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追月
◎你不會一無所有,你還有我◎
那天后來, 祁淵將祁時晏帶走了,找了個地方,兄弟兩人喝酒去了。
沈逸矜由司機送回家, 她將祠堂裡發生的事隻字不漏地全告訴了夏薇。
夏薇默默聽完, 手心莫名一陣寒涼,好一會才說:“老爺子這一招好狠。”
“可不是。”沈逸矜嘖了嘖,嘆息,“而且你不知道,聽說當時老爺子談定聯姻後,對身邊知情的人全都下了令, 誰也不許傳出去, 尤其不能告訴祁時晏,就是怕祁時晏鬧。”
“就想等兩家的公司壯大之後,等祁時晏鬧不動的時候, 再告訴他。要不是祁時晏爸爸有一次說漏了嘴,估計祁時晏今天才會知道, 這樣的話, 搞不好整個人更要瘋。”
夏薇:“……”
沈逸矜抬頭問閨蜜:“你覺得祁時晏會怎麼做?”
夏薇搖搖頭,一臉茫然:“不管怎麼樣, 他總不可能淨身出戶。”
“那他要和孟荷結婚?”沈逸矜難以想象,“不可能吧。”
夏薇拿到駕照了,祁家喪禮之前祁時晏留了一輛車給她,方便她出行,可事實上她一直沒開過,因為路上車太多,她膽量不夠。
祁淵抱著一隻空酒瓶躺在地毯上,身上高階面料的襯衣皺巴巴的,從皮帶裡滑出一角衣襬,原本很有版型的褲子,有一隻褲管捲到了小腿之上,皮鞋也掉了一隻。
夏薇秀眉緊蹙,搖著頭說:“那是孟荷,你以為她和你一樣?祁時晏如果和她結了婚,你以為他還離得了?”
夏薇艱難地幫他洗好澡,拿了酒店的浴袍給他穿上,又給他吹乾頭髮,才讓他躺上床睡了。
彷彿沒有她,他便站不起來。
一個男人脆弱的時候,能脆弱到甚麼程度?
祁時晏彎曲了脊背,雙手穿過夏薇的細腰,將自己貼緊她。
男人聲音嘶啞,說:“過來陪陪我。”夏薇心口一窒,嘴唇貼著手機回說好,又問他:“在哪裡?”
不可能嗎?
夏薇低下頭,陷入沉思。
水聲像突如其來的暴雨,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激烈的聲響,熱氣瞬間氤氳整個浴室,溫度急劇上升。
“不離開。”夏薇摸摸他的額頭,些微發燙,摟過他,在他後背摩挲了一會,哄著說,“還能洗澡嗎?要不我給你擦擦臉?”
在哪裡?
祁時晏酒精上頭,摸著自己額頭,拉開窗簾,看去外面燈火斑駁的夜說:“我給你發個定位。”
祁淵失算了,沒料到老爺子的後招這麼狠。
她就看著那片四方形的白,想起那夜兩人在河邊棧道上的奔跑和激吻,月色是那樣的自由,那樣的美妙,灑在男人身上,是那樣鮮活,激情。
夏薇鼻子一酸,眸底一片溼意。
一個集團總裁竟束手無策,讓他感覺很無力,很窩囊。
越是家族勢利強大, 越是重視商業聯姻的利益關係。
祁時晏只管緊緊抱著她,下頜埋進她脖頸裡,閉著眼好一會才說:“你給我洗澡。”
“啊,那怎麼辦?”沈逸矜也跟著頭痛了,“真不希望他們倆結婚,如果他們結婚,我是不會送祝福的。”
“能開車嗎?”
祁時晏比他好一點,蜷縮雙腿,趴在飄窗上,腦門磕在玻璃上,眼神迷茫,聚不起神,沉鬱得不像話。
誰知道牽一動百,公司股東那裡通不過,老爺子還壓下了這麼重的五指山。
手機忽然響了下,是祁時晏打來了電話。
再沒有甚麼比戀人需要她更能激勵自己了。
祁時晏躺倒床上,抱住夏薇,濃烈的酒氣夾雜在呼吸裡,心跳聲又快又重:“不要離開我。”
窗簾有點薄,月光透在上面,淡淡的,蒼白。
她攤攤手,自嘲地笑了下,“比如我,不就被離了。”
可此時被禁錮成一個形狀,像死物一樣。
夏薇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給祁時晏發了幾條訊息都沒有回。
可她和沈逸矜搞不動兩個大男人,只好叫了酒店的工作人員,開了兩個房間,將他們各自架進房裡去了。
“好。”
祁家的子弟哪一個不被商業聯姻?
就是祁淵能力再強, 不也是被主宰了婚姻?
祁時晏又怎麼可能逃得掉?
“那,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祁時晏先和孟荷結婚, 然後再離婚。”沈逸矜想了想說, “他們祁家不是很多人都這樣的嗎?和誰結婚做不了主, 但離婚的時候就沒人管你了。”
“你把沈逸矜也帶來,我哥喝醉了。”
不過此時,她覺得她可以。
*
夏薇開車花多了一點時間,和沈逸矜趕到酒店,偌大的包廂裡,兩個男人已經爛醉如泥。
祁淵原以為這個聯姻解除起來會很簡單,兩人沒有領證,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結婚,怎麼也不可能比離婚難吧。
“好。”
彷彿沒有她,他就會像那水花一樣落進地裡,會流進下水道。
“好。”夏薇依他,扶著他進衛生間,開了淋浴器。
夜裡,兩閨蜜又聊了很久,才各自回房睡覺。
“能。”
以往每次將她抱在懷裡,把她當孩子的人,今晚像孩子一樣依偎在她懷裡,臉面深深埋在她頸窩,細碎柔軟的黑髮刮蹭她的肌膚,連同他不安穩的氣息一同染在她身上,構成一個綿長憂傷的夢。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夏薇在酒店陪著祁時晏。
祁時晏心情好了很多,打電話叫黃媽送衣服來。
沒衣服穿之前,他便去扒夏薇的衣服,兩人鬧成一團。
窗戶開了半扇,窗簾在風的吹拂下像波浪一樣,掀起一陣又掀起一陣。
白色的陽光便從那波浪縫裡擠進來,照見男人眼眸裡濃烈的欲色。
夏薇捏他的腹肌,可惜捏不到一點鬆軟的肉,便有點小洩憤地去掐他的胳膊。
下一秒,就被男人報復地翻過了身。
鼻尖擦在枕頭上,她忍不住“嗯啊”了聲,曖昧,嬌軟。
男人耳根一陣酥癢,覆在她頸邊低啞的喘熄,整個身體一點點被她融化。
一天都沒離開房,連飯都是叫進房裡吃。
黃媽衣服送來,祁時晏開了一條門縫,像交接甚麼秘密物件似的,相見不過幾秒,接上手便關了門。
回頭笑了一聲,看見姑娘正想從床上逃走。
夏薇隨手勾起一條絲綢的床旗,也顧不上合不合適,胡亂遮住半縷春光,就跳下了床。
祁時晏走上前,抬起長腿,惡劣的一腳踩住拖在地上的床旗,眸光發亮,帶著笑,雙手促狹得一點點纏繞捲走。
直至視線裡只有粉白的肌膚顏色,將人攔腰抱起,扔回床上。
被挾持的姑娘驚呼一聲,動用四肢去對抗,卻被男人溫柔地抱住,滾燙的吻隨之而來。
吻到她又一次棄械投降,甘之如飴。
極致的纏綿,放縱的一天。
不知何時,窗外已經夜色如水,床上旖靡凌亂得不成樣子,祁時晏才決定回家。
*
這家酒店和水中仙跨了一個區,路上車水馬龍,繁忙如織,比昨晚路況複雜得多,夏薇摸著方向盤,有點兒緊張。
祁時晏鼓勵她慢慢開,將她的安全帶拉過來扣好,說:“有我在旁邊,怕甚麼?”
“可不就是有你在,我才怕。”夏薇翹了翹唇,發動了引擎,說,“你的命多金貴啊,我可不敢有一點閃失。”
祁時晏笑了:“多金貴?嗯?”
他捏了捏她僵硬的後頸,對著她的耳尖吹氣,“萬一你出了意外,我就給你陪葬,不好嗎?”
“瞎說甚麼,誰要你陪葬?”夏薇轉頭,秀眉深深蹙起,油門更不敢踩了,推了推男人胳膊,“快把剛才的話吐掉。”
祁時晏絲毫不在乎,反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就一個玩笑。”
“那也不行。”
夏薇犯起固執,非要祁時晏對著車窗外將剛才那句話重重“呸”一聲吐掉。
祁時晏本有心逗她,偏頭忽然看見姑娘眸子裡泛了淚花,心一動,按下車窗,按她說的做了。
迴轉身,一臉老實:“吐了,可以了嗎?”
手背摩挲她冰涼的臉,指尖悄悄揩去那點晶瑩的液體。 夏薇這才鬆了口氣,將臉蛋貼進他溫熱的掌心。
祁時晏捏了捏,傾過身,一掌捧住她的下巴尖兒,覆上自己的吻。
*
夜色闌珊。
夏薇將汽車開上馬路,同時開了雙閃,左看右顧開得很慢。
祁時晏看著旁邊徒步的行人超過他們的車,放聲大笑。
夏薇卻不為所動,依然緩慢爬行。
遠遠得,眼見紅綠燈,一腳油門就能過去,她卻緩緩降了速,將車規規矩矩地停在白線內。
祁時晏笑得仰頭,百無聊賴地點了支菸,小臂橫臥在車窗上,指間的煙霧隨風飄散。
忽然手機響,祁時晏拿上手,開了外放,李燃歡樂的聲音立即響在他們車廂。
“怎麼?車跟蝸牛爬似的,該報廢了吧。”
祁時晏笑,腦袋伸出車窗,朝後瞥一眼,這麼巧是李燃跟在後面,他帶了新情兒去水中仙。
祁時晏警告說:“是我家夏薇在開車,她新學的,你離我們遠點,磕到了,你賠不起。”
李燃大笑,聽出他話裡的寵溺了:“得,你家夏薇,就你家有夏薇。我惹不起,躲著走行嗎?”
夏薇握著方向盤,側耳聽著他們的諢話,和祁時晏相視一笑,卻沒敢投入太多注意力,眸子盯著紅綠燈上的秒數,像跳舞那樣踩著拍子,只等最後一秒,啟動繼續上路。
車外有燈光逆向而來,打在她那雙琉璃眸子上,將那濃密捲翹的眼睫毛照出一層透明的光,連細微的顫唞都清晰可見,像棲息的蝴蝶就要展開翅膀飛翔。
李燃從他們車旁按響喇叭,叫囂而過,祁時晏收了手機,輕輕笑,看著他的姑娘。
她雙手握著方向盤,全神貫注地目視前方,雙肩微聳,後頸微微往前傾,時不時往左右後視鏡看一眼,有車要超上來,便自動往右讓行。
她是這樣的又怯又認真,全然不顧旁人的眼光,堅定著做她自己。
這份堅定是清醒,是理智,是她最傻又最聰明的地方。
是一分都不肯退讓。
祁時晏吸了口煙,忽然恍悟到自己閱人無數,為甚麼獨獨栽在她身上,恐怕就是因為她這份堅定又清醒的傻勁兒。
他生性自由,無論做甚麼都是隨心所欲,而她卻從來不會脫軌,無論發生甚麼事都給人一種安定感。
他不停地挑戰,不停地引誘,想拉她和自己一起墮落,到頭來,卻是被她吸引,讓他一步步退讓、妥協。
那天在靈堂守夜,他和白易文後來又差點打起來。
白易文總是問他,會不會和夏薇結婚。
他覺得很無稽。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別說自己身上有婚約,就算沒有,他也不會結婚,不會和任何人結婚,包括夏薇。
而夏薇上次在分手時也提過。
“我要婚姻,你給嗎?”
心思想到這一層,祁時晏忽然手一抖,一截菸灰抖落,簌簌飄進風裡。
有火星濺到面板,一剎那的刺痛,微乎其微,定神去看,卻會發現十指連心,痛已經深入神經。
白易文說,夏薇是適合結婚的人,是那種你在外面再累再辛苦,一回到家就會熨燙溫暖你的伴侶。
他說他和夏薇雖然接觸不深,但他能感受到她作為一個好妻子的優秀品質。
那是倦鳥歸巢的大樹,是茫茫大海里的燈塔。
是他理想中的結婚物件。
可惜被祁時晏禍害了。
汽車在夏薇緩慢而安穩的駕駛中到達水中仙,夜裡,白橡木柔軟寬鬆的床上,兩人相擁而眠,聽著姑娘清淺的呼吸,祁時晏卻輾轉難眠。
從沒經歷過的,失眠了。
*
第二天清晨等夏薇醒來,祁時晏便低著嗓音問:“如果我一無所有了,你還跟我在一起嗎?”
夏薇恍了一會神,沉睡的意識漸漸回籠,腦袋在枕頭上蹭了蹭,笑著問:“一大早的就靈魂拷問嗎?”
“你回答我。”祁時晏掰過她的臉,將她凌亂的頭髮捋到腦後。
“你不會一無所有,你還有我。”夏薇雙眼微闔,抓過他的手,用自己的指尖撥弄他的指尖,人還不是很清醒,低低笑著說,“我會養你。”
“怎麼養?”
“一天三個麵包夠不夠?”
祁時晏笑了:“我可不是喜歡吃麵包的人。”
似玩笑,卻又不是玩笑。
夏薇感覺到了甚麼,人又清醒了幾分,埋頭沉思了一會,睜開眸子,面朝男人,緩緩說:“我升職了,工資翻倍了,你知道嗎?”
祁時晏摸她的頭髮,輕輕哂笑,薄唇吻在她額頭上,聽她繼續說。
“我還拿你的20萬入股了分公司,年底可以分紅。”
“你要覺得這些都不夠的話,我還有一筆錢,就是賣掉禮服的那些錢,如果拿來開一個麵包坊是綽綽有餘的。”
“你吃過我做的麵包,你不是也誇我做得比外面買的好吃嗎?”
姑娘的聲音帶著晨起的鼻音,綿軟中一點清啞,溫柔又認真。
祁時晏心有所動,竟不知她會說的這麼具體,好像這些在她腦海裡翻來覆去盤點了很多遍,是早就準備實施的計劃。
但是,他說:“你可能不知道我一個月的開銷,一個麵包坊怕是養不活我。”
明明語氣裡帶著笑意,卻莫名一種蒼涼。
夏薇:“……”
呼吸變得緩慢,兩人之間的氧氣越來越稀薄。彷彿有座山壓了下來。
夏薇幹吞了幾次口水,才將話問出:“那你,是打算和孟荷結婚了嗎?”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壓抑紊亂的氣息像一團霧霾令人窒息。
祁時晏翻身,起了床。
至始至終,都沒回答她。
空氣靜默,夏薇也沒再說話,起床,洗簌,換了衣服,準備去上班。
從衣帽間出來,她看見男人一身白色浴袍,單薄的背影站在餐桌前,脊背彎成一張弓,隻手撐在桌上。
她輕著腳走過去,雖然房裡鋪著地毯,腳步聲很少發得出來,但她卻還是不自覺地提了一份小心,好像面前有個易碎品,只要稍有不慎,輕輕一個觸碰就會打碎。
桌上很顯眼的有兩樣東西,一份護照和一張身份證。
是她的。
祁時晏沒有抬頭,只有冰冷的言語:“你走吧。”
房裡窗簾沒拉開,燈卻是全亮著,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
而他身上披灑著淡金色光芒,投到桌上,卻成了巨大的陰影,還是扭曲了的。
他高高在上,縱情享樂,人人都說他是榆城頂尖的風流紈絝,他從不否認,更不謙虛。
而這些,他心裡清楚,自己仰仗的是祁家,沒有祁家,他甚麼都不是。
老爺子狠嗎?
老爺子不過捏住了他的七寸。
除去家世,他拿甚麼說喜歡她,愛她?
他到現在才知道,從來不是她配不上他,而是自己配不上她。
彷彿有甚麼碎了。
一地稀里嘩啦的聲音。
夏薇挪動腳步,很想抱抱他。
可男人默了眼,語氣生硬,拒人千里之外:“別叫我後悔。”
夏薇再想不得別的,拿起護照和身份證轉身就走。
大門開啟,又閉合,發生輕微的“咔嗒”一聲,祁時晏第一次覺得這聲音難聽又重,隨手抄起桌上一隻菸灰缸砸了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