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朦朧月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卑微嗎◎
第二天早上醒來,手機裡躺著幾條微信,全是馬玉蓮發來的,其中還有一筆轉賬。
馬玉蓮說:【抱抱薇薇,寶貝乖。】
【媽媽和爸爸已經說過小荷了,她知道錯了,她拿刀子只是想割破你的衣服,沒想真正傷害你,以後也不會再這麼做了,你原諒她吧。】
【寶貝你怎麼會去做兼職,是錢不夠用嗎,還是他們又找你要錢?】
【以後有事就和媽媽說,別自己一個人扛,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夏薇捧著手機,視線漸漸模糊,馬玉蓮孟嶽松對她的好,她都記得的,但是再好也比不過血脈之親。
轉賬是筆大數額,他們在錢上從來不吝嗇。
但,她沒有點開。
不是自己的,終究不是自己的。
孟荷說:“這些全都是我的,被你偷去了十五年,你怎麼還有臉帶走?”
她回問:【幾點】
孟家的錢不能再要了。
上面配得一行字:相依為命,一對父子。
空氣中,似乎被調製了特殊的香味,奢靡,放縱,掩蓋了一切難聞的酒味、煙味和汗臭味,誘惑人在這裡迷失自我。
她那次沒回,祁時晏也沒再發。
夏薇有空便看一眼手機,週二,她發現祁時晏更新了一條朋友圈。
這回答……
不過話說回來,許穎弟弟沒事了,祁時晏是不是該回來了?
夏薇開啟兩人的聊天框,最後一條訊息還保持在男人的語音轉文字上。
夏薇將破手機貼在胸口好一會,感覺到心房有力的振動,才覺得自己的一顆心有了著落。
祁時晏還沒來,李燃也不在,場子裡沒一個她認識的人。
後來去普高讀書,又四年大學,夏家不願花錢讓她讀書,全是孟家暗中資助,瞞住孟荷,夏薇才有幸讀完。
夏薇坐到吧檯前,向酒保要了瓶祁家的山泉水。
祁時晏這回很鮮有地回了文字給她:【早點】
每花一分錢都是心虛,每天過得都是酸楚,像在經歷別人的人生,遊走虛與假的邊緣。
手機屏上的裂痕,不再像蜘蛛網,而是一朵煙花,絢爛,奪目。
於是,她在街上隨便找了家餐館,點了個蓋澆飯,吃了。
那感覺真的像是偷。
*
嘉和公司裡忙忙碌碌,時間過得很快。
到水中仙,時間有點早,但這裡是不分白天黑夜的,任何時候總有人在。
這人就是這樣,看似處處留情,卻從不走心,連個朋友圈都不讓進,最是無情。
不知道他還會不會找自己?畢竟自己輸了他那麼大一筆錢。
恐怕這是調侃人家失戀,狗子沒了媽。
工作後,才漸漸自立,漸漸找回自己。
人像是忽然掉進一個大坑,叫患得患失的坑,心裡有期盼,又怕期盼不到,感覺有所聯絡,可手一伸,卻又甚麼也抓不住。
夏薇猜,這個大男孩就是許穎的弟弟,但許穎沒有出鏡,一如既往,從來沒有她的任何一丁點相關出現在祁時晏的朋友圈。
以至於夏薇一夜之間從一個驕傲的公主失去了所有,變成了兩手空空的灰姑娘。
拿著虧心。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週五,手機嗡得一聲響。
她不排斥這裡,因為這裡有祁時晏,但要她深入這個圈子,她希望有個人來帶,而那個人也只能是祁時晏。
一張照片裡,一個帥氣乾淨的大男孩抱著一條大狗,臉上是大病初癒的蒼白,而那條狗在主人的懷抱裡興奮地吐著大舌頭。
正是祁時晏發來的:“過來打麻將。”
就像當年孟荷一定要她離開孟家,連她所有的物品、衣服都不許帶走。
夏薇回覆:【謝謝媽媽,兼職只是給自己找點事做,我不缺錢。】
有調侃,也似乎有想快點見她的心。
*
下了班,夏薇便和沈逸矜分了別。
祁時晏叫她打麻將,沒叫她吃晚飯,夏薇想,那她還是自己解決晚飯再過去比較好。
燈光如火焰般,在昏昧與探照中深淺不一,圍聚著一群又一群尋歡作樂的人。
這場子來第三回 了,她的活動區域還是侷限於麻將桌,衛生間和吧檯。
其實別說是許穎,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曾出現在祁時晏的朋友圈。
還是那懶散散的聲調。
旁邊燈光一暗,有人走近她身邊。
夏薇警惕得將上身往吧檯上一壓,側眸,投過去一瞥,是個陌生男人。
對方一張斯文敗類的臉,朝她輕佻一笑,跟酒保要了兩杯酒,推了一杯到她面前:“小姐,賞個臉。”
曖昧搭訕。
這種場子比比皆是。
夏薇扭過頭去,沒理。
對方也沒糾纏,端走自己那杯,信步走去桌遊區,一個人搗鼓起沙灘彈球。
夏薇轉頭,偷瞄一眼,那人頭髮些微凌亂,身上一件淺灰色襯衣,袖口不挽也不繫,鬆垮垮敞著,腳上居然穿得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太隨性了吧。
好像這裡是他家後廚房。
遊戲打完,那人端著空杯回到吧檯,又要了一杯,半側著身斜靠在吧檯上,面向夏薇。
不等他開口,夏薇一甩腦袋,抬手支肘,將後腦勺對向人,態度依然冷漠。
半晌,聽見對方對酒保說:“簽單。”
而後,沙沙落筆聲,身邊暗影消失,那人走了。
夏薇這才轉回頭,鬆了口氣,再看桌上,請她的那杯酒還在。
夏薇:“……”
琥珀色液體在透明酒杯裡泛著光澤,是昂貴,也是吸引。
燈影晃動,四周人聲與酒香迷醉。
忽起一種躍躍欲試的心。
夏薇朝門口看去,確定對方不會再回來了,端起杯子,淺淺抿了一口。
熱辣,醇厚,還有些絲滑。
她又喝了口。
低頭開啟手機,想知道祁時晏甚麼時候到,又不太好意思催人,翻去他的朋友圈,甚麼也沒有,再翻去看李燃的,這麼巧,發現他半小時之前剛更新了一條朋友圈。
那是一段十五秒的影片,豪華包廂裡,一群人熱熱鬧鬧地坐在大圓桌前,鏡頭掃過每張臉,笑罵諢說一片。
祁時晏也在。
左邊的女人在往他酒杯裡倒酒,右邊的女人在給他拆筷套,他自己則低頭看手機,融於其中,又似乎遊離在外。 氣嗎?氣啊!
為他兩個字,她隨便吃了個蓋澆飯就匆匆忙忙地來了,他倒好,左侍右候,豪華盛宴才開始。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卑微嗎?
夏薇仰頭,一口將杯中酒喝盡,刺激的嗆感衝進喉嚨,像是往一堆柴裡澆了汽油。
她敲了敲吧檯,問酒保:“這裡哪個酒最貴?”
酒保看她一眼,是上次問她“出臺”的那位。
他指了指櫃檯頂部其中一瓶,問:“你要喝?”
“不行嗎?”夏薇將酒杯用力放到桌上,示意對方倒酒。
酒保猶豫著,沒動。
夏薇輕嗤:“怕我拿不出錢?”
那一秒,她突然發現酒是個好東西。
不只是壯膽,還讓她更清醒。
她總認為自己和祁時晏身邊那些女人不一樣,她珍惜他和她的每次相處,珍惜他的每句話每個字,可他有嗎?
一個女人,進入這樣的場子,還能奔著愛情而來?
她心底看不起撈女,可事實上,最可悲的不正是自己嗎?
再貴的酒都有價錢,不過一句曖昧,一句搭訕的事,她能找不到為她買單的人?
“給我倒。”夏薇聲音強勢。
酒保記得她,一點不懂這裡的規矩,上次提了東家少爺的籌碼盒,輸了三百多萬,現在人還來,連韓煙都說,這姑娘有點特別,要小心伺候。
酒保拿酒,開了瓶蓋,給她酒杯鋪了個底。
“這麼點,你在小氣甚麼?”夏薇很不滿地屈指敲桌。
酒保只好又倒了一點,勸說:“這酒度數高,容易醉,不適合女孩子。”
“那敢情好,我就怕醉不了。”
話裡幾分賭氣,夏薇仰頭一口,一飲而盡。
臉上泛起紅暈,耳頸處燙得像著火,順著臉頰、頭髮絲往腦頂上燒。
“再來。”
*
祁時晏走進來的時候,只見吧檯彩色吊燈下,一團毛絨絨的金色光暈,是夏薇,散了人形趴在桌上,像只嬌憨憨的狗。
他走過去,掃到桌上的酒瓶酒杯,眉心蹙了下。
甚麼話都沒說,酒保已經嚇得手抖,指了指趴著的人:“是她自己要喝的。”
跟進來的一群人笑笑罵罵,聽見聲音,都看了過來。
李燃“呀”了聲,跳出人群,捱到吧檯上,彎頭看人:“是夏薇啊。”
他拍了拍夏薇,叫了聲人名,想抱她起來,看了眼祁時晏,忙鬆手退開:“你來吧。”
那一眼,朋友多年,他第一次瞧見他眸底晦暗凌厲,好像他動了他多值錢的寶貝。
可祁時晏並沒有動,就站著,靜靜看。
夏薇抬起頭,兩邊臉頰緋紅,連鼻尖上都染了薄薄一層粉紅,目光在凌亂的碎髮裡近似渙散。
腦子裡一團漿糊,人像陷入沼澤等著要掛,趁著最後一點清明,她看了眼面前的男人,抬手揪住他衣領,不確定地叫了聲:“祁時晏?”
嫵媚的嗓音浸了酒,平添幾分風情撩人。
祁時晏定定看她,雙手插在褲兜裡,沒回應,也沒拒絕,只把脊背往下彎一點,由著她亂揪亂抓,弄亂前襟一片。
周圍突然安靜,所有目光聚焦在他們身上。
高腳椅有些高,醉酒的人腳底虛浮,著地時滑了下,人一跌一衝,椅子“哐當”一聲倒地,祁時晏長臂伸出,撈住了人,同時抬腿一腳將椅子踢開。
聲響巨大,整個場子裡的人皆一怔,齊刷刷看過來,都以為祁時晏要發火,下一秒姑娘要遭殃。
卻又集體瞳孔地震,看著那姑娘叫著祁時晏的名字,栽進他懷裡。
誰都知道祁時晏的本名,可是圈子裡誰不敬他身份,稱他一聲“祁三少”?誰敢在他面前直呼其名?
而且裝瘋賣傻,借酒行兇想賴上他的女人又不是沒有,哪個得手過?
可是,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家看見祁時晏站在原地,沒有推開人,也沒有任何厭煩的表情,頂多是……頭疼。
“這是喝了多少酒?”
他皺著眉,低頭看向懷裡的姑娘,軟軟的,溫燙,還有酒香。
“夏薇。”
他低聲喚她,剛才撈她的手還在她後背,輕輕拍了下,示意她起來。
可他拍的地方,明顯感覺到姑娘顫了下,那份敏[gǎn]像過電一樣,過到他胸腔裡,猛烈地震動。
身上忽然熱起來,喉嚨乾渴,胸口像被鳥兒的爪子勾住,皮肉帶著疼,推一下,疼一下。
夏薇動了動,委屈,難過,含糊出聲:“我就任性這一次。”
好像清醒,卻又甘願放棄清醒,好像醉得很厲害,又好像還能再醉一點。
祁時晏微哂,說不上來甚麼情緒,褲兜裡伸出另外一隻手,將人扶住,扶在了自己懷裡。
四周觀望的人面面相覷,說精彩,又不是想象中的那種精彩,說失望,一個個顯得更興奮。
圈子裡混久的人都知道,祁時晏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像露珠,滾來滾去,沒一個著得上力,倒叫祁時晏彈彈手指頭就能彈飛。
可今天這一個,奇了觀了。
祁時晏朝人群丟了個眼色,各處的人不好再圍觀,陸續收回目光,渾噩潦草,繼續自己的快活。
有女人上前,朝祁時晏自告奮勇:“喝醉的人很難受的,我來照顧她吧。”
另一個不甘示弱,也擠上來:“我也可以,我們女人更方便一點。”
祁時晏沒理,看眼懷裡的姑娘,垂著腦袋,像只小狗,緊緊貼著他。
“去沙發上坐一下。”
他低頭輕語。
夏薇腦袋沉,頭昏欲裂,雙手穿過男人的腰腹,摟緊在他後背。
由著他是抱是扶,還是推是拉,動作又或者輕了重了,粗暴,不體貼,她全然管不上,只將自己掛在他身上就好。
祁時晏坐上沙發,喘了口氣,攤開雙手,由著人團成一團重新鑽進他懷裡。
還是那團溫軟,只是好像更軟了,體溫更燙了。
李燃站在三米之外,朝他比了個心,拿手機對準他“咔嚓咔嚓”,祁時晏哼了聲,一個秋後算賬的眼神。
李燃聳聳肩,拍拍手機,大有把柄在手,不怕他。
祁時晏殺他一個眼刀,低下頭,看人。
懷裡的人閉著眼,滿臉通紅,難掩嬌俏之色,尤其一張紅唇,唇型漂亮,燈下泛著瀲灩水光,唇珠上一滴瑪瑙酒色,微微翕動間,逸出誘人的酒香。
“Shit!”
祁時晏低咒一聲。
“夏薇。”
“醒醒。”
他手在她後背,輕輕掐了一下。
“嗚……”
夏薇喉間發出破碎的呢喃,動了動,往男人懷裡鑽得更緊了。
祁時晏喉結滾了幾滾,一股燥意,目光掃過周遭,對視上韓煙,朝她抬了抬下頜。
“去給我開個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