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分別
明珠在小疊池待了兩日, 後來是黔安王親自去了袁正庭府上,才把人弄回去。她離開的次日,嚴夢舟也回了京城。
菁娘遺憾明珠住的時間太短, 與施綿道:“等上元節後再請明珠來玩吧?那會兒天暖了, 做幾個漂亮的紙鳶, 拿去高處放好不好?”
施綿手中撥動著一張琴,與她在外面曬暖,聞言眼眸亮晶晶,抿著笑使勁點頭。
“再裁幾件春衫,給明珠也裁了吧?穿的一模一樣, 外人看見了還當是親姐妹呢……說她是與父母進京探親的,可說甚麼時候回去了?”
“沒說,興許得幾個月。”
菁娘不捨:“黔中那地兒可遠著呢,她回去了, 不知以後還能不能再來京城……”
菁娘是很喜歡明珠的。前幾日施綿一個人悶在屋子裡,傷寒總也好不了。明珠就陪了她兩日, 施綿就痊癒了, 愛說愛笑, 活潑許多。
施綿也是如此。明珠很霸道, 年紀小非要做姐姐, 倆人睡在一起時會手腳並用勒住她, 還會踢被子, 翻身像打架,可這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小姐妹, 施綿很喜歡。
“可以讓十四給她寫信。”施綿道。
菁娘想了想, 表示贊同:“不錯, 她在京城有親戚呢,說不準過兩年又來京城探親了。”
說走就走,這時候來不及套馬車,施綿取了手帕,嚴夢舟已牽好了馬。
施綿不搭理身後互罵的兩人,眺望了會兒,實在辨不出明珠該在哪輛車攆中,於是兩手張開在嘴邊,向著車隊大喊:“明珠——”
施家族中長輩沒人理會施綿的事情,施長林人在外為官,不知何時會回來。就算他回來京城,只要施綿一現身京中,她的克親命會再次傳開,上哪兒說到好人家?
這樣一想,施長林不回來才好,讓施綿一直住在小疊池不嫁人了,免得遇人不淑……
到了這時,看風中舞動的旗幟,施綿才知曉明珠與王爺有關係。
喊出一嗓子,她撫撫胸口,深吸一口氣,再度呼喊明珠。
上元節那日,貴叔想著前兩次嚴夢舟與十三帶施綿下山都能安全無恙,勸菁娘帶施綿外出逛一逛。
這日鎮上熱鬧,施綿心中不藏著事了,玩了個盡心,回來一覺睡到晌午,一睜眼,明珠出現在床榻邊。
不曾想,送別的一面都沒能見著。
明珠說親,自家小姐不也該說親了嗎?菁娘忽地記起這茬,愁緒爬上心頭。
“錚——”琴絃聲打斷菁孃的思緒。
有來時明珠被人綁走那一場意外,歸途時黔安王夫婦格外注意,片刻不敢讓明珠離身,就差拿根繩子拴在腰上了。
但她想讓好友知曉,她過來相送了。
她知道明珠遲早會走的,早就備好了送別的禮物,是她親手繡的蘭花手帕,想送給自己第一個閨中密友。
嚴夢舟看不得她這副模樣,在心底算了算時辰,道:“現在過去肯定趕不上見她了,但能抄近路去山上,或許能看見她。”
菁娘想得很美,覺得可以與施綿說一說,轉頭看見她正垂眸對著琴譜找琴絃,暖陽跳躍在她額頭、眼睫與鼻尖,勾勒著待放的嬌顏。
倆姑娘處得好,煩人的事也少不得。
暫且不提成親後還有沒有自由,光是找個能照顧得好施綿的夫婿就是難事。
這話怎麼聽都讓人起心火,嚴夢舟冷冷道:“你又是甚麼東西?”
春花謝後,山野披上綠衣,五月中旬,黔安王收到封地下屬來信,開口與景明帝請辭。
轉眼入春,三月末,曾撫養黔安王的老太妃在宮中逝世。
但大多數時候嚴夢舟都是在宮中的。
馬兒嘶鳴聲被十三聽見,他跑出來攔住倆人,眼饞馬兒,想一起去,被護衛拎上馬背。
明珠與她訴苦,說上次回去後,被母親按住打了屁股。
菁娘勉強答應了,備上滿滿一馬車的東西帶施綿與十三去了。
十三心直口快:“你妹妹不會是王爺的女兒吧?那你是甚麼東西?”
他無法脫離景明帝與嚴皇后的掌控,住在小疊池不是長久之計,想要自由,唯一的出路是壯大自己。翅膀硬了,才能有反抗之力。
菁娘才想出這個絕佳的出路,心裡頭又冒出擔憂,不嫁人,以後她與貴叔年紀大了成了累贅,一個姑娘家,又該何去何從呢。
接下來小疊池就只剩最初的五人了,天氣好時,施綿幫東林大夫整理藥材、向他請教書冊或琴譜上不懂的問題;嚴寒時,就在屋中看書習字,偶爾跟著貴叔去山裡走走,尋找曾見過的薔薇花。
十三看著被紮了小揪揪的小狗,難受得哐哐撞牆,“一個就夠煩了,你又帶回來一個!非要和女娃玩!非要帶女娃!你是老媽子當上癮了嗎!”
萬一明珠嫁來京城,這樣才好,離得這樣近,能時常與施綿作陪了。
小疊池,施綿盼著明珠來進山摘野櫻桃呢,得知人已踏上離京的歸途。
施綿勾了兩下琴絃,手虛抬起,在琴譜與琴絃中仔細比照後,重新按下去,竹樓上方很快響起斷斷續續的琴音。
就是說話的人少了,嚴夢舟一走,十三又開始嫌棄施綿,懶得與她搭腔。
施綿雙眸一亮,抓住他的手道:“那就去吧!現在就走!”
嚴夢舟眼角一抽,竭力遏制住蠢蠢欲動的拳頭,言簡意賅:“五百兩。”
匆匆與菁娘說了一聲,兩匹馬兒撒蹄就跑,菁娘喊都喊不住。
十三含恨收了銀票,跑進屋裡睡大覺去了,眼不見心不煩!
上元節後,嚴夢舟就不在小疊池長住了,只時不時帶明珠過來住上幾日,有時陪兩個姑娘入山玩耍,有時相約去鎮子上玩鬧,也曾同行去拜訪袁先生。
“就走了?”施綿驚愕,在嚴夢舟點頭後,雙眸黯淡,蒙上了層灰撲撲的失望之色。
沿著小路到了鎮子口,然後向西駛去,穿過兩個村落,到了一座荒山。荒山上碎石多,嚴夢舟揹著施綿上去,在山脊上望見了氣勢恢宏的黔安王隊伍。
不管明珠是甚麼人,她與施綿的情誼是真的,施綿看著望不見首的車隊漸行漸遠,知道她懷中的手帕是沒法送出去了。
不止是探親,過個幾年長成大姑娘就該說親了,京城多才俊,多少人想嫁過來呢。
下方車隊最中央的寬敞華貴的馬車中,明珠正在發脾氣,黔安王妃哄不好她,被她鬧出了一身汗。
“說了封地裡有人不安份,要快些回去整治,你怎的這樣不懂事?是不是還想捱打?”
明珠臉頰紅彤彤的,大聲道:“我哪有不聽話!前兩日就決定要走了,你們都不與我說!不然我早就去找小九道別了!”
“那是不想臨走出事,來時被人綁走吃的苦你全都忘了?非要再挨一次才長教訓嗎?”黔安王妃哄她哄得口乾舌燥,累得直喘氣,車廂中伺候的侍婢趕忙幫她撫心口。
明珠哪回想出去玩,都被黔安王妃用這個理由阻攔,又聽她提起,直接氣哭了:“就丟了那一回,你天天說,你真討厭!”
黔安王妃苦口婆心半晌,得來她這麼一句,氣得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氣喘道:“行,我討厭,我管不住你了。”
她掀開車廂窗簾吩咐侍衛,“去前面與王爺說一聲,她女兒不想回王府了,讓他自己來管教吧!”
明珠鬧歸鬧,知道都駛出這麼遠了,黔安王不可能讓人送她回頭,兩腳一蹬,對著黔安王妃哇哇大哭起來。 母女二人正鬧著氣,小窗外跨馬騎行的侍衛耳尖一動,挺直身軀張望起來。
一行人已離開京城範圍,皇室車隊,尋常人等早早避讓開,放眼看去,官道上全是黔安王府的護送車馬。兩側荒山上,入眼全是灰撲撲的土地與零星幾棵枯樹,不見任何人影。
遲疑了下,侍衛驅馬靠近,道:“王妃,似乎有人在呼喚郡主。”
黔安王妃鎖眉,明珠在京城裡除了四皇子,沒有幾個能說上話的。四皇子瞧著面冷,不像是會追出來相送的。
再有,就是她口中體弱的小九妹妹了。
命人將馬車門與小窗全部開啟,黔安王妃仔細聽來,在明珠震耳欲聾的哭聲中捕捉到那遙遠微弱的呼喊。
她一把將明珠抱住,明珠在與她生氣不讓碰,黔安王妃沒忍住在她後背上拍了一巴掌,“別嚷嚷了,聽聽可是你那好妹妹來送你了。”
明珠的哭聲瞬間止住,屏息聽了聽,扒著車廂門讓車隊停車。
正好前面的黔安王聞訊過來,方要開口問是怎麼回事,明珠一手抬起止住他,“別說話。”
“明珠——”
明珠終於聽見熟悉的聲音,扶著車門站在車廂前面,踮著腳向四處尋找。
趁這時間,侍衛已尋到聲源,為明珠指名方向,“郡主,南面山上。”
明珠轉頭,侍衛的指引下,眯著眼看見山脊上三個小小的人影。
“我聽見了,小九——”明珠大喊,“我回家啦,等長大了我再回來找你——”
荒山脊上,施綿也看見被護得嚴嚴實實的馬車,與車廂中走出的人,就是離得遠,明珠的聲音聽不真切。
“她說長大了再回來找你玩。”嚴夢舟替明珠傳話。
施綿向前走出幾步,再次呼喊:“我聽見了——你路上當心,別再亂跑走丟了!”
明珠這邊是侍衛傳的話,黔安王妃聽見很是欣慰,連忙牽著明珠的手道:“聽見了吧,小九都說讓你別再走丟了,再被綁走,你回不了王府,還見不著小姐妹!”
明珠蹙著眉對黔安王妃道:“我以後帶著人不就好了嗎!”
黔安王妃又想揍她了,但好歹答應帶人了,她擺擺手讓明珠繼續與小姐妹對話。
“我知道了——”明珠扯著嗓子回答。
來回喊了幾句,該交代的交代完了,車隊重新啟程,明珠被抱回了車廂中。
她終於肯乖乖的了,黔安王妃鬆了口氣,抱著她喂水潤喉,揶揄道:“現在滿意了?還鬧不鬧了?”
明珠飲下滿滿一盞水,想了想,道:“還有一句話忘記與小九說了。”
黔安王妃怕她再鬧,左右就是一句話,讓她喊了就是。
馬車繼續行駛,但是車廂開啟了,明珠探身回望,看見幾個人影仍站在原地,沉息後,扯著嗓子喊起來。
“小九——”
“不——要——死——啊——”
黔安王妃心口一跳,慌忙摟住她的身子把她拖回車廂,斥責道:“怎麼與人道別的!這種話可以隨便說嗎?”
明珠掙扎著道:“是四哥說小九容易死的,我也看見了,她總是生病。”
從嚴夢舟第一回 帶她去小疊池,就反覆叮囑她施綿體弱多病,幾個月的時間裡,明珠已聽了無數遍。況且初到小疊池,施綿的確病得厲害。
明珠怕施綿真的死了,怕以後再也見不著,在心裡思量後,還是決定叮囑一下。
說都說了,黔安王妃只能作罷,好聲哄道:“好好,你沒錯。都說完了吧?乖乖坐好,不許再鬧了。”
山脊上,最後一句施綿沒聽清,轉頭問另外兩人。
十三隨口道:“她問你還有多久會死。”
“不是怕你真的會摔死,我就把你踹下去了。”嚴夢舟向著十三動了動拳頭,與施綿道,“她讓你保重身體,不要死。”
施綿眨眨眼,面朝蜿蜒車隊,最後一次喊道:“我記住了——不會死的——”
車隊中未再傳來聲音,只有明珠所在的車廂外,碩大的旗幟在風中搖晃了幾下作為回應。
待車隊遠去,逐漸化成螞蟻一樣的黑點,幾人返身踏上歸程。
荒山難走,上的時候不易,下去更難,不慎就會滑倒。嚴夢舟背了施綿多次,不差這一回。
下到半山腰,離別的悲傷情緒回落,施綿想起別的事情,喃喃道:“難怪當初來了那麼多官兵,明珠竟是王爺的女兒。”
“這麼驕縱,除了郡主,還能是誰。”郡主的身份也不妨礙十三討厭女孩子,加上被隱瞞了許久,話說得相當不客氣。
施綿瞟他一眼,偏頭去看揹著她的嚴夢舟,空出一隻手將伸到兩人面前樹枝撥開,問:“她喊你四哥,那你也是王爺的孩子嗎?”
十三:“你傻啊,現今天底下只有一個皇姓王爺,他若是黔安王的兒子,肯定得一起離京。”
嚴夢舟:“那你覺得我是誰?”
幾人正走在坎坷的山道上,頭頂烈日,腳踩碎石,除卻施綿兩腳不沾地,兩個少年衣襬上皆沾滿塵土。
十三用挑剔的眼神審視完他,再看看施綿乾淨的裙角,鄙屑道:“就你這上趕著伺候人的卑賤樣,絕不可能是甚麼正經皇子王孫,最多就是個大官的兒子,是黔安王妃孃家人吧?”
嚴夢舟掃他一眼,步伐突然加大,揹著施綿把他甩在了身後。
“父母雙亡,就一個哥哥在世,沒錯了,你就是明珠的表哥。”十三合掌篤定,迅速跟上。
施綿也想與嚴夢舟確認這個問題,將開口,記起袁正庭說過他不喜歡別人打聽他的身世,轉而說起要嚴夢舟幫忙與明珠傳書信的事。
三人邊走邊說,遠遠看見山腳下牽著馬匹的護衛,十三忽然說道:“我也累了,施小九你下來,讓嚴十四也揹我一段路程。”
施綿趴在嚴夢舟背上歪頭看去,見嚴夢舟下頜緊繃,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十三:“背誰不是背啊?”
嚴夢舟停步,尋了塊大石頭將施綿放下,道:“可以,你過來。”
十三歡喜地過去,剛靠近就被擒住手臂按在砂礫土地上。
一番鬥爭後,沙土飛揚,嚴夢舟拍拍衣裳重新背起施綿,留下滿身塵土的十三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