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朦朧月
◎你們談戀愛了?◎
不管過去多長時間,每次想起這件事,夏薇仍然會心潮澎湃。
即使知道祁時晏當時不過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挑撥,拉深仇恨,而並非對她有甚麼旖旎心思。
但他那一聲呼喚,驚起一陣風,吹散庭院裡所有的落葉。
幾人都怔住了。
而祁時晏也沒有給大家任何反應的時間,誰也沒理,只朝夏薇遞去一眼,轉身就走。
太隨便了。
隨便挑起一場矛盾,又隨便抽身而退。
似乎,一切於他輕而易舉。
有風吹來,吹起他幾縷碎髮高高翹起,散漫又飄逸。
後來很久之後,她才知道,男人這玩味的眼神是個甚麼意思?
——祁時晏說,你把“回家”說得太熱切了,好像說回我們的家似的。
悄悄看去祁時晏,男人隻手扶著方向盤,另隻手支在車窗沿上。
那笑便在心裡盪漾開,像水草一樣,見水見長。
夏薇觸碰到他的眼神,也顧不上膝蓋的疼痛,捏住裙襬小跑過去,跟上他的腳步。
夏薇手指頓了下,以為他專注想事情,不會關心她那一茬,可是真正的實話她該怎麼說?
她在馬玉蓮孟嶽松面前發過誓的。
語氣和她如出一轍。
這一眼銳利,夏薇胸口一窒,雪紡衫的衣領有點低,先前出汗洇溼了一小片,緊貼在雪白肌膚上,有種冰冰涼麻了的感覺。
走出幾米遠之後,感覺自己穩穩得在祁時晏的安全圈之內了,夏薇轉頭,看去還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孟荷,朝她扮了個鬼臉。
祁時晏似乎才想起來身後跟著個人,停下腳步,回頭瞥去一眼,就看見夏薇呼吸微喘,一雙玉腿在裙底急急收住,纖細筆直又窘迫併攏。
祁時晏出聲問:“要緊麼?”
斜射進來的陽光恰到好處地勾勒了他英雋的側臉輪廓,和深邃的眉眼,但沒有以往那般散漫,下頜線鋒利,薄唇冷淡平直。
祁時晏又看她一眼,帶點兒玩味,沒再說話,邁開長腿往汽車方向走去。
夏薇垂了垂眸,悄悄看去男人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那你呢?你和孟傢什麼關係?”
男人身高腿長,步子大,她用走的,跟不上,用跑的,又好像跟太緊,剛才躲避孟荷追打時的敏捷身手,現在全成了僵硬木頭,左不是,右不是,怎麼都彆扭。
夏薇連忙跟上,內心漣漪不斷,怎麼都靜不下來。
祁時晏移開目光,不出兩秒,又轉頭看她:“你和孟傢什麼關係?”
好在這條路不是很長,兩人很快出了孟家大門。
祁時晏修長手指隨意敲了敲方向盤,目光從她身上移到紅綠燈上,用她的話回她:“你覺得呢?”
——有那麼點兒沉鬱逼人。
夏薇大腦急速運轉,默默在心裡將自己提高一個階層,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回他同樣簡而短的話:“回家。”
祁時晏眉心擰了一瞬,前方紅綠燈,他停穩車,偏側頭看過來。
可是祁時晏沒接話,目光掃過車外,一副與他無關,懶得深究的模樣。
“你……覺得呢?”夏薇把話語權拋回去。
心想如果祁時晏猜到了,那就不是她說的了。
黃昏未至,太陽還未偏西,陽光熱烈地打在男人的頭頂和肩膀上,泛著一層白色的光。
夏薇往椅背上靠了靠,壓了幾次,才壓住唇角的笑。
拋開年少時的情結,就現在而言,她和他已經見過幾次,飯也吃過幾回,就連電影也一起看過,可是這麼走在一起,她還是沒辦法讓自己淡定。
他淡哂,問了聲:“去哪?”
夏薇無話可說了。
就今天祁時晏出現在孟家,她也覺得很驚奇。
*
銀色的蘭博基尼開出小區,駛上大街時,夏薇坐在副駕駛位上,還有些恍惚。
夏薇裙子短,截在膝蓋上,冷風吹上來,裙襬微微飄動,更襯得膝蓋白皙精緻,可惜上面有一塊新鮮的青腫,那是被孟荷石頭砸的。
聲調有點懶,好像多說一個字都是廢話,又好像預設了兩人之間的熟稔,省略了一切客套。
夏薇在他身後亦步亦趨,胸口像揣了只蝴蝶,撲稜著翅膀想飛出來。
祁時晏感應到目光,轉過頭,桃花眼隨意一瞥,夏薇手指不自覺地捏緊裙襬,反而讓男人的視線有了著落。
車裡冷氣開得很足,可她還是覺得熱,不停地冒汗。
她猜到他心情不好,和孟嶽松談的事情有關,可男人學她說話,莫名其妙得,她的心情好起來了,在孟荷那受得委屈也忽然之間煙消雲散了。
她所知道的祁時晏一不經商,二不從政,終日遊手好閒,無所事事,她猜不出他怎麼會出現在孟家?聽說先前還在書房?談事情?
他和孟嶽松能有甚麼事情好談的?
夏薇抬手輕輕摸了下,故作輕鬆:“沒事,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
氣得孟荷面紅耳赤,拔腿就要衝過來,被孟嶽松拉住了。
到出租屋樓下時,夏薇說:“請你吃飯吧。”
前幾次見面或多或少都是為了祁淵和沈逸矜,今天孟家這件事,不管祁時晏的用心是甚麼,總歸他站了她的隊,救了她的場,她應該謝他的。
而且現在這一分別,她好怕兩人之間又沒了交集。
所以,吃頓飯吧。
能見一回是一回。
可是祁時晏說:“下次吧。”
尾音淡淡,有點敷衍。
夏薇卻聽了個歡喜,抓住機會:“還有下次?”
祁時晏笑了,桃花眼懶懶掀起:“嗯,下次。”
就因為這幾個簡單的字,夏薇下車,看著祁時晏調轉車頭離開,那雙排氣管帶出的煙,都像是希翼的翅膀,帶飛了她的心。
她駐足了好一會,直到那銀色的超跑徹底沒影了,才走進單元門去。 *
出租屋是多層,夏薇住六樓,平時高跟鞋上下樓梯,她都不帶氣喘的,可今天這膝蓋受了傷,平路沒覺得怎麼樣,這會爬樓梯抬不起腿,痛得很。
夏薇脫了高跟鞋,赤腳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上爬,咬著牙把孟荷罵了十萬八千遍。
回到家,出了一身汗,她一鼓作氣先洗了個澡,再冰箱裡拿出幾塊冰塊,用小毛巾包裹了,坐到床上去做冰敷。
這會也沒心情做飯了,夏薇給閨蜜沈逸矜發訊息,商量晚飯的事。
沈逸矜一聽說她腿受傷,馬上一連串的訊息發過來。
【好好待著,別動了。】
【我在工地,馬上回來,給你帶晚飯。】
【想吃甚麼,說。】
有閨蜜的感覺就是好。
夏薇抱著膝蓋,心情紓解了不少。
正此時,手機有電話進來,是馬玉蓮。
夏薇接起,親暱地喊了聲“媽”。
然而,馬玉蓮那邊聲音不太對。
也是,今天發生那樣的事,誰高興得起來?
“那個,你怎麼認識祁時晏的?”馬玉蓮溫吞了好一會,才問道。
夏薇也沒想瞞她,老實回道:“這事其實挺巧的,我閨蜜和他堂兄是男女朋友,我們就間接認識了。”
馬玉蓮“哦”了聲,沉默了幾秒,又問:“你們談戀愛了?”
夏薇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快速回想了一下自己這些時日和祁時晏的相處,才小心措詞地回答:“還沒有。”
一個“還”字說得微妙。
現在還沒有談,努力一下,或許以後可以談。
誰知馬玉蓮不是來鼓勵她的,而是說:“薇薇,媽媽有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
“甚麼?”夏薇聽著那語氣,敷冰的手停住了。
“祁時晏是小荷的未婚夫,他們倆半年前就已經訂婚了。”
“……”
冰塊在毛巾裡融化了,滴出冰涼冰涼的水,從膝蓋青腫的地方順著小腿往下流淌,蜿蜒出幾條曲折的水溝,涼透肌膚。
“這是家族聯姻,他們祁家老爺子定的,舉足輕重。”
“……”
“等婚期確定下來,他們就會結婚。”
“……”
夏薇整個人都僵硬了,弓腰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毛巾裡的冰水流淌得很快,有些直接從小腿肚滴落到床單上,像流不完的淚,浸溼了一大片床單。
“薇薇,薇薇……”
“我知道了。”
夏薇結束通話電話,將毛巾丟開,屈膝抱住自己,半邊臉貼了貼那青腫的膝蓋,眼底一片茫然。
這就是祁時晏出現在孟家的原因嗎?
他們在討論婚事?
沒多久,門口傳來動靜,沈逸矜回來了,買了晚飯,還有很多滷雞爪,滷鴨爪,和烤豬蹄。
沈逸矜以為夏薇傷得是腳,所以買這些回來給她以形補形。
夏薇看著憨憨又可愛的閨蜜,收拾好心情,說:“矜矜,你真是太好了,就我們倆過吧,讓男人都滾蛋去吧。”
沈逸矜拿盤子裝菜,一一擺上餐桌,笑著回她:“我沒問題,你行嘛?你能放下祁時晏?”
夏薇捋過自己額前一縷碎髮,尖尖的下巴傲嬌一揚:“不就是個風流浪子嘛,有甚麼放不下的?”
“喲喲,15歲喜歡上的,八年了,夏薇同學,人生有幾個八年啊?你八年都沒放下,現在耍甚麼酷?”
沈逸矜一針見血,笑著拿手指往她心口上戳了戳。
夏薇氣短,耳根上一熱,就是薄紅一片。
是的,八年了。
她喜歡祁時晏八年了。
只是這份喜歡,像裹了一層蠟,埋在她心底,不見天日。
直到最近幾次遇到祁時晏。
那臘封的種子像是蠢蠢欲動,想破土而出。
但是就剛才,馬玉蓮的電話將她打回了原形。
喜歡了八年又怎樣,註定不可能有結果。
她知道按祁家的尿性,他們的子弟都是要商業聯姻的,祁時晏也不可能倖免。
只是他的聯姻物件是孟荷,這是她最難以接受的地方。
但是有些事,就是這樣讓人無助。
就像八年前讓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一樣……
好在今天沈逸矜話多,一直和她扯些有的沒的,讓她暫時忘記這些。
吃過飯,沈逸矜看著桌上的各種美味滷爪,提議找個電影,一起實現“啃爪自由”。
夏薇笑著贊成。
兩人分工收拾餐桌,沈逸矜去洗碗,夏薇搬電腦找電影。
還沒準備就緒,夏薇的手機響了下,進來一條微信,點開,居然是祁時晏的語音。
他懶懶的聲調,說:“會打麻將嗎?贏錢的那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