泣聲,碎片,玻璃,血,凌亂的房間。
無休無止的絕望。
應該也不算陳舊,
畢竟,
每個夜晚都在真實地以噩夢的形式困擾著他。
其實霍抉曾經有過虔誠的信仰。
可神沒有聆聽他的願望。
反而將他丟進了黑暗裡,撕裂他,耗盡他。
哪來的審判者。
從來都沒有。
“惡人的亮光必要熄滅。
他的火焰必不照耀。”[1]
所以霍抉最終成為了自己命運的儈子手。
剖開心臟,他身體裡早沒了憐憫這種東西。
“你聽進去了嗎。”見霍抉一直不說話,孟染皺眉。
霍抉把車停在了小區樓下的馬路邊。
他拉好手剎,將翻滾在心間的情緒一一隱藏,臉上看不出半分波瀾。
頓了頓,他轉頭問孟染,“我受到傷害,你會在意嗎。”
他的眼神清澈乾淨,卻又矛盾地透著一種麻木。
孟染與他對視片刻,忽然湧出一股莫名的心疼,不知不覺便開口,“我會。”
“……”
話音落下,她似乎也被自己的直接嚇了一跳,回過神,馬上補了一句,“咪咪受傷我也會在意的。”
霍抉:“……”
還不如別說。
拿他跟只貓相提並論。
雖然如此,霍抉還是因為她的這份在意而短暫地從那些痛苦裡走出來。
他轉過,手搭在方向盤上想了會,很低地笑了笑。
“知道了。”他回覆她,“我會盡力。”
孟染的忐忑也因為他這句承諾而踏實下來,她抿抿唇,去開車門,“那我先走了。”
“嗯。”
手剛碰到把手,霍抉又叫住她,“等會。”
孟染回頭,“怎麼了。”
霍抉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漫不經心地握在手心,“第一次一起吃飯,有紀念品送給你。”
孟染看著他握成拳的手,想象不出來這裡面能裝甚麼紀念品。
“是甚麼?”
霍抉將手移到她面前,剛要開啟,兜裡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拿出手機,本來想按掉,可看到上面的來電後又停下了動作。
“等我一分鐘。”霍抉下車,關上了車門。
看著螢幕上閃爍的名字,他站在車旁按下接聽,聲音壓得低而緩慢,“恭喜你,又脫身了。”
幾秒,那頭傳來陰冷的笑,“你很失望吧。”
霍抉回頭,看到孟染還乖乖坐在車裡,“怎麼會,遊戲還沒結束。”
“是呢,遊戲還沒結束。”沈榕冷笑著說,“傅修承,你想毀了我,我也會拉著你一起下地獄的。”
霍抉平靜地看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那就看看誰先死。”
不知是喝了酒,還是徹底發了瘋,沈榕在電話裡突然笑了出來,笑聲十分癲狂,間或還帶幾句對霍止薇的辱罵。
霍抉掛掉了電話。
再抬頭時,他發現孟染已經下了車,站在車旁乖巧等著。
哪怕上一秒還沉浸在冷意中,只要看到她,霍抉的神情會不自覺地變得溫和。
他走過去,朝她遞出掌心,繼續剛才未完成的事,“猜是甚麼。”
孟染猜不到,搖搖頭。
“那自己來看。”
霍抉話是這麼說,卻沒有要開啟手掌的意思。
孟染頓了頓,還是拗不過好奇心,主動去掰他的手指。
然後在心裡想著,如果這人只是故弄玄虛,手裡甚麼都沒有,那她一定兩天都不要理他。
孟染白皙柔軟的手指覆在霍抉手上,面板貼合在一起,像細小的電流,又或是微弱的火苗,隱隱地灼燒著她的指尖。
她一根一根地掰開,直到將對方掌心完全放平——
孟染好奇地看著他手裡的東西。
一隻……紙鶴?
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細節,孟染忽地發現紙鶴的身體部分有字。
隱隱約約,一邊是“甜蜜”
再另一邊——“情侶”
很眼熟的字型。
只一秒,孟染倏地反應過來——這是那張收銀小票?
他甚麼時候撿回來的?
“你怎麼——”孟染臉頰浮上紅暈,心緒一亂,下意識便解釋道,“我點的時候也不知道套餐是這個名字。”
“不知道不是更好。”霍抉彎了彎唇,把紙鶴放到她手裡,低緩又虔誠地說:
“說明我們是命中註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