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照片
李成陽回到家時發現他爸正坐在餐桌前, 吃著一碗粥,配上些小菜,吃的正香。
他走過去坐在對面, 叫了一聲:“爸。”
李昌視線從手機上挪開,瞥了這兒子一眼:“嗯。”
李成陽抓抓頭髮,這些年李昌生意越做越大, 不在家的時候也越來越多,像這種父子面對面坐著的時候挺少, 乍一回還挺讓人難適應。他藉著捋頭髮的動作理了理思路:“爸, 咱理鼎現在狀況怎麼樣?”
“還行。”
李成陽摸不準這句還行是甚麼意思,他發現自己不是做生意的這塊料, 也聽不懂別人的話外之音, 乾脆就直接開口:“爸,太子爺今天給我說了個事。”
李昌放下手機, 他將桌子上沒吃完的粥往前推了推, 神情帶上些謹慎:“說甚麼了?”
李成陽道:“說是現在江盛情況不好, 讓咱們能吞就吞。”
李昌沉了沉視線,他神情中不自覺帶上屬於商人的精明。
江盛遇到的事情已經不是甚麼秘密, 溫支銀行動作很大,多少同行盯著,都在估摸著現在這塊肉能不能上去撕一口, 蛋糕就那麼大, 江盛佔多了旁人自然剩少了。
*
江家老宅一如既往的平靜,樹影婆娑,八角亭前掛了一盞紗燈,投下的光影像是被篩了一次,落入池水中波光粼粼。
下午的時候,他面前電話響起,是大樓保衛科的人打來的:“江總,理鼎的李總來了,現在在樓底下。”
李成陽臉上頓時變了變:“我不好那口。”
封國偉神情輕輕一動,他沒有開口,只是看著面前的人,有些話說到明面上就要有明面上的意義,不然不如不說。
李成陽如實開口:“聽說是戀人, 好像還送過花, 具體的事我也不知道。”他認識的時間不長, 平時宋明等人玩的時候會一塊把他帶上,但有時候他們說甚麼他也插不進去。
江瑜點了點頭,溫聲道:“您也去休息。”
江瑜面前坐著一位男人,也已經到了五十多歲,眼周圍有細細的皺紋,面上看起來很和藹,唯獨一雙眼睛裡偶爾洩露出肅穆。
封國偉爸爸已經去世近十年,現在指點迷津的人全是江老爺子,無論是仙人指路還是背靠大樹,封國偉清楚,他能走到今天,離不開自己老丈人。
他連忙起身走向江老爺子,伸手扶著人走上亭子:“老爺子,您怎麼還沒睡?腳底下有臺階,您當心。”
江老爺子定定地看著,良久之後他道:“夜深了,去睡吧。”
要是真沒錢.
李昌不由得想著,要是真沒錢那可就是肉喂到嘴邊,不咬一口都說不過去。
108。
趙茂耕,當年108工程承辦方,後來捲款潛逃國外,參與多起行賄案,是典型的黑匣子。
他和江家姑母當初就是江老爺子和他父親撮合在一起的,兩家本來交情就不錯,有了這門親事後越發親近。
江瑜不由得輕輕摩挲了一下手指,他看著遠處的樹影,夜色之中他聲音清晰地傳入江老爺子耳中:“我找到了。”
提起這個老丈人,封國偉眸子有了波動,他眼中流露出淡淡笑意:“最近事情多脫不開身,小瑜,你讓老爺子多擔待些。”
他視線中帶著思索的意味,兩隻手相互握在一起, 拇指對著畫了個圈:“那位和江瑜關係怎麼樣?”
江老爺子坐到江瑜對面的凳子上,視線落在江瑜身上,半響之後突然笑了一聲:“你啊。”他語氣中帶著淡淡的嘆息,目光卻又是讚賞的,神情格外複雜。
他靠在椅背上,面上沉靜,腦子卻不斷地思索,江盛這次一下子出去那麼多錢,不知道賬上還有多少。
封國偉猛地看向江瑜。
封國偉起身離開,江瑜將他送至臺下,他目送著封國偉離開,自己重新坐在石凳上,垂眸將剩下的茶水喝完。
真是死得妙極了!
封國偉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的時候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小瑜,你還是太年輕。”他伸手扣住茶杯,緩緩地摩挲著,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到了現在很多事沒意義了。”
江瑜手指挪開,傷口已經全部癒合,如今按在那裡的時候仍會暗暗作痛,國外槍擊是直接奔著讓他死的念頭。
江瑜卻笑笑,面上依舊溫雅著,帶著一個小輩的謙順:“姑父,吉慶新區108爛尾樓的事還沒有著落。”
封國偉突然笑了一聲:“如果他再次出現,那就有意義了。”
身邊有腳步聲傳來,光影被擋住,江瑜抬眼看向來人,神情中頓時詫異:“老爺子?”清瘦精神的一道身影,眸中一直清明,不是江老爺子還有誰。
江瑜笑笑,抬手倒了一杯茶輕輕推過去:“這有甚麼,我還要多謝姑父將龔新海的事告知,不然我就更被動了。”
江老爺子抬眼:“那你找到了嗎?”
都到樓底下了還問甚麼方不方便,這是典型的堵人。
李昌如此稍微滿意了一些。
李昌微微嗤笑了一聲:“兩個邦邦硬的男人談甚麼戀愛,那是胡鬧。”他像是想起了甚麼,警告地看了一眼兒子:“你別跟著那些人去學著玩男人。”
封國偉不由得靜了靜,他廢了那麼多心思,只差最後一步的時候高間死了。
江瑜斂眸一瞬,乾脆道:“借了老爺子的面子。”
江瑜笑笑:“我期望看到爛尾樓徹底消失。”
江瑜斂眸一瞬,抬起頭來伸手按了按左臂:“如果趙茂耕再次出現呢?”
江瑜指尖動了動,他平著聲說:“主將相爭兩局膠著時不一定要將對方置於死地,而是找到一個平衡點,達成新的穩定局面。”
江瑜沉眸還沒說話,電話那邊就傳來了一道笑呵呵的嗓音:“江總,不告而來,給你添麻煩了。”那邊微一停頓,語氣中帶著詢問:“江總現在方便嗎?要是方便的話咱們見一見,一起聊聊。”
江瑜臉上帶著笑,和人寒暄著:“姑父,老爺子前陣子還和我念叨說你久不回來,沒人陪他說話。”
理鼎這裡還有兩三個要從江盛跳槽的人,之前都是子公司經理,現在暗中聯絡他,倒是能從那裡知道些內部財務訊息。
拾階而下,兩道身影在月色中拉的很長,江瑜將老爺子送回房間,他自己去了自己臥室,躺下後閉上眼睛,第二天早上去了江盛。
江老爺子不在意那些事,他只是看著江瑜問:“你還記得我教你下棋的時候說過甚麼嗎?”
江瑜聲音含著笑意:“當然方便,我們這隨時恭候著。”
那邊哈哈一笑:“行,那我就過來了。”
也就幾分鐘的時間,電梯門開啟,李昌一眼瞧見站在這裡的男人,他滿臉笑意:“江總,今天不告而來多有冒昧,還望你海涵一二。”
江瑜站在電梯口迎接,和人手短暫地握了一下,他臉上笑容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李總客氣了,你能來,我們江盛是蓬蓽生輝。”
兩人場面話說了幾句,江瑜將人迎到了茶廳,一般江盛的接待工作都從這裡開始。 秘書將茶水沏好放在桌上,李昌笑著抿了一口,他視線落在這張茶桌上,輕敲了一下笑著讚歎:“這張桌子是真的好,好木頭髮出的聲響就是不一樣。”
江瑜笑說:“李總真是謬讚了。”
李昌說:“我從來不說違心的話,向來是有一說一,這話全是是發自肺腑。”
江瑜也輕敲了桌子一下,他抬眼笑著開口:“這張桌子今天被李總這樣誇,著實是夠本了。”
李昌又笑,他向身後的椅子靠了一些,把手中的杯子放下,換了一副語氣道:“江總,實不相瞞,我今天來這還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
他嘆了一口氣:“江總,東城的那塊地咱們是合作方,所以有些事情我不能瞞你,現在專案即將開始了,我們理鼎和州際那邊的人算了一下,咱們之前投的資金還不夠。”
江瑜臉上出現驚訝的神情,他吐出兩個字:“不夠?”
李昌嘆了一口氣,臉上無奈:“可不是不夠嘛,先前用了七七八八,現在賬上剩下的錢也不多,要是真開工了一兩週也就消耗乾淨了,江總你是知道的,這種工程一但開工可就不能停下來,不然我們大家都不好交代,江總你說是不是?”
江瑜抿了一口水之後淡聲說:“的確是這個理。”
李昌手臂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微微揉了兩下:“我為這事愁的幾天幾天睡不著覺,心說咱們這好不容易攬下的活,不能交一個殘次品出去,不然怎麼向大家交代?我和州際那裡的人商量了一下,打算咱們幾家先再出點錢墊墊,先把眼前這事應付過去,確保專案要按時開始。”
他說完話後就看著江瑜,發現對方神情倒是沒有多大波動,依舊是一副溫潤的樣子。
李昌說:“我知道這事有些為難,但這實在是沒辦法的法子了,現在是車軲轆推到半山腰,咱們就都只能硬著頭皮上。”
江瑜放下手中的杯子,發出輕輕的一聲響,他揉了揉額角,神情無奈:“李總你應該聽說了最近江盛的事,我也不兜圈子,江盛現在拿出錢是真困難。”
李昌心說我要是不知道這我來你這做甚麼。
他面上卻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江盛這事真沒辦法,不過這錢也是遲早要還的,江總就當是提前還了債吧。”他伸手碰了碰桌子:“我知道江盛現在困難,誰都有個困難時候,這樣吧。”他微微沉吟,斟酌了一會後道:“這次我和州際那先多墊些,我們兩家各自先出二十五億,江總你少拿點,就先出十五億,我們將這燃眉之急給解了。”
江瑜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說:“十五億江盛現在拿不出來。”
李昌面上露出驚訝的神情,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接著伸手拍了拍江瑜的肩膀,嗓音為難:“要是這樣的話,按照當初的協議,那就只能”
江瑜平靜地接過話:“只能退出。”
李昌視線一頓:“現在退出可划不來,江盛在裡面已經投了二十多億,江總要是現在退出,那這筆錢可是全打了水漂。”
江瑜垂了垂眼,嗓音很淡:“是啊,全打了水漂。”
李昌面上露出不忍的表情,他停了好大一會才開口:“既然這樣,我倒是有個主意。”
李昌說:“要是江總實在拿不出錢,直接退出還不如將江盛手底下的專案轉到理鼎這,我給江總折點錢,也好過你一分都不留。”
江瑜抬了抬眼,李昌接收到那個目光後笑了笑,又收斂好神色:“當然,這是不得已的辦法,江總能拿出來錢更好,那才是共贏。”
江瑜輕輕點了點頭,他緩著聲開口:“多謝李總今日相告。”
話說到這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李昌站起來:“我還有些事,也就不叨擾江總了,日後咱們有機會再好好聊聊。”
江瑜站起來,陪著他一起出去,他這次乘著電梯一同下去,看著李昌離去後才收回視線。
“江總——”
身後有聲音傳來,江瑜轉身,面前的女人穿著得體的黑色西裝,頭髮高紮成一束馬尾,渾身透著職業女性的爽利與大方。
歐陽雪有些驚喜:“果然是你,我剛才看見了一個背影,瞧著有點像。”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穿著白衣黑褲,同樣是一副商務裝扮,腕上戴了塊表,周身氣質溫斂而禁慾。
江瑜笑了一聲:“歐陽法官。”
歐陽雪對江瑜挺有好感,第一次她在法院差點滑到的時候就是對方把她拽住,第二次是在高間葬禮上,熊孩子鬧事,對方又被撞了一下。
歐陽雪臉上浮現出笑意:“江總要是方便的話我們聊聊。”她開口:“上次我還沒有向江總道過謝。”
江瑜微微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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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上的紅點一直沒有移動。
從下午開始,一直到分,紅點沒有絲毫移動,按照定位座標顯示,那是一家咖啡廳。
晏沉看著手機上別人拍來的照片,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眸子有些幽暗。
照片中是一男一女,只有兩人的側臉,晚霞落在兩人面頰上,像是柔光一般的照耀著,俊男美女皆是商務打扮,臉上俱是帶著笑,看起來真是登對極了!
晏沉勾著唇,對身邊的人微笑著開口:“照片拍得不錯。”
他身邊的男人立馬道:“晏少,一聽您問誰在那附近,我立馬就開車趕了過去,這還是外面車裡拍的,要是離近點就更清晰了。”
晏沉笑了一聲,他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語氣中含著讚揚:“拍得真不錯。”他彷彿是很高興,唇一直勾著。
他身邊人滿臉笑意:“晏少您滿意就好,以後遇到這事您給我知會一聲,我保證——”
他突然住了口,彷彿是一臺留聲機被人按下暫停鍵。
面前人忽然面無表情起來,抬腿一腳就向眼前的桌子踹去,鋥亮的鞋猛得觸到檯面,桌子被踹的一震,桌角與地面刺耳的摩攃聲響起,幾個瓶瓶罐罐裡的酒全部傾倒,雜七雜八地落了一地。
一室凌亂。
晏沉滿臉戾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中全是陰沉,目光恨不得要去把人撕碎。
他閉了閉眼睛,吸了幾口氣之後勉強壓下心裡的火,伸手扯了扯領口,自言自語地開口:“只是為了借錢而已。”
只是為了向歐陽雪她老子借錢。
他目光很幽暗,視線靜靜地盯著某處,忽然毫無徵兆地起身,直接離開。
會所內眾人從剛才起就屏氣凝神,連大氣也不敢喘,現在人走了之後還沒人開口,過了快一分鐘後才有人道:“我剛才都要嚇死了。”
“我也是,真是喜怒無常,臉變得比翻書還快。”
“剛還是笑著,就一下子陰沉了。”
眾人視線不約而同地轉到拍照的人身上:“所以.你到底拍了甚麼?”
那男人慾哭無淚:“我哪知道啊,就一張男女喝咖啡的照片,隔著桌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