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火紅月
◎他這麼玩,她為甚麼好喜歡◎
男人說完, 狠吸最後一口煙,捻滅在旁邊菸灰石裡,往包廂去了。
夏薇看著他的背影, 唇角不自覺上揚, 攥緊手指,那上面分明還有男人的餘溫。
她想起高中那會,祁時晏對她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候,因為英語作業被他捉弄的事,夏薇總想著找機會掰回一局,哪怕見到人罵上幾句也好, 可事實是, 像其他女同學說的那樣,越靠近越會喜歡他。
那種喜歡不是自己心理主動上的喜歡,而是他好似天生自帶吸引力, 只要進入他的磁場,就會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為他心動。
完全不受控的心慌意亂。
在一個情竇初開的年齡。
可同時, 夏薇正遭遇著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血緣關係被確認。
有老師問:“只是合作一起演個節目,為甚麼一定要是男女朋友呢?”
所有老師都說服不了他。
那音空靈,清透,是古箏真真切切發出來的聲音。
聽聽,就是這麼一個極度自我的人。
一曲《林沖夜奔》,情緒飽滿,技藝超群,一個人彈出了一群人的氣勢,震撼了所有人的心。
“不管多少,錢呢?”王巧英提高音量。
夏薇記得那天,她穿著色彩華麗冗長繁複的舞衣,手裡握著水紅的舞扇,明明衣著單薄,前一分鐘還冷得哆嗦,下一秒看見祁時晏進來,她便面上泛潮,身上越來越熱。
夏薇的不用說,滿堂喝彩。
夏薇跳得是傳統舞,如果兩人合作,無論舞臺還是CP上,都會成為最搶眼的節目。
同時,底下已經滿座掌聲。
整整一學期的時間, 她都處在黑暗與茫然交錯的狀態。
而祁時晏那樣一個張揚桀驁的人居然會彈古箏?!
這是甚麼神邏輯?
夏薇當沒看見,退出介面。
到今時今日,她從來沒想過,她和祁時晏還有機會再次談到男女朋友的問題。
夏薇原本以為他就是假模假樣上臺擺個樣子,後臺放音樂配合,畢竟這人有那麼多超強演戲騙人的天賦。
抬頭去找祁時晏,卻已經不見了身影。
“夏薇。”電話一通,王巧英直呼其名,語氣不太好,“我今天碰到小谷,她說你們公司這次中秋每個人都發了很大一筆過節費,你的呢?”
後來,夏薇常常想,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自己不再抗拒喜歡祁時晏的心,而是漸漸認同了這件事,順應了這份感情。
大家擠進人群,像擠進歡樂海洋的魚,很快與周圍融為一體,成為洋溢笑容的一分子。
他說:“我們又不是男女朋友,我為甚麼要跟她一起合作?”
夏薇靠在後臺的立柱上聽完整支曲子,人徹底被衝擊了。
小谷是谷惜蕾,夏薇公司的同事,谷惜蕾的孃家和王巧英他們住一個樓。
只是,他們真的可以做男女朋友嗎?
*
飯店裡出來,租車公司租的幾輛商務車停在了門口,載大家去往錦市一個夜遊比較好的景點。
“我現在和朋友在外面玩,被我玩掉了。”夏薇破罐子破摔。
夏薇退到路邊,拐進兩棟建築物之間的小弄口,才接了電話。
王巧英不太會用微信,她有事一般都是電話。
這個弟弟也就要錢的時候會找她。
祁時晏的回答更絕:“既然不是女朋友,我的舞臺為甚麼要分一半給她?”
到地方,人群喧囂,燈火璀璨,建築物掩映在一叢叢各色燈光裡,與天上的皓月遙相輝映,綺麗多彩,又迷人多情。
夏薇往前走,邊走邊找人,只是手機又響了,這回是母親王巧英打來的電話,她不能不接。
誰知,祁時晏一襲白色漢服,身姿卓越,坐到古箏前,長袖甩開,修長手指輕撥一弦。
最後,晚會那天,夏薇跳夏薇的,祁時晏彈他自己的,兩個人兩個節目,各自精彩。
夏薇皺了下眉,後悔沒和谷惜蕾先通個氣,此時只好說:“我只是一個前臺,我的過節費並不多。”
夏薇和另外幾人一起跟在祁時晏身邊,只是人潮洶湧中,東看看,西拍拍,腳步一慢,她便掉在了後面。
手機響了下,是小弟夏晨發來的微信,是一條恭賀中秋快樂的網路用語,後面跟著一個討要紅包的表情。
而祁時晏聽完老師的提議後,只朝她投來一瞥,便將下頜從左往右“一”字型擺了下,拒絕了。
幾位老師看過後, 有目共賞,同時她們想到另一個表演者——祁時晏,他報了古箏獨曲。
她拼命讀書,學習成績次次月考年級前十, 舞蹈也沒有落下, 籍此乞求自己的生活不被改變,但命運並沒有因此垂憐她。
別說是夏薇,所有在場的老師都愣了一瞬。
元旦時, 學校組織元旦晚會, 她有預感這將是自己最後一次上舞臺, 於是精心準備了一支獨舞。
“你個死丫頭,玩玩玩,多大了還想著玩,家裡都不知道要幫襯?超超在澳洲要伙食費,晨晨說跟你要個紅包,你都不給,你還是個姐姐嗎?我看你還不如小荷,十月懷胎養你有甚麼用?”
王巧英機關槍好一陣劈哩啪啦,夏薇將手機拿遠了點。
“媽,我手機沒電了,馬上要自動關機了,有甚麼事回去再說。”
再不管對方還想怎麼罵,夏薇摁斷了通話,同時開啟了飛航模式。
女兒生下來就是個掙錢工具嗎?
這樣的父母,需要多少錢才能從他們手上買斷自由?
還要拿她和孟荷比。
心情忽然沮喪,周圍那麼多笑臉都帶不動她笑一下。
而祁時晏也不知道走去哪裡了。
茫茫人海,她該何去何從?
只是一轉身,誒?男人就在她身後。
“祁時晏!”
夏薇幾近驚喜,喚了聲名字。
過山車的感覺不過如此吧,剛跌到谷底的心情一下子又飛上了天。
旁邊幾人聽見,都朝她看過來,倒是那個被叫的人只微微抬了下眼皮,手指在手機上上下劃拉,漫不經心。
好像並非有意等她,只是找個空閒刷手機。
夏薇笑著問:“走嗎?”
祁時晏這才收了手機,連手一起插進褲兜,往外走去。
其他人早已走散,人擠人中,沒有一張相識的面孔。
前面有人停下拍照,夏薇的腳步被阻了一下,和祁時晏又被迫分開了。
正想叫他一聲,男人伸了手過來,拽住她手腕,從人群縫隙中一把拉走:“機靈點。”
夏薇笑,跟緊他腳步。
那手腕上被抓的地方像套了個套索,又緊又燙,遇到擁擠的時候,還要更緊一點。
是的,她比不上孟荷。
夏薇想起剛才王巧英的話。
孟荷雖然表面粗鄙野蠻,可她從小在王巧英夏啟炎身邊長大,15年的時間早把她馴得逆來順受,更別說陽奉陰違。
而孟家,馬玉蓮孟嶽松對夏薇再好,也抵不過孟荷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但這一刻,身邊的男人,和手上拽緊的這道力道,卻讓夏薇有一點驕傲。
無論怎樣,這件事上,她總比得過孟荷了吧。
比得過吧?
夏薇偷偷覷去一眼。
男人目光散漫,腳步也不專注,身高的優勢明明可以讓他見縫插針,走得比旁人快,可他卻似乎甘願隨波逐流,走走停停,東一眼,西一顧。
就像謫仙第一次被貶到凡間,看甚麼都新鮮,卻又與周遭格格不入。
那為甚麼是謫仙被貶,又為甚麼甘願隨波逐流,夏薇低頭瞧一眼自己被抓著的手腕,自行腦補出一大段劇情。
一個浪漫又大膽的想法如靈光一般閃過腦海。
“是不是看甚麼都比不上我好看?”祁時晏突然偏頭,捉住她的眼神。
夏薇一窘,隨即羞澀一笑:“是啊,你最好看。”
男人眸底一絲笑,不自覺將人往身邊帶了帶。
前方道路上空拉滿了星星一樣的小彩燈,像銀河一樣輝煌璀璨。
“好好看。”夏薇情不自禁發出讚歎。
祁時晏睇她一眼,表示不滿。
夏薇連忙改口:“當然跟你比起來,還是差那麼一點的。”
祁時晏這才啞笑了聲。
到跟前,夏薇往上蹦了蹦,想摸一下星星,可惜太高了,夠不著。
“我抱你上去?”
祁時晏看著她,姑娘臉上被星星映照出溫柔的顏色,尤其琉璃眸子亮晶晶的,亮得人想幫她得償所願。
“好啊。”夏薇也不客氣,正面對上男人,張開了雙臂。
祁時晏預估了一下高度,要從膝蓋抱起,可他彎下腰,剛碰到夏薇膝蓋內側的膕窩,夏薇就剁了剁腳,掙開了。
“怎麼了?”
“癢。” 夏薇裙子沒過膝,一雙光潔的腿上也沒穿絲襪,男人手一碰,可不就敏[gǎn]得發癢了。
“那就不摸了吧?”
“摸。”
祁時晏一聲輕笑,低促,曖昧。
拖長聲調:“真要啊?”
夏薇急紅了臉,掃一眼周圍的人:“你快點,正經點。”
祁時晏越發不急,就喜歡看姑娘一副羞臊臉紅的模樣,逗到夏薇想放棄時,他才“好了好了”重新彎腰,抱起人。
可是那些星星掛得是真的高,祁時晏抱著人試了幾次,虧得他個子高,夏薇手臂也伸得老長,最後一次才摸到。
“好燙。”
夏薇手心攥緊了星星的熱度,撐在男人寬闊的肩頭上。
她幾乎上半身都在男人頭頂之上,這個高度看下來,男人桃花眼裡落滿星星和自己的影子,有種不真實的迷離。
再頭一仰,便是失重的感覺,可雙腿被牢牢穩固在男人懷裡,又讓她非常的有安全感,甚至想他多抱一會。
可是有人不準了,人群頭頂傳來一聲尖銳的哨聲,同時有人大叫一聲“喂”,兩個掛著工作牌的景區工作人員目眥盡裂地掰開人群,朝他們衝過來。
祁時晏迅速放下夏薇,拉起她的手就擠過人群,往外面跑。
喧囂人群裡拂過熱浪,鼓動人的耳膜,亢奮,緊張,伴著逃跑的刺激。
頭頂一片星海快速移動,風吹起姑娘的發,男人拉緊她的手,跑出人群,一直跑到人少的地方,拐過一個彎,隱進一棟建築物背後,確定再無追兵,才放開了人。
兩人交扣的手又溼又熱,那星星的熱度,夏薇早丟了,此時全被手心裡的溼熱覆蓋。
她攥緊了,企圖將那手溫多留一會。
可是因為跑急了,肚子有一點疼,她便將藏著手溫的手按在那裡。
祁時晏則躬身彎腰,雙手扶在膝蓋上,大口喘熄。
喘了一會,兀自笑了,夏薇跟著他笑。
多大的人了,居然還在幹小學雞的事,被人追著滿街跑。
笑停了,祁時晏又笑話起夏薇:“真沒用,跑這幾步肚子就疼了?”
夏薇揉了會,站直了腰,回嘴:“那你還不是喘個不停?”
“我這是因為拉著你,要沒有你,我能喘嗎?”
“哦,那還是我拖累你了。”
“知道就好。”
夏薇發現了,祁時晏很多事情上可以做得很紳士,很體貼,但鬥嘴這件事上,從來不讓人,他總要做收尾的那個,好像這才是他的本性,紳士不過是被優渥家教教化出的結果。
所以,男人骨子裡就是個痞子。
得出這個結論,夏薇不由得偷偷笑了下,感覺自己又進一步瞭解了他。
“走嗎?”夏薇問,她看見前面有一家生椰店,“我請你喝椰汁。”
祁時晏笑了聲,欣然同往。
多少女人接近他,打著他的主意,可身邊這個,卻總想著為他付出。
好像他是個窮光蛋,需要她救濟。
兩人到店裡面,各點了一杯生椰拿鐵咖啡,選了位置坐,夏薇付的錢,祁時晏由著她,沒爭。
生椰店在一個豁口上,玻璃窗看出去,有兩條路,一條星光燦爛,人山人海,一條幽靜狹窄,遊客三三兩兩。
兩人並排坐在窗前,竟有種一眼望穿人間的感覺。
可又殊不知,在他人的眼裡,他倆也是一道美麗的風景,帥哥靚女,談戀愛最美好的年紀。
兩人說些有的沒的,祁時晏問夏薇要銀行賬號,說把麻將桌上贏的錢給她,有五百多萬。
夏薇捧著咖啡,連連搖頭,說不要:“我上次輸你三百多萬,也沒賠你,怎麼贏了就要給我了?”
“這次不一樣。”
“那如果輸了,你要不要我賠?”
祁時晏笑了,痞氣十足:“要,輸多少賠多少。”
夏薇學他,一臉無賴:“那你乾脆把我賣了,看我賠得起不。”
“行,找個機會。”男人眯了眯桃花眼,眸光含笑,似乎打了個壞主意。
夏薇笑,歪了下腦袋,由著他打。
那晚,兩人將景區逛遍了才出大門,和其他人匯合。
祁時晏將夏薇送回酒店,索性在她住的酒店又下了單,讓大家全住下了。
夏薇這才知道他是贏了賭局,才帶大家出來這麼豪玩。
不過,她至始至終都沒要祁時晏的錢,她知道他不在意那點錢,她又何必在意?
何況她也不適合暴富,不然怎麼向父母解釋,他們又會怎麼想?
而且於她,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裡,無論怎樣,他都千里迢迢到了她的身邊,陪她一起過中秋,這已經是一筆很豐厚的財富。
她又何需還要其他?
*
第二天,夏薇在兼職同伴的催促聲中起了床,匆匆忙忙洗簌,昨天的狐狸裝忘了洗,現在洗也來不及幹了,今天只能不穿了。
她們住得是商務標間,兩人一間房,和她同房間的女孩叫溫婷,是個大學生。
兩人出房間,去餐廳用早餐,遇上江悅他們幾人,大家一起坐一桌。
夏薇沒看到祁時晏他們,想必他們都不會這麼早起床。
而江悅見到夏薇,暗暗鬆了一口氣,他心裡一直擔心夏薇昨天那一走,徹夜不歸。
夏薇也有些尷尬,主要是和祁時晏的關係,她現在說不清楚,要怪只能怪自己當時反應太慢,沒把“男朋友”的身份認下。
也因此,使得溫婷看到她那把扇子,內涵她釣了個金主。
當著眾人的面,溫婷陰陽怪氣地說:“看起來是個很有錢的富二代,夏薇你好厲害哦。”
夏薇懟回去:“我厲不厲害不用你操心,總之你不會有這個機會,而且他不是富二代,是富了幾十代。”
江悅聽見,接了話去說:“祁三少嗎?榆城最富豪的門,祁家闊少,頂尖的風流人物。”
昨天第一眼見祁時晏時,江悅直覺哪裡見過,後來細想之後,才將人想了起來。
夏薇脊背筆直:“有甚麼問題?”
“有甚麼問題,你自己不知道?”江悅將她一句,目光凌厲,語氣不自覺加重。
夏薇和他對視一眼,沒再說話,頭頂集聚一片低氣壓,大家全都默默吃飯。
江悅對夏薇有私心,認識幾年一直都有。
夏薇符合了他對另一半的所有審美,唯一讓他止步不前的原因是夏薇的家庭條件。
江悅出身苦寒,社會上打拼這些年讓他很清楚自己要甚麼。
他對夏薇有動心,有暗戀,還有照顧她,保護她的心,但就是沒行動。
因為他是個現實派。
他有意無意想拉夏薇一起創業,可夏薇安於現狀,這是他無法妥協的。
酒店離展覽館很近,吃過飯,大家步行去展覽館。
路上,江悅叫住夏薇,兩人走在最後。
江悅說:“祁三少那種人不適合你。”
那兩次打電話給夏薇,都被男人接去,他猜到夏薇有戀情了,心裡有點意難平,但現在知道是祁時晏,心裡更難平。
夏薇低頭走路,沒接話。
江悅跟著她的腳步,又說:“你知道他有多浪?仗著家裡有錢隨便玩你一個,還不是小意思?”
夏薇停住腳,看路上人來人往,一張張陌生的臉,或微笑,或冷漠,不過都是一張麵皮,誰知道那張麵皮之下的真情實感。
祁時晏浪啊,有錢啊,隨便玩,小意思。
那可不是?
一場金秋宴,她以為就是吃頓飯,誰知道重頭戲在晚上,那是一場一擲千金的豪賭。
而她是他的王牌,處處照顧有加的王牌。
現在人又說來就來,私人飛機來,聽她說熱,就“撿”來一把逆天的扇子給她,還為了抱她摸一把星星,被人追了一條街。
他這麼玩,她為甚麼好喜歡?
誰能懂他們之間的這種玩樂?
夏薇笑了下,沒說話,也不想解釋。
江悅斂目,神情幾分嚴肅:“上次畫展上對你動刀子的孟小姐是祁三少的未婚妻吧?你當時不肯告訴我,我到現在才反應過來,她就是為了你和祁三少的事才對你有敵意的吧?”
夏薇:“……”
要否認嗎?
孟荷現在應該還不知道她和祁時晏的事,但她和孟荷的關係,她也沒辦法告訴面前的人。
夏薇想了下,反問道:“你怎麼知道那女的和祁三少訂婚了?”
江悅聳了下肩,兩人並排繼續走,沉默幾步後,他才說:“榆城的富豪圈應該都傳遍了吧,只是我們普通人觸碰不到而已。”
夏薇若有所思。
心裡那個大膽的想法又湧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