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夫
與那個死孩子不同的是,施綿的軀體尚有溫度。
嚴夢舟手心發汗,顫唞著試了試施綿的鼻息,抱住她,一手按住脈搏,一手掐她人中。
到這時親眼看見人發病,他才明白為甚麼菁娘要防著他,為甚麼施綿那樣想去鎮子上玩,菁娘與貴叔卻不答應。
最貪玩好動的年紀被迫束縛在人跡罕至的山腳下,難怪施綿被口頭上欺負了也要找他玩耍。
“醒醒!”嚴夢舟扣著她下巴急聲呼喊,“你醒了,我就帶你去山裡玩,不騙你!”
這一次,被打翻的是續命藥了,不是他打翻的,卻與他脫不了關係。若施綿能醒來,甚麼幼稚痴傻的玩法,哪怕是摘花串首飾,他都不嫌棄了,都願意陪她玩。
只要她能醒過來。
不知是他的承諾激起了施綿的求生欲,還是迴光返照,施綿的眼睫蝶翅般顫動了一下。
嚴夢舟看得心口狂跳不止,抓緊她冰涼的手,急忙道:“我這就帶你去找袁先生,他一定知道怎麼救你……”
“廚……”施綿眼睛睜開一條細細的縫,甚麼都沒能看清就虛弱合上,唯有嘴唇輕動,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音。
貴叔迅速過去,腳步聲驚動對方,迎來一雙陰沉警惕的雙目。
嚴夢舟手快得幾乎帶出殘影,翻出了醬醋調味粉,尋到幾包糕點和一罐飴糖,又摸出一摞瓦罐陶盆,最終將目光停留在灶臺前蓋得嚴嚴實實的紗罩裡。
貴叔道:“過會兒看看。”
嚴夢舟半抱著施綿,捏著她下巴,正往她口中灌藥。
嚴夢舟只想快些去找袁正庭,讓人去請大夫,根本沒聽見她的聲音,抱著她急速往廳外走,跨過門檻時,施綿的手垂落,在門板上磕了一下。
他凝息靠近,掀開,看見裡面是一碗藥,與前一刻藥爐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
剛到竹樓外,看見大開著的小廳堂房門,貴叔就覺得不對勁。他加緊步伐,靠近後,聞見鋪天蓋地的草藥味,心頭莫名一躁,躍過籬笆就看見了小廚屋門口的兩人。
他在動手與否之中猶豫了一瞬,乾脆地上前接過施綿,無嚴夢舟一齊往她口中灌去。
是甚麼呢?會藏在哪裡?
若非空氣中殘留著的濃郁草藥味道,與他袖口沾到的藥汁,他都要懷疑是不是他做了夢,其實今晚平淡無奇,甚麼事都沒發生過。
他將施綿抱回廳堂,看見了牆面上留著的那把匕首,腳步一頓,轉個彎把人抱到竹樓上去了。
小廚屋裡昏暗無光,唯有廳堂前掛著的燈籠與視窗斜斜打進來的月色,為嚴夢舟帶來一絲光亮。
“甚麼?”嚴夢舟站定,側耳傾聽。
嚴夢舟獨自駐足在小廚屋前,雨後初晴,月亮似乎格外的亮,風聲簌簌,蟲鳴不歇,無一不在展示小疊池夜晚的寧靜安詳。
兩人均未出聲,直到藥碗轉空,貴叔從嚴夢舟僵硬的手掌中奪過藥碗,嚴夢舟目不轉睛地盯著仍緊閉雙目的施綿,澀聲問:“喝了藥……還有性命之憂嗎?”
萬籟俱寂,他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看見紅豔豔的血水被抹開在施綿圓潤的下巴,在慘白臉色的映襯下,猩紅顏色觸目驚心。
“廚……”只發出一個音,施綿腦袋一沉,再次失去意識。
具體經過不得而知,但嚴夢舟在救人沒錯。
除?櫥?還是廚?
嚴夢舟靜止了下,接著毅然轉步踏入側邊小廚。
他將施綿放在人口處,迅速翻找起來。
都意識模糊了,不讓他去找袁正庭或者菁娘,反而要他去小廚屋,一定是小廚屋裡有能救她性命的東西。
他低頭,這才發現施綿在說話。
嚴夢舟佇立著,人在月光下,心卻彷彿沉入不見底的深淵,冰涼的深淵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捂住他的口鼻,恨不得將他溺死。
他在七歲那年死在流寇中才是最好的結果。
直到感受到指尖溼潤,他猝然一顫,低頭看見一抹血跡,認出那是在施綿嘴角沾到的。
嚴夢舟摸著右手的食指關節,閤眼平復著情緒,許久,雙目恢復光亮,跨步進了廳堂,拔下了那把匕首。
他向外走去,迎面撞見菁娘。
菁娘是刻意算著施綿服藥的時間的,知道自己腳程慢,就讓貴叔先回來,以防真的出了意外。
聞見濃郁的湯藥味,她往屋中瞅了一眼,沒看見施綿,只看見桌面上的狼藉與地上的碎片,一下子慌起來,尖聲責問:“你做了甚麼?我家小姐呢!”
護衛的行為涉及嚴夢舟不願提及的私事,如果可以,他不會對任何人訴說。
但今日施綿所遭受的無妄之災,他難辭其咎,必須給個答覆。
“與嚴小公子無關,是小姐自己嫌燙誤打翻了藥碗,弄髒衣裳回屋更衣去了。”貴叔的聲音突然傳來,搶在嚴夢舟開口之前回答,“還好你細心多備了碗藥……下回還是你盯著喝吧。”
嚴夢舟神色一怔,看向貴叔。
菁娘也愣住,“小姐自己打翻的?”
貴叔剛從樓梯下來,說道:“不然明日你自己問……對了,我剛送了熱水上去,小姐說困了,洗漱後就要睡下,讓你別去吵她了。”
菁娘早年給人做下人,因為不肯給七十歲的老爺做妾,被扔進冰池裡教訓,打那留下了病根,再也無法生育。幾年前被施長林買下來照顧施綿,後來與貴叔成了親。
他二人沒孩子,施綿身邊無父母,慢慢的,就把施綿當親生女兒養了。
在菁娘心中,貴叔當然不會害施綿,也沒必要用這事哄騙她,毫不猶豫就信了。 “真是對不住……”菁娘很是窘迫,卑微地致歉,“嚴小公子,是我想岔了……”
嚴夢舟與貴叔對視一眼,將匕首藏在袖中,點了下頭,踏出竹樓。
他有過劣跡,菁娘知曉今日的事是因他而起,必然更不待見他。他與貴叔之間沒甚麼情分,貴叔沒有理由為他遮掩,只能是施綿的請求。
所以她該是醒了的。
貴叔沒有聲張出來,她暫時該是無事的。
廚屋中多出的那碗藥、菁娘脫口而出的責問和去而復返的貴叔,這幾樣足夠證實菁孃的意圖了。
若非菁娘多了個心眼要試探他,或許今晚他真的要背上罪孽了。
嚴夢舟徑直找到袁正庭,“我要回宮一趟。”
袁正庭近日閒暇,對農耕工具有了些興致,正在對著燭燈研究耕具的改良,聞言詫異,“何時動身?”
“即刻。”
“即刻?可是出了甚麼事?”袁正庭合上書詢問,見他不答,又道,“殿下稍待,老臣這就差人收拾行囊……”
“不必,我獨自回去就好。”嚴夢舟轉身出門。
袁正庭喊不住他,蹣跚追出去,只看見月色下疾馳而去的馬匹和手忙腳亂的護衛。
護衛翻上馬背,對著袁正庭行了個潦草的拱手禮,急匆匆追趕上去。
就在嚴夢舟離去的第二日,東林大夫帶著徒弟回到了小疊池。
最高興的要數菁娘,幫著大夫整理行囊,說道:“師父你可算是回來了,我家小姐昨日受了寒,今晨氣色很差,起床都沒力氣。要不是師父你回來了,我就要讓阿貴去鎮子上請人來看了。”
東林大夫來不及與袁正庭敘舊,先去看望了施綿。
施綿躺在榻上,眼珠子越是水潤有神,就顯得面色越發憔悴。
東林大夫給她把過脈,眉頭緊鎖,問:“發病幾次?”
“這段時日來的只有袁先生一行人,小姐沒有外出,沒發過病……”菁娘著急插嘴道,“每晚的藥也是按時喝的,我盯得緊呢。”
“是嗎?”東林大夫意味深長地看向施綿。
虛弱躺著的施綿眼神閃躲,兩手抓著寢被往上提,嗡聲道:“菁娘,我有點餓了。”
菁娘匆匆下去準備吃食,她才將昨日的事說與東林大夫聽。
“你怎麼確定動手的人與他有關?不是還有袁正庭的幾個下人?”
“難道還能是袁先生的人嗎?袁先生來過那麼多次,從沒有過意外。”施綿因為不適,聲音很弱,“我都知道的,是有人想陷害十四。”
東林大夫:“這只是你的猜想,依老朽之言,昨晚就該把那幾個隨行護衛全部迷暈了,綁起來挨個嚴刑拷問,這樣才周密。”
施綿從寢被下伸出手指,抓抓臉,小聲嘀咕:“……一點都不像個聖手……”
慈眉善目的老大夫聲音和藹:“小丫頭不知尊師重道,當心今日就命喪黃泉。”
施綿精神一震,面頰浮起兩團紅暈,恭敬道:“師父宅心仁厚,年高德劭,是當之無愧的杏林聖人。”
“知錯能改就還有救。”
東林大夫為施綿的病情斟酌了半個時辰,落筆寫下藥方交給菁娘,轉而去見了舊友。
袁正庭有意把嚴夢舟留在小疊池,便將他的身世全盤托出。
“七年前辰王謀反的事,你可記得?”
東林大夫點頭。
七年前,燕王攜王妃與兩個皇孫在衢州避暑,宮中的先帝突染重疾,臥榻不起,辰王趁機起兵逼宮。
燕王率人回京護駕,被私下裡與辰王勾結了的流寇阻攔。途中王妃帶著兩個皇孫被流寇衝散,只有一小隊人馬跟隨。
輾轉數日,最終王妃與大皇孫平安歸來,四皇孫卻意外從馬車上跌落,落入流寇之中。
後辰王伏誅,先帝病逝。燕王登基後,親自領兵剿滅流寇,奈何四皇子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多年來,曾經的燕王夫婦,如今的天子與皇后,從未放棄過尋人,這事天下皆知。
“萬幸人還活著,數月前從荊州找回。”
東林大夫道:“全天下都知道天子在找親兒子,他那時七歲,該記事了,怎會不知道找上當地官員?”
“說是傷了腦袋,以前的事全部不記得了。”
東林大夫露出耐人尋味的笑,“是真的忘了,還是不願回宮?”
袁正庭:“他說忘了,太醫診治後判定確有腦傷,聖上與皇后娘娘、太子均無異議,那便是真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