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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六十九個前男友

2024-01-09 作者:甜心菜

第六十九章 六十九個前男友

幾乎是在無妄城被海水淹沒的那一剎, 刺眼的白光佔住了黎諄諄的全部視線,她的靈魂好像在被甚麼拉扯,撕扯得生疼。

直至目光所及之處, 皆被白芒吞噬, 她不得不闔上了眼眸, 只能聽聞耳畔倒灌的隱隱水聲。

而後聲音也消失了。

她好像陷進了一個死寂的世界, 沒有聲音,沒有時間,甚至她感知不到自己是否還活著。

黎諄諄太熟悉這種感覺, 先前被捲進驗心鏡中,亦是這樣的寂靜,猶如一潭泛不起波瀾的死水。

直到她慢慢地睜開了雙眸,四下的風聲,說話聲, 再次清晰地灌入耳中。

黎諄諄又回到了千年後的修仙界。

一切都像是原本的模樣,似乎甚麼都沒有變。她站在鹿鳴山宗門大比上的場地內, 手裡捧著血淋淋已經冷透的心臟, 蠱雕翱翔在半空中,雙爪緊緊握住黎望的身體。

四下是因為蠱雕的現身, 而驚聲逃竄的弟子。

只除了一點。

日復一日,這一養便是三年。

黎殊身上要肩負天下蒼生,她從一出生就被黎家家主寄以厚望。她揹負著家族的使命,師祖的教誨,宗門的未來,她做不到肆意人生,做不到敢愛敢恨,不管不顧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

無妄城中的百姓們復活後皆墮入魔道,再不入輪迴六道,成了他所統治的子民。

而後黎不辭就被黎殊封印在了天山下,黎望也在這之前被剝離出心魂,再也沒見過黎不辭了。

他們和她一樣,以旁觀者的身份窺探了黎不辭的前半生。

黎望痛恨著傷害黎不辭的所有人。

而黎諄諄,她想做甚麼便可以做甚麼,善良並不是她的底線,沒有人可以對她的人生指指點點。

縱使黎殊是千萬年不遇的修仙天才,遇到上古魔種的黎不辭亦是毫無勝算,已是大乘期的她與黎不辭只過了三招,便敗在了他的業火之下。

也就是在這三年裡,黎望被送到了黎不辭身邊。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總之他有了意識後,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黎不辭——黎望被養在黎不辭的心魂中,除黎不辭以外,見不到任何人。

對於黎望而言,黎不辭就是他的一切。

至此,黎殊成了黎不辭的囚虜,被他囚在無妄之海整整三年。

或許是因為他被滋養在黎不辭的心魂中,他透過心魂感受到了黎不辭曾經的痛苦。

但看起來,這些名門正道的宗師弟子們,他們並沒有準備去討伐花悲的意思。便像是,將那些在驗心鏡裡看到的一切,只當做了一場離奇的夢。

她們同樣喜歡吃辣,她們同樣酒量都不錯,她們同樣有著自己的理想抱負,她們同樣性格堅韌,她們同樣執拗不屈……

在黎不辭與黎殊決裂後,黎不辭憑一己之力,逆天而為,復活無妄城中被海嘯淹死的百姓。

黎望還未回過神來,被丟得猝不及防,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竟是直直摔在了地上,骨碌碌滾出了老遠。

黎殊心中掛念天下蒼生大義,她沒有推辭,孤身一人闖入無妄之海。

他摔得渾身生疼,有些狼狽地爬了起來,擰著眉頭惡狠狠瞪向黎諄諄。

後來黎不辭四方作亂,至天下生靈塗炭,滿目瘡痍,天山掌門花悲聯合五嶽六洲的大小宗門,給黎殊施壓,要求她自行清理門戶。

自此無妄城更名為無妄之海,成為了人人懼怕,惡名遠揚的魔都。

黎諄諄神色怔著。

黎不辭用自己心魂滋養著他,每日都會抽出片刻時間與他說話,還給他起名為黎望。

可似乎又有甚麼,在悄無聲息間改變了。

黎諄諄回過神來,慢慢抬起眸,幾乎沒怎麼尋找,視線便定在了被人群淹沒的花悲。

她被捲進了驗心鏡中, 在千年前的修仙界裡待了整整三個月。原本並不具體, 只存在於原文中隻言片語組成的黎殊和黎不辭, 好像一下變得立體鮮活起來。

無非就是想說,他們看到的那些事情都是假的,是她為了洗白黎不辭身上的罪孽,夥同那擁有著織夢造境的君懷,所編織出的一場虛假夢境。

甚至就連花悲本人臉上也沒有太多動容,黎諄諄幾乎都不用費心去猜,花悲接下來會怎麼為他自己開脫。

黎不辭便是黎殊循規蹈矩的人生中,唯一一次的離經叛道。

她低低喚了一聲:“蠱雕。”蠱雕便俯衝著朝她飛來,將黎望從半空中扔了下去。

黎殊不再僅僅是黎諄諄十個穿書世界中的其中一個宿主,她感受到了黎殊的動搖, 黎殊的痛苦, 黎殊的掙扎, 黎殊的無可奈何……那三個月中的每一個片段,一點一滴構造成了一個完整的黎殊。

魔界向來強者為尊,各處妖魔鬼怪聞風尋來,甘願俯首跪地,奉黎不辭為魔尊。

花悲便是篤定,黎諄諄拿不出證據,證明驗心鏡裡看到的一切是真實存在過的事實。

她不是一個人進入了驗心鏡。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三個月,她一直待在黎殊身體裡的緣故,她有時候也會不禁恍惚,感覺黎殊好像是平行世界的另一個自己。

也就是說,五嶽六洲在場的所有掌門、弟子,以及目光所及之人,都被捲進了驗心鏡裡。

但這一次,黎望卻沒有再對她出手了。

就連那被蠱雕握住,原本還瘋狂嘶吼叫罵的黎望,現在也不出聲了。

最重要的是,她睚眥必報,從不會是悶聲吃虧的性子。

驗心鏡中釋放出來的白光吞噬了所有人,先前還四下逃竄的弟子們,此時大多停住了腳步,似是恍惚,似是震驚地愣在了原地。

這個所有人中,傷害黎不辭最深的人,便是黎殊。

千年後,封印破除。聽聞黎殊活著回到了天山,黎望拋下無妄城中的一切,瘋一般的四處尋找著黎不辭的下落。

他思念著黎不辭,已經思念了一千年。

但黎不辭像是人間蒸發了,黎望尋遍了六界的每一個角落,他找不到黎不辭。

黎望痛苦崩潰之餘,便將目光放在了黎殊身上。他想折磨黎殊,想殺了黎殊,不單單是為了引出黎不辭,他是恨極了黎殊。

然而那日復一日增添的恨意,卻在黎望透過驗心鏡看到千年前的真相時,好似一下變得無力起來。

黎殊沒有放棄黎不辭,她從來就沒有放棄過黎不辭。

這些虛偽的名門正派最是看重名聲,黎殊卻願意為了求黎不辭一條生路,不顧世人的眼光,背棄家族的使命重擔,於天山千人之前道出那句“我相信你”。

縱使她一遍遍質問黎不辭是否殺了人,卻也不過是心底抱著希望。只要他道出一句“沒有”,她便會不惜豁出一切,為他尋了證據,證明他的清白。

若非要說黎殊做錯了甚麼。

那大概就是她需要堅守的東西太多,她不能放棄的東西太多,而黎不辭卻滿心滿眼只有黎殊。

自古正邪不兩立,或許從一開始相遇那日,便早已經註定了他們形同陌路的結局。

即便黎望仍是討厭黎殊,但他此時此刻卻沒有那麼想要殺掉她了。

他忍不住看向她,似乎是想知道她接下來要做甚麼。而她卻甚麼都沒說,只是抬了抬手,便見那蠱雕像是得到了甚麼命令一般,揮展開巨大的翅膀,直直俯衝向人群中的花悲。

尖利的鷹爪狠狠抓在了花悲頸上,幾乎只是眨眼之間,便握住他往回飛去。

這一切都發生在極短的時間內,甚至於眾人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只看到龐大的黑影壓低,感受到撲面而來呼嘯的冷風,緊接著花悲就被蠱雕抓到了空中。

蠱雕爪子的握合力極強,它抓住黎望的身子,黎望都感覺像是被蟒蛇盤住胸口般無法喘熄,更不要說它此刻抓的是花悲的脖子了。

花悲大抵也是沒想到黎諄諄會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這般大剌剌的當著數萬人的面,命令蠱雕對他下毒手。

突如其來的窒息感令他面龐憋得通紅,他的身體墜在半空中,更是加重了他脖子上的負擔。

花悲試圖掙扎,用雙手攀上了蠱雕的腿,他拽得用力,注入了七、八分的靈力,蠱雕卻皮糙肉厚,絲毫不為所動,還將爪子攥得更緊了些。

這一攥不要緊,他額上突顯出道道青筋,眼珠子彷彿要爆出來似的,漲紅色也漸漸轉變為了青紫,像是從地裡剛挖出來的紫薯般,瞧著多少有些滲人。

黎諄諄走回南宮導的屍體旁,將心臟安置回了他被掏出了一個窟窿的心口。

她不作命令,蠱雕便也不松爪。

不多時,被南宮導打得重傷吐血的花危,疾步跑出了人群中,氣喘著定在了黎諄諄身前。

他的臉上縱橫交錯著一條條血口子,那是被南宮導劃出來的。先前黎諄諄還覺得南宮導舉止幼稚,可現在想來,大抵是他被黎不辭操控著做出的行為。

李江劃爛了黎不辭的臉,黎不辭便將這筆賬算在了花危頭上——至於為甚麼千年前黎不辭不報此仇,想必還是顧忌著黎殊的情緒,才饒過了天山上的一眾人。

“黎黎……”花危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自是不相信花悲背地裡是如此喪盡天良的惡人,可偏偏那些關於他和黎殊的過往卻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便是因此,花危也不敢確定了。

可不管怎麼說,花悲是他父親,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在還未搞清楚事實之前,便妄下結論,對他父親下此毒手。

“黎黎,你曾對我說過,萬事皆有跡可循。倘若你認為你親眼看到的一切都是事實,也請你拿出證據來,不然你這便是妄造殺孽!”

花危說得擲地有聲,黎諄諄聽到這些話,卻是禁不住輕聲笑了起來:“你跟我要證據啊?”

“你們逼我給黎不辭帶上拴魂鏈的時候,可曾想過要證據?”她拿出一張乾淨的帕子,一寸寸擦淨指間沾染上的血,嘴角的笑意不掩譏誚,“還是說……人云亦云 ,信口雌黃,本就是你們天山一向的行事風格?”

那一句‘你們天山’像是在他們之間,劃出了一條涇渭分明的河線。明明她的語氣那樣輕描淡寫,卻猶如重重的巨石砸了下來,壓得花危喘不過氣。

他低聲喃喃了一聲,帶著些哀求:“黎黎……”

黎諄諄擦乾淨指縫間的血,她隨手將帕子一扔:“好啊,你要證據,那我就給你證據。”

她嗓音中注入了一絲靈力,沒怎麼用力,那聲音便在偌大的鹿鳴山上回蕩不絕,映入數萬弟子的耳中。

縱使她的眸色看起來從容不迫,26還是不禁道:“諄諄,已是過去一千年了……就算有甚麼證據,也定是被花悲毀盡了,若不然他又怎會在事情敗露後,顯得如此淡定。”

便是撇去此事不言,它也不清楚黎諄諄為何一定要證明,那些透過驗心鏡看到的事情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她是想證明黎不辭無辜嗎?

可先前黎諄諄從來不是喜歡多管閒事的性子,但凡與她任務無關的事情,她便絕不會浪費時間去多加干涉。

這次她是怎麼了?

像是瞧出了26的困惑,黎諄諄言簡意賅道:“我要天山掌門之位。”

她早就察覺到系統局派發的任務線中隱藏著甚麼,只是她識海中缺失了黎殊和黎不辭過去的記憶,她便也一直無從探究。

此次進到驗心鏡裡,黎諄諄親自歷經了那殘缺記憶裡的三個月,這才恍然醒悟,原來那隱藏的任務線,從她來到這個修仙世界的那一日便已經開啟了。

猶記得一個多月前,她剛剛穿到黎殊身上時,為證明董謠私心弄壞了黎殊的儲物戒,便進了蜘蛛窟前去取了驗心鏡出來。

黎諄諄在蜘蛛窟裡待了整整一夜,直到翌日清晨,花危率人尋了過來。

而那些人中,便有花悲。

當時她並未注意到這個細節,但如今想來,花悲對於黎殊的態度一直很玄妙。

他因師祖將天山掌門之位傳給黎殊而不滿,做出殘害師祖性命,假傳師祖遺命之事,又藉著黎不辭毀掉了黎殊的名聲。    花悲這樣的人,他會因為得知她擅闖蜘蛛窟,被困在蜘蛛窟中整整一夜,而特意急匆匆的趕過來關心她的死活嗎?

若不是那蜘蛛窟裡有花悲在意的東西,以他的性子,大抵會裝作不知情,而後‘不經意’的拖延一下救援時間。

最好等到她的死訊傳來,將屍體從蜘蛛窟裡抬出來,花悲再假惺惺悲慟一番,一揮手安葬了她,便就此罷了。

蜘蛛窟裡除了大大小小的蜘蛛,便只有一面藏在黑蛛王巢穴裡破碎的驗心鏡。

花悲總不能是為了那些蜘蛛趕來的,既是如此,那他也就只能是為了驗心鏡了。

他從蜘蛛窟,跟著黎諄諄到了董謠包紮傷口的醫館裡,期間他還曾懷疑過她的身份,用那面驗心鏡對準她,問她是不是黎殊。

之後更是在她與董謠糾葛清楚後,待眾人散去,他便迫不及待道了一句:“這驗心鏡算是天山之寶,既已用過了,還是該交由我保管。師侄女意下如何?”

彼時黎諄諄瞧著花悲那般咄咄逼人的模樣,顧忌著敲詐董謠和花危的幾千極品靈石還未拿到手,未免節外生枝,她便拒絕了花悲的請求。

於是當晚,花悲便潛入她的寢室中,意圖害她性命,還派人追殺了她。

只不過一面碎掉的驗心鏡,花悲卻願意冒險,親自出面來殺她。若是如此,黎諄諄還瞧不出甚麼異樣來,那便是她痴傻了。

對於花悲而言,他行事滴水不漏,千年前便已經銷燬了一切可以證明他罪名的證據,卻只有一樣東西,他遲遲未能銷燬。

那就是師祖親筆寫下的傳位信。

黎諄諄進入驗心鏡中,並沒有一直盯著師祖的一舉一動,因此她先前也不知情師祖將傳位信藏在了哪裡。

但出來後仔細一想,花悲為甚麼那麼緊張驗心鏡,又為甚麼因為一面破碎的驗心鏡而追殺她?

想來花悲不是尋不到傳位信,而是他尋到了卻銷燬不掉——若是她沒有猜錯,那封傳位信便被師祖存封在了驗心鏡中。

驗心鏡乃崑崙山上的鏡湖所化,本是天道殿中物,失手打碎後墜落六界。

其中一塊碎鏡子,便存在師祖的占星殿中。由於驗心鏡是天道之物,刀槍不入,水火不融,師祖為防天雷落下時,將傳位信劈壞了,便將傳位信儲存在了驗心鏡中。

花悲搜尋了多年,在無意間察覺到那封傳位信就在驗心鏡裡後,他怕是想盡了一切辦法,意圖銷燬驗心鏡中的傳位信。

只是他打不開師祖設下的鏡中結界,也毀不掉堅.硬如石的驗心鏡,便只好給驗心鏡上又加設了一道結界,在山下搞出來一個甚麼蜘蛛窟用以守護這個秘密。

系統局釋出任務,讓黎諄諄奪回屬於黎殊的一切。既然她知道花悲搶走了天山掌門之位,不管是出於公,還是出於私,她都要將掌門之位奪回來。

不論她的推測是真是假,她總歸不是吃虧的性子。

黎諄諄朝著蠱雕招了招手,蠱雕便帶著花悲落了地。她看著狼狽摔在地上的花悲,他捂著被鷹爪抓傷的頸,猛地咳嗽著,一張青紫的臉龐爆出道道青筋。

她好心的等到他緩過勁來,這才走回去撿起地上的驗心鏡,問他:“花悲掌門,這塊鏡子眼不眼熟?”

花悲此時因缺氧而耳暈目眩,他壓根沒聽清楚黎諄諄在說甚麼,只是憤恨惱怒的目光接觸到她手中的驗心鏡時,不由眸光一顫。

他的表情有些怪,但很快就被咳聲壓了下去,再看向他時,他的神情好像又恢復了自然。

花危跪蹲在花悲身旁,抬手拍著花悲的後背幫他順氣,直到他漸漸緩和下來,冷著眸凝視著黎諄諄:“黎殊,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便是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

“我依著師祖遺命,轉達於你……你竟是大逆不道,對那上古魔種生出情意,這還不夠,為洗清他身上的罪孽,不惜夥同鹿蜀一族編造夢境,栽贓汙衊於我……”

花悲情緒有些激動,他口中不斷噴灑出飛濺的唾液,彷彿受了天大的蒙冤,說著說著,竟是嘔出一口血來。

黎諄諄一直等到花悲罵完,她才舉起手中的驗心鏡碎片,一字一聲道:“諸位先前所見的一幕幕,皆是由這驗心鏡幻化而來。”

“既然掌門之子口口聲聲叫我拿出證據來,證明那一切不假,那我便全了掌門之子的孝心。”

黎諄諄一手扶著驗心鏡的碎片,另一手放在齒間輕輕咬了一口,待指尖溢位血來,她注入一絲張淮之的靈力,抵在鏡上畫出了一道符咒。

幾乎是她動作停住的那一剎,驗心鏡忽而乍起金光。便在那道刺眼的光芒之中,飄蕩出一個一個字元,猶如濃墨般色彩如煙霧般上升到半空。

直至光芒淡去,那無數個字元便像是有生命般,飄飛在夜空中,排列成了一行行字句。

鹿鳴山上來自五嶽六洲各個宗門的數萬名弟子,不禁抬頭向上望去。

夜空之上漂浮著的字跡,正是師祖親筆寫下的那封傳位信。他的字跡氣勢恢宏而自成一派,每一筆都遒勁有力,傳位信的尾端還蓋著天山掌門特製的紅印璽。

場地內一下變得死寂起來,莫說五嶽另外三位掌門此刻的臉色如何,便是那花危看到漂浮在天際上的傳位信,亦是禁不住怔怔失神。

這字跡確是師祖的字跡不錯,而且天山每一位掌門的印璽都不同,掌門身死之時,那印璽也會化為齏粉,顯然想要偽造傳位信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可假若這封信是真的……那豈不是說明,他們在驗心鏡中看到的那一幕幕,也都是真的?

花悲為掌門之位,在師祖擺陣之時拋下引雷符,害得師祖扛不住三道天雷魂飛魄散。

花悲為毀掉黎殊,假傳師祖遺命,逼迫黎殊遠離天山,被囚在無妄城的小院中。

花悲為保全花危,明知道黎不辭沒有殘害無妄城百姓,卻私自動刑,意圖激怒黎不辭造下殺孽。

花悲為徹底坐實黎不辭的殺人之罪,親手殘忍殺害三名親傳弟子,並栽贓嫁禍到黎不辭身上,逼得黎殊和黎不辭師徒二人反目成仇,逼得黎不辭走向絕路,將無妄城沉海。

這樣歹毒殘忍的手段,這樣惡毒蛇蠍的心腸,便是這樣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穩坐在天山掌門之位上千年。

而真正應該成為天山掌門的黎殊,卻是名聲盡毀,受世人辱罵指點。儘管如此,她還是不惜一切代價,為拯救蒼生而獻身,將黎不辭封印在天山下整整千年。

時間彷彿被定格在這一刻。

就在眾人呆滯之時,花悲卻有些情緒失控地低吼道:“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掌心向地下狠狠一拍,那靈力便翻滾著從他掌中滲進土地中,猶如地下蜈蚣般,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朝著她破土而去。

黎諄諄正要喊蠱雕,唇還未張開,便感覺腳下一輕,後衣領子被緊緊攥住提了起來。

她挑了挑眉,一側頭就看到了懸在半空中,正伸手提著她的黎望。

他大抵是下意識的動作,連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便伸手抓住了她,助她避開了花悲致命的攻擊。

見黎諄諄似笑非笑看著他,黎望冷冽的臉龐上顯出一絲難堪:“我不是在救你……只是接下來還用得著你,對,你還有利用價值!”

他越是欲蓋彌彰的解釋著,倒越是顯得他此時此刻的模樣可笑。

明明先前用劍刺殺她的也是黎望,出其不意掏她心臟的也是黎望,如今他卻是因為驗心鏡中看到的過往,對她生出了憐憫之心。

只可惜黎諄諄向來是記仇的性子。

黎望在原文中可是為了給黎不辭出氣,待黎殊嫁給他後,日夜不停以魔氣侵蝕她的軀體,直至她被魔氣傷得遍體鱗傷,渾身腐爛生蛆。

若不是黎望現在還有些利用價值,黎諄諄早就送他去見藹風和蕭彌了。

但心裡想的是一回事,她說出口便又是另一番模樣:“謝謝。”她揚起唇畔,對他顯露出溫和的笑意。

黎望瞧見她這般客氣有禮,又想起自己先入為主的所作所為,竟是莫名生出一絲羞意。

偏偏他是個性子極為傲嬌的人,在無妄之海做魔尊久了,即便是做錯了甚麼,也無人敢置喙他的舉動,自然是學不會道歉和愧疚的。

他便冷嗤了一聲,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都說了不是在救你。”

黎諄諄沒再與黎望多言,她伸出兩指放在唇間微微吹動。便聽見哨聲響起,蠱雕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再一次俯衝下來,用鷹爪按住了花悲的脖子。

只是這一次它沒有再將他抓起來,鷹爪一前一後掐住他的後頸和脊背,壓得花悲動彈不得,生生嘔出大口大口的血來。

方才還能為花悲求情的花危,此時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果然便如黎殊曾經所言,萬事有跡可循。

倘若不是花悲藏有私心,師祖不會死,黎殊不會毀掉名聲,毀掉前途,落得一個元神盡毀,修為盡廢的下場。

黎不辭更不會被逼到絕境,為見黎殊,在往後的數年裡四處禍亂,以至五嶽六洲生靈塗炭,滿目瘡痍。

就在花危失神之際,聽到黎諄諄淡淡的嗓音:“師祖的傳位信在此,我繼位天山掌門,想必諸位天山弟子並無異議?”

她給天山弟子留下了回應的餘地,但天山弟子又能說出甚麼,今日發生的一切早已經超出他們的預知範圍。

“既然諸位沒有異議,那我便以天山掌門的身份說上兩句。”黎諄諄看了一眼面目猙獰的花悲,“花悲欺師滅祖,先弒師,後殘害無辜弟子的性命,犯下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此事既發生在我天山之內,那便也該由我天山處置他的生死。”

話音落下,她看向五嶽餘下的三位掌門。

他們面面相覷,聽出她話音之外的意思——她要私下處置花悲,不準備像是鹿鳴山掌門那般,上稟給天官處置。

這兩者似乎也沒有甚麼區別,畢竟單是弒師這一項罪名,便夠花悲身死萬次而不足惜。

即便是上稟到天官那裡,花悲這斑斑劣跡,亦是逃不過一死。

但既然黎諄諄作為天山新任掌門開了口,便是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顧忌著她身後的黎不辭,他們自然也不會駁了她的顏面。

三位掌門先後點頭附和:“黎掌門所言極是,天山內的事情自然還是天山自己解決最好不過了。”

這短短一日內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先是鹿鳴山掌門與三大家族以殘忍手段侵佔鹿鳴山的地盤,殘害鹿蜀一族族人。又有天山掌門花悲為一己私慾弒師,犯下諸多罪孽,逼得那原本引上正途的上古魔種徹底墮魔。

莫要說是鹿鳴山在場的掌門弟子們覺得疲憊,便是黎諄諄也覺得身心交瘁。

雖然驗心鏡中的時間過去了三個月,現實中的修仙世界卻沒有改變,彷彿只是過去了須臾片刻的時間。

她在窺探黎不辭的前半生時,生怕會錯過兩人間發生的甚麼細節,大多時候都是日夜不寐,便盯著兩人琢磨。

出來之後,黎諄諄又與花悲周旋了一番,此時塵埃落定,她也生出些疲睏勞感。

鹿鳴山宗門大比的場地中本就設有供比試弟子休憩的宅子,便準備先在鹿鳴山休息一夜。

至於花悲,有那蠱雕盯著,黎諄諄又給他身上加了一道定身的符紙,他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甚麼浪花了。

她轉身要走,倏而想起南宮導的屍體還躺在地上,抿了抿唇,還未思量好怎麼處置他的屍身,便看到班十七和王徽音朝她走來。

班十七手裡拖著一個昏厥不醒的張淮之,猶如提小雞崽子般拎著他的後衣領子。

而王徽音眼底含著淚,鼻尖不知是凍的還是哭的,竟是微微泛著一抹紅意。

她大抵是不知道怎麼安慰失去表哥的黎諄諄,唇瓣張了張,最終還是合了上。

黎諄諄此時定是悲傷極了,她不管說甚麼,南宮導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能復生,她倒不如安靜些,讓黎諄諄獨自一人靜一靜。

見他們迎面走來,黎諄諄正在思考要不要裝一下悲慟的模樣,卻聽見班十七道:“乖徒兒,我幫你葬了他,你先去休息吧。”

他那輕描淡寫的口氣,便彷彿在說幫她種花種草一樣簡單,聽得王徽音目瞪口呆。

這一次南宮導是當眾而死。按理來說,按照黎諄諄和南宮導的關係,她應該悲痛欲絕,在此哭上一哭才是。

但如今張淮之還未醒來,黎諄諄本就已是精疲力盡,見班十七這樣說,她點點頭,也懶得在他面前繼續裝了。

她轉過身去,似是想起了甚麼,倏而頓住腳步:“十七師尊。”

黎諄諄只是喚了一聲班十七,而後遲疑著,緩聲問道:“你為甚麼要將拴魂鏈贈給花危?”

班十七是鬼王。

他愛極了他的夫人,甚至願意在他夫人死後自宮,這樣病態深情的一個人,他怎麼可能任由鳥妖鵡鵡驚擾他的夫人?

就算退一萬步講,鵡鵡真的驚擾了他夫人。班十七想要隨手捏死一個鳥妖,簡直比碾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他何必多此一舉,放走了鵡鵡,又將黃泉內的寶物拴魂鏈贈予花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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