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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七十個前男友

2024-01-09 作者:甜心菜

第七十章 七十個前男友

這話問出口, 班十七面色不改,王徽音卻聽得怔了怔。

驗心鏡將他們所有人都捲了進去,她自然也是看到了千年前發生的一幕幕, 其中便包括花危與黎殊談及那條拴魂鏈時, 提到的鬼界之王班十七。

當時王徽音還以為是同名同姓, 畢竟那所謂的鬼王並沒有在驗心鏡中露過面。如今看來, 似乎並不是重名重姓那樣簡單了。

“班,班掌門……”王徽音眼底流露出一絲迷茫,她自然是想不到, 那個與她對飲,還會下廚炒上兩個小菜,每天穿著粉裙子的班十七就是黃泉鬼界的王。

“嗯?”班十七掀起唇,似是不經意地笑道,“那條鏈子呀, 黃泉之中多得很,又不是甚麼稀奇的法器, 送便送了。”

看起來, 他對於黎諄諄知道他是鬼王這件事並不意外。

黎諄諄聽出來班十七話語間的敷衍,他顯然並不準備多說甚麼。但也是因為他這般的反應, 更讓她確定,他接近她必然是有甚麼目的所在。

若不是因為拴魂鏈, 花危又怎麼會找到黎殊, 意圖將此物的存在上稟天官, 用拴魂鏈換取黎殊的自由。

若不是因為拴魂鏈,黎殊怎會與花危起了爭執, 花危又為了證明黎不辭不是好人, 而蹲守在無妄城小院外一日一夜, 不慎放走了鎮妖鼎中的鳥妖鵡鵡。

便如同蝴蝶效應一般,似乎導致這最後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因由班十七贈給花危的那條拴魂鏈。

班十七就是有意將拴魂鏈送到花危手上,那鳥妖鵡鵡是被他從鎮妖鼎中放出,也是被他引到了首飾鋪殺人作惡。

假設班十七攜夫人出遊,被鳥妖鵡鵡驚擾到是巧合,隨身攜帶著拴魂鏈是巧合,撞見來抓妖怪的花危是巧合,將拴魂鏈送給花危也是巧合。

有時候,黎望一口一個父親的,那為了尋出黎不辭的下落,不惜一切代價的模樣,如此執拗,如此病態,甚至令她懷疑他有甚麼奇怪的癖好。

正是黎望。

黎諄諄卻懶得陪他玩甚麼‘女人,你好特別’的戲碼,按照輩分來言,黎殊要是和黎不辭成了,黎望還要喊她一聲義母。

便是如此,班十七還好意思說他只是不倦宗的掌門嗎?

黎望頓了頓,直奔正題:“封印破除那日……你有沒有見過我父親?”

她直言道:“我要去睡覺了,你有甚麼事情快點說。”

言外之意,便是想問她——你不怕我殺了你嗎?

按照接下來的劇情發展,她應該說一句:“我為甚麼不敢?”

一朝一夕之間,於鹿鳴山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荀氏家主斃命在此,被她燒得只剩下些白骨,而燒焦的白骨也被南風給收拾掉了。

那接下來的事情呢。

她轉身朝著場地內設下的宅子中走去,隱約聽到背後傳來王徽音斷斷續續的嗓音:“你,你真是……鬼王?”

黎望聽聞這話,唇邊的笑意僵了僵。

鵡鵡又是如何這樣巧合地,剛好去了黎不辭去過的首飾鋪中作惡。剛好選擇在黎不辭從花樓離開,前往首飾鋪取生辰禮時,出現在首飾鋪的後院裡剖人胸腔,食人心肝?

而此時班十七卻用著一種無所謂的態度,道上一句“送便送了”。

黎諄諄不由挑了挑眉。

黎諄諄闔了闔眼。

此時此刻,她實在是太累了。

雖然這倒也符合班十七一向詭譎,令人捉摸不透的作風,但黎諄諄就是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那座宅子還是先前黎諄諄來時的模樣,進了門口向內不遠,便能看到地上被火符焚燒的痕跡。

周圍的空氣好像寂靜了一瞬,而後黎諄諄便看到一道黑色殘風般的影子現了出來,倏地立在了她身前。

而後黎望便一把掐住她的下巴,眯起雙眸來,用一種薄涼的目光打量她,步步緊逼,將她逼到假山處,伸手就是一個壁咚。

“你倒是個有趣的女人。”他輕嗤了一聲,“原先的帳,等我找到父親再與你好好結算清楚。”

黎諄諄輕吐出一口氣,又睜開了雙眸,她看了一眼班十七,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再假設,這些巧合並不是真的巧合,而是早有預謀。

班十七笑道:“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現在只是不倦宗的掌門。”

她從一開始便身處在迷霧中,好不容易窺探到了千年前黎殊和黎不辭的記憶,本以為這一次已經透過驗心鏡看清楚了一切。

但現在她又感覺自己陷進了更大的謎團之中。這種感覺很糟糕,讓她覺得不安又被動。

這個世界的任務,完全是她接下眾多工中最含糊不清的一個。

直至黎諄諄走得遠了,兩人說話的聲音也漸漸散了。

她真是心大,他殺了她身邊的那個男人,她竟不哭不鬧,也不懼怕他。還用著一種略顯敷衍和不耐煩的語氣,彷彿在催促他有事快說,有屁快放。

花危用拴魂鏈捉住,關押進鎮妖鼎中的鳥妖鵡鵡是怎麼在花危毫不知情之時,從鎮妖鼎內逃了出來?

那他的目的是甚麼?

為了引得黎不辭墮魔嗎?

她走進宅子沒多遠,忽而頓住腳步:“你還要跟我到何處?”

不倦宗的掌門……他拋下黃泉鬼界的王不去做,反而創立了一個並不知名的小門小派,不辭辛苦大老遠跑到鹿鳴山來參加宗門大比。

到了參加宗門大比的日子,他連報名比試的弟子人選都湊不齊,自己也不準備上場。

若不是有南宮導,張淮之和王徽音撐場,他們比試的場地都進不去。

可他又為甚麼非要黎不辭成魔?

“你知道我跟著你……”黎望掀起唇,慢慢輕笑了一聲,“既是知道,怎麼還敢往這僻靜之處來?”

原文中對於黎望的描寫也是寥寥幾筆,黎諄諄並不清楚這個義子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但不管黎望對於黎不辭是怎樣的情感,她都並不在意。

黎諄諄並未繞過那片火燒的痕跡,徑直踩了上去。這座宅子佈置的錯落有致,山山水水好不雅緻,此時正是深夜,樹上的蟬鳴不絕,她一人行走在此地也不覺得畏懼。

總之他們兩人最終的目標相同——黎望想找到黎不辭,黎諄諄為了完成任務,也要找到黎不辭。

“我沒見到黎不辭。”黎諄諄並不隱瞞黎望,她語氣平淡道,“但我已經找尋到了他的蹤跡。”

黎望的神色似乎一下變得痴狂起來,他朝她逼近,唇瓣止不住輕顫著:“他……我父親在哪裡?”

“你還要再等幾日,等我處理完了手頭上的事情。”黎諄諄道,“明日我會帶著花悲回到天山,你先回無妄之海,至多五六天,我會去無妄之海找你。”

宗門大比結束了,張淮之的元神亦是養到了大乘期。她要處理完花悲,拿到了張淮之的元神,再去思考黎不辭和南宮導之間的關係。

黎諄諄又沒有三頭六臂,黎望再是著急,她的任務總要一個一個完成。

雖然她沒有欺騙黎望,但黎望看起來並不相信她,他眯起眸子,眸色微冷:“你當我是傻子?”

“你無非就是怕我殺了你,想要拖延時間好籌備如何逃跑罷了。”

黎諄諄倏而笑了一聲。

黎望正疑惑她笑甚麼,便見她抬手甩出一張符。她的動作極快,縱使他反應極快地避身躲了過去,那道符咒卻像是狗皮膏藥一般,冒著白金色的火焰,纏在他身旁左右,對他緊追不捨。

黎望伸手丟出黑色煞炁,似是想吞沒那道符咒,但煞炁纏上符咒的瞬間,便被符上的火焰燃盡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受到攻擊的緣故,那符咒上的火焰越來越大,火苗沾到他頭髮上,霎時間空氣中便飄蕩起了焦糊味。

他只能一邊狼狽躲閃,用手拍打著著火的頭髮,一邊發怒:“這是甚麼鬼東西?!”

“你連我一道符都躲不過,又憑甚麼殺我。”黎諄諄向前走去,像是想起了甚麼,驀地頓住腳步,“黎望,你巴巴跑到我跟前來殺我,還不是窮途末路,用盡一切辦法都尋不到他。”

“我既然說了有法子,便不會矇騙你,你連千年都等了,就等不了這三五日?”

她接下來要利用君懷編織造夢之能,取張淮之元神。黎望一直纏在她身邊總不是辦法,若是壞了她的計劃,那便是得不償失了。

黎諄諄來到這個修仙世界後,耗費了那麼多時間和精力,便是為了取得張淮之的元神,她容不得一點差錯。

她決定先禮後兵,這黎望若是軟硬不吃,那就休怪她對他不客氣了。

黎諄諄前半句略顯狂妄的口氣,令黎望感覺到無端的羞辱和憤怒。可那後半句話,又像是一盆涼水般迎頭澆了下來。

即便黎望不願意承認,偏偏事實就是如此。他用盡了一切辦法,若非是實在沒了主意,他也不至於跟在黎諄諄身旁,日夜盯著她,試圖用她的性命引出黎不辭。

這樣兩敗俱傷的招式,就算黎望尋到了黎不辭,恐怕兩人也要因她的死而決裂。

黎望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神情卻顯得不太好看。就在黎諄諄以為他還要繼續胡攪蠻纏時,他緩緩開口:“好,我便信你一次。若你膽敢欺騙我,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必定取你性命!”

她徑直忽略了黎望放出的狠話。此話的殺傷力,對於黎諄諄而言,就猶如小學學生鬧了矛盾後,咬牙切齒道了一句——放學了你給我等著。

她現在已經不是初來乍到,被花悲追殺到狼狽逃避在樹上的那個黎諄諄了。

如今的黎諄諄得到了凝元靈草,她用凝元靈草造了一個假元神盛放從張淮之身上獲取到的靈力,再加上她自創的符咒……若黎望真和她打起來,誰勝誰負也不好說。

倘若再等上幾日,她拿到了張淮之的元神,擁有了大乘期的修為後,黎望更不會是她的對手。

見黎望應下,黎諄諄便準備離開了。

她還未走幾步,就聽見黎望低吼道:“你這個女人,你倒是把符收回去啊!”

她頓了頓足,唇瓣輕啟,不知唸了一句甚麼咒語,那道追著黎望燒的符紙頃刻間化為灰燼。

黎諄諄在宅院裡隨便選了一間屋子,隨手掏出一張符紙,正要設下防護的屏障,一抬眸就看見黎望又追了過來。

她不禁垮了垮臉:“你還有甚麼事?”

黎諄諄毫不掩飾語聲中的不耐煩。

“你瞪我幹甚麼……”黎望瞥了她一眼,微微抬起下頜,似是不經意地問道,“那個替你死掉的男人是誰?”

黎諄諄看著他:“與你何干?”

“怎麼無關?”黎望嗤了一聲,“你是我父親喜歡的女人,豈能和其他男人瓜葛糾纏?”

她唇畔揚了揚,倒是被黎望給說笑了。

“你看看我身上穿的是甚麼?”黎諄諄指著身上的嫁衣,似是不欲與黎望繼續糾纏,沒等他看清楚,伸手就將房門‘啪’地一聲關上了。

她將手中的符咒貼在門上,聽著門口黎望惱怒的吼叫聲,又順手加了一道噤聲符。

整個房間內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黎諄諄一人。

她脊背倚著房門,緩緩下滑,雙臂抵在膝蓋上,掌心託著兩腮,重重吐出了一口氣。

屋子裡漆黑一片,只透過薄薄的窗戶紙洇出流銀般的月光。黎諄諄伸手摸了摸頸上細長的金鍊子,指腹一寸寸輕撫過鏈子上墜著的小狗。

26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忍不住問:“諄諄,你不舒服嗎?”

黎諄諄默了默,慢慢搖頭。

“你是不是想南宮導了?”它輕聲道,“若是如同你猜測的那樣,黎不辭的魂魄就寄居在南宮導身上,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南宮導憤怒時,其中一隻眼瞳便會化作紅色。”黎諄諄嗓音極低,“若是激怒他,令他情緒徹底失控、崩潰,或許就能引出黎不辭的魂魄……”

明明她說話時語氣未有起伏,26卻感覺出了她的遲疑:“你擔心黎不辭佔據了他的身體後,南宮導的魂魄會消失?”

黎諄諄收回手臂,臉頰貼在膝蓋上:“我不知道……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應該不至於被黎不辭徹底侵佔了身體……”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低不可聞。

便如同她話語間的不確定,黎諄諄也不知道這樣做,南宮導的魂魄會不會消失。

與她取走張淮之的元神不同,張淮之本就是天道化身,是天道神識中的一縷魂魄。

縱使他被取了元神,結局也不外乎只有兩種:要麼便是他不能再修行,成了一個體弱的凡人;要麼便是他身死道消,魂魄歸位。

若是前者,黎諄諄會將張淮之交給她的一千極品靈石還給他,足以他帶著張曉曉後半生衣食溫飽,不愁吃喝。

若是後者,張淮之的魂魄歸位,回到了天道身上,他也仍是好生生活著。

而南宮導……他不過是另一個世界的普通人,若是她復甦了上古魔種的黎不辭,那南宮導很可能會魂飛魄散。

可若是她不復蘇黎不辭的魂魄,她便完不成讓黎不辭原諒她的任務,黎不辭不親口說出那一句“我原諒你了”,她便也永遠回不去家。

縱使黎諄諄不能原諒南宮導曾經對她的傷害,她也未曾想過讓他真的斃命。

便在這兩端的糾結之中,黎諄諄不知不覺闔上眼眸,倚著房門便沉睡了過去。

她實在是太疲憊,這一覺睡到了翌日晌午,直至房間內被暖陽灌滿,她才慢悠悠醒了過來。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黎諄諄昨夜又做了有關黎不辭的夢。

她醒來後,恍惚了好一陣,視線慢慢掃過陌生的房間,似乎是在確定自己此刻是在現實中,還是在夢境裡。

直至黎諄諄緩過神來,她揉了揉眼,伸手扶著房門想要站起來。

她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但她昨夜便在房門內,盤坐在地上,以一種彆扭的姿勢睡了一夜。以至於黎諄諄此時起身,兩條腿好像失去了知覺,麻木中帶著一抽一抽的疼痛。

黎諄諄緩了緩動作,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她起身起了一半,如今腳抽筋了,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卡在中間不上不下,痛苦極了。    也不知怎地,疼著疼著,她便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客棧裡。南宮導在房間裡沐浴,她在房間門口蹲著畫符紙,等他洗完出來,她已是蹲到雙腳發麻。

他將她抱到客棧裡那扇窗下的美人榻上,蹲在她身前,抬起她的腳搭在自己膝蓋上,手指貼在她小腿膝蓋後的委中穴上輕輕揉按著。

沒按多久,她便覺得腳不疼了。

黎諄諄緩緩垂眸。

此時此刻,她倒是還真有點想他了。

她在原地靜靜緩和了許久,直至雙腳緩過勁來,這才揭開門上的兩道符咒,走出門去。

班十七和王徽音正在門口等她,見她走出來,王徽音顛顛跑過去:“諄諄,你要回天山去嗎?”

雖然王徽音也是為了湊熱鬧,想要進宗門大比的比試現場去觀看,才以不倦宗弟子的名義報了名。

可經歷過這些事情後,她一開始想要進入鹿鳴山宗門的心思早就淡了。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聲名和前途,她如今更想隨心所欲些。

黎諄諄此時不同往日,但不管她是不倦宗裡不知名的符修,還是天山新一任的掌門,王徽音都始終將她當做朋友。

“嗯。”黎諄諄應了聲,道,“上樑不正下樑歪,總要去整治整治天山內的蛀蟲。”

說是這樣說,但不論是名門正派還是魔道中人,哪一個不是見風使舵,趨利避害。

不過是各自為了各自的利益,一個暗著壞,一個明著壞罷了。

她並不在意天山內的弟子秉性是好是壞,她只是準備在天山取走張淮之的元神。

想到此處,黎諄諄不禁問道:“張……我夫君呢?”

“張淮之啊。”班十七拉長了語調,“他早上醒了,知道你成了天山掌門,估摸著你要回天山去,回了趟家,去安頓他的小妹了。”

王徽音也道:“姐夫說讓我們先走,他安頓好了曉曉,便會去天山找我們。”

聽王徽音一口一句‘我們’,便知道王徽音和班十七準備與她一同去天山了。

黎諄諄點點頭,兩指輕抵在唇間,吹了一聲哨。不多時,那蠱雕便抓著半死不活的花悲朝她飛了過來,巨大的翅膀遮住雲日,卻在靠近她時放緩了動作,似是怕傷到她。

26遲疑著,提醒了一聲:“諄諄,你不給君懷留個信嗎?”

畢竟君懷才是黎諄諄取走張淮之元神的關鍵。

黎諄諄攀上蠱雕的後背,微微闔上眼:“鹿蜀族人還在我手中,君懷想要找到族人,自會來天山尋我。”

往日她大多與南宮導或張淮之同坐,如今一個人坐在蠱雕背後,倒是有些不習慣。

她背後沒了倚靠,便只好自己抓緊了蠱雕。蠱雕正要起飛,黎諄諄聽到身側傳來王徽音猶豫的嗓音:“諄諄,你表哥埋在了鹿鳴山山下,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不去了。”她語氣聽不出起伏,“生死輪迴,皆由天定,總不是我一介凡人能改變的。”

“乖徒兒,生死由天,命由己。”見她神色淡漠,班十七掩唇笑了起來:“你只是還未遇到那個寧可逆天,也要拼死留住的人。”

黎諄諄默了一瞬,緩緩開口:“就像師母嗎?”

班十七笑而不語,踩著劍帶王徽音走了。

黎諄諄遙遙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直至他們飛得瞧不見影了,她挑起眉梢,一拍蠱雕:“走。”

蠱雕可日行百萬裡,從鹿鳴山到天山也不過就是片刻的功夫。

昨日宗門大比結束後,參加比試的天山弟子便陸陸續續趕回了天山,將在鹿鳴山的所見所聞傳了出去。

只待黎諄諄從蠱雕翅膀上走下來,便瞧見數千名白衣的天山弟子侯在天水閣外,一眼望去,竟是一時望不到盡頭。

蠱雕爪子裡還抓著昏迷不醒的花悲。

他們看了看花悲,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黎諄諄,不知是誰起了頭,高聲呼喚道:“恭迎黎掌門歸宗。”

一人起了頭,便總會有人隨波逐流的附和。花悲大勢已去,黎諄諄背後又有黎不辭和整個無妄之海撐腰,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識趣的人自然不會往她的槍口上撞。

那呼聲越來越大,竟是氣勢磅礴,震耳發聵,殘音圍繞在天山山頭上久久不絕。

王徽音比黎諄諄先到此處,她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頓時是又慌又亂,不知所措看向了黎諄諄。

黎諄諄沒甚麼多餘的表情,她甚至蹙了蹙眉,看著眾弟子的目光,似是隱隱不快。

他們未免降服的太快了些,她回到天山的本意便是想借著天山弟子做文章——她沒有元神,又曾與魔種黎不辭糾纏不清,他們應該表現出抗拒的模樣。

這樣一來,待到張淮之來到天山,看到那些天山弟子對她不敬。她再利用君懷給張淮之織造夢境,讓他看到天山弟子羞辱,欺凌她的模樣。

以張淮之的性子,他必定不會讓她受此欺辱。只需要夢境中的她裝一裝委屈可憐,賣一賣慘,不愁他不將元神雙手奉上。

“千年前花危失責,放出鎮妖鼎中的鳥妖鵡鵡害死數條無辜性命,即日起將花危逐出師門,此生再不可踏入天山半步,若違此令,見者可殺。”

黎諄諄掃了一眼天水閣外的上千弟子們,嗓音微冷:“你們也休要存著僥倖心理,與花悲勾結者,我一個不會放過。”

說罷,她像是想起了甚麼,轉身對王徽音道:“徽音,你幫我籌辦一個繼任掌門的午宴,便設在明日,請天山內元嬰期以上弟子參宴。”

王徽音連忙點頭:“好,我這便著手去準備!”

黎諄諄一刻不停,遣散了天水閣外的眾多弟子,在眾目睽睽之下,隨著蠱雕將花悲帶進了天山私牢中。

那私牢已是有千年時間未曾關押過人了。

上一次押進去的囚犯還是黎不辭。

蠱雕身形龐大,自是進不去那私牢了。黎諄諄往花悲身上貼了一道符咒,便見花悲整個人懸浮於半空中,跟在她身後飄進了私牢裡。

私牢內不曾設有窗戶,一踏入私牢,便嗅到一股腐朽糜爛的氣息,像是乾枯的血腥味,又像是發黴的潮溼氣息。

黎諄諄徑直走入了那間曾折磨過黎不辭的刑室,她指尖一揮,那漂浮著的花悲便隨著她手指的方向,倏而落了下去。

他落下的位置,自然是黎不辭躺過的刑椅。花悲剛一摔下去,那密密麻麻的鐵釘便將他脊背扎出了隱隱血跡,不多時血液便沿著他身上的白衣洇開。

花悲本是昏迷著,這一摔倒是給摔醒了。

他恍惚著睜開眼,感覺到背後傳來的刺痛感,似乎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

刑室內昏暗無光,花悲怔愣之間,便看到了忽而靠近了他,那張被無限放大的清泠之容。

他被黎諄諄嚇得心臟一顫,聽見她溫柔到過分的嗓音:“師叔,你瞧瞧這間屋子……熟悉嗎?”

熟悉,又怎能會不熟悉。

千年前,花悲便是隔著密室的窗子,親口下了一道道殘忍可怖的命令。

見黎諄諄拿起鐵錘靠近他,花悲忍不住想要扭動身體掙扎,可他身上貼著黎諄諄特製的定身符,渾身僵硬如石,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了。

他便只能惱怒地吼叫著:“孽障!你想幹甚麼?!”

“師叔,你別激動。”黎諄諄耐心地安撫著他,手上的動作卻不停,一錘子敲在了花悲的腿骨上。

只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那數根鐵釘狠狠穿透了他的腳腕,尖利的釘子尖上侵染上了一絲血色,映在黎諄諄眼底,閃著微微凜冽的寒光。

她緊接著又敲下了第二錘。

“黎殊,黎殊……你到底想幹甚麼……”花悲疼得渾身抽搐,眼尾竟是淌出了兩行濁淚,他咬牙切齒道,“我是你師叔啊!你這個混賬東西……”

黎諄諄像是沒聽見,擺正了他的手臂,溫聲道:“我數十個數便敲下去,師叔可要聽仔細些。”她說罷,頓了頓:“一,二,三……”

那倒數中的每一聲都猶如魔音貫耳,狠狠敲打在他心臟上。他渾身顫唞著,目光死死盯在她手中的鐵錘上,似是緊提起了一口氣:“黎殊,算我錯了,是我錯了……你住手,不要……”

“六。”隨著話音落下,黎諄諄提起鐵錘往下砸去,彷彿忘記了自己剛剛說過要數十個數才錘下去。

鐵錘敲打在他的手腕上,將他的腕骨敲擊粉碎,生鏽的長釘刺穿他的皮肉,止不住黏稠的血沿著貫穿處向外流淌著。

花悲竟是硬生生疼暈了過去。

黎諄諄瞧見他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顯出慘白之色,她卻絲毫沒有要住手的意思。

她從刑室隔壁翻出了火盆和煤炭來,丟了一張火符進去,那煤炭轉瞬間便燃燒起來,不時傳來一兩聲噼啪的聲響。

黎諄諄在掛滿刑具的牆側轉了一圈,挑起那鐵夾子,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煤炭,朝著花悲蒼白皸裂的嘴唇上按了下去。

她的動作乾脆利索,眸中沒有一絲憐憫之意。只見那已經昏厥過去的花悲,又生生疼醒,他身體劇烈抖動著,雙眼瞪得卻是比銅鈴還大。

豆大的冷汗混著血往下淌著,黎諄諄聽見他悶在喉嚨裡含糊不清的慘叫,輕聲問:“你聽說過一句俗語嗎?”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她手上又用了兩分力,空氣中升騰起淡淡的白煙,那氣味像是一塊燒糊的焦肉,難聞極了。

道歉有甚麼用處?

既然傷害已經造成了,他兩片嘴唇一碰,道一句‘我錯了’便可以逆轉時光,回到過去挽回一切嗎?

黎諄諄照著花悲讓李江對黎不辭施下的酷刑,一一在他身上嘗試了一遍。

待到她走出刑室時,花悲已是沒了人樣,活像是被剝了皮的羊肉,渾身血肉模糊,沒有一塊好肉了。

中途花悲支撐不住要嚥氣,黎諄諄又給他貼了符咒,硬生生吊著他一口氣。直到將那些刑罰都施展了一遍,她才撕下符咒,眼睜睜看著花悲斷了氣。

她的雙手未曾沾染上一滴花悲的血,但離開私牢後,她還是回到天水閣內,反覆將雙手清洗了多遍。

直至雙手被洗到微微泛紅,黎諄諄才堪堪住手,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

她不將花悲交給天官處置,便是為了親手送他上路。

若非是花悲存有私心,師祖不會死。

黎殊也不會名聲盡毀,不會親手將黎不辭封印在天山,不會有甚麼所謂的替身董謠。

更不會因為董謠的存在,讓黎殊經歷入蜘蛛窟毀容重傷,被移情別戀的未婚夫當眾退婚羞辱,被走火入魔的藹風刺穿胸口,被陰鷙病態的小師弟下媚毒失去清白,被算計替嫁給黎望受盡折磨,生不如死。

最後被深愛董謠的張淮之斬於劍下,結束她可悲而可笑的一生。

這一切都是拜花悲所賜,黎諄諄怎麼會讓他輕輕鬆鬆,簡簡單單的死去呢?

更不要提那些曾經傷害過黎殊的人,他們一個一個,誰都別想好過。

思及至此,黎諄諄不由想起了董謠。

也不知道董謠跑到了哪裡去,自從上次離開君懷幻境遭到暗箭射殺後,董謠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失去了蹤影。

想來董謠作為擁有好運buff,還會做預知夢的萬人迷女主,定是不會這般輕易死去。

休要讓她再碰到董謠,若不然……

門外倏而傳來低沉的腳步聲,黎諄諄回過神,便看到了神色略顯蒼白頹然的君懷。

畢竟還有數個鹿蜀族人未能歸去,她一早就猜到君懷會找過來,卻是不想他這麼快就從鹿鳴山上追了過來。

“黎小姐,宗門大比之上,我已經按照你信上所說的去做了。”君懷嗓音有些無力,他吐出一口氣,“你還想要甚麼?我要怎麼做,你才能放過我鹿蜀餘下的族人?”

他倒是直奔主題,不說一句廢話。

“進來說。”黎諄諄朝著門外看了一眼,見四下無人,將君懷叫進了屋子裡,進屋前順手在房門上貼了一道符咒。

她本就睡到半上午才醒來,回到天山後又在私牢內消磨了大半日,此時天色已是漸漸黑了下來,她取出寢室內的夜明珠擺在桌上,將昏暗的屋內映得亮如白晝。

“我想請你幫我織造一場夢。”黎諄諄也不拐彎抹角,她抬手給他斟了一杯茶,“我不會傷害你的族人,不過只有這一個要求……對你而言,造一場夢,應該不是難事吧?”

君懷問她:“甚麼夢?”

“昨日的宗門大比之上,你應該藏在暗處看清了劍修比試。三號劍修,便是同樣穿著喜服的那人,他叫張淮之,是我現在的夫君。”

“他如今正在鹿鳴山上安置他的妹妹,差不多今天夜裡便能趕到天山。我明日在天山上設了一場繼任掌門的午宴,待他來到天山後,我會邀請他陪同我參宴。”

“但我不會真的讓他去參加午宴,只等他應下陪我參宴,夜裡睡著之後,你便利用造夢之術在夢境中織造出一場午宴……”

她頓了頓:“我要午宴中的天山弟子用我和黎不辭的過去,用我元神盡毀,修為盡廢之事折辱於我,他們說的話越難聽越好,我的臉色越慘白越好。”

“特別是我沒有元神這件事,可以讓天山弟子反覆提及,直至我神情崩潰,逃離宴會現場,朝著斷崖跑去意圖自盡……”

君懷忍不住打斷她:“黎小姐,恕我直言,你讓我織造這般夢境,到底是為了甚麼?”

黎諄諄沉默起來,似是在思量有沒有必要將此事告知君懷。不知過了多久,在君懷的注視下,她緩緩開口,輕聲道:“我要張淮之的元神。”

空氣彷彿一下凝固住,君懷不說話了,寢室內便寂靜如墳,連彼此二人的心跳聲都清晰可聞。

便是在此時,黎諄諄貼在房門上的那道符咒倏而炸開。那聲響雖然不大,在安靜無聲的房間內卻顯得極為突兀。

那是她為了防止有人靠近偷聽他們說話,特意貼了一張類似於門鈴一般的符咒,只要一有人靠近房門周圍,符咒便會炸開提醒她。

黎諄諄蹙了蹙眉,起身朝著寢室外走去。

她推開房門,朝著天水閣左右看去,卻在天水閣拐角的盡頭,捕捉到一抹紅色衣袂。

紅色……天山弟子哪有甚麼人穿紅衣?

想著想著,黎諄諄腦海中莫名浮現出張淮之身上的喜服。

門外偷聽的那人,難不成是張淮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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