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六十一個前男友
黎殊雖然是藹風的親傳弟子, 但由於她天賦異稟,收入門下後,不多時藹風便是教無可教。
而後她便跟從師祖修煉學道。
因此, 與其說藹風是她的師尊, 倒不是說師祖是師尊更妥當。
師祖偏愛黎殊, 黎殊亦尊重敬愛師祖。她無法接受師祖被天雷劈得魂飛魄散這個事實, 直將自己關在寢室中三日三夜。
窗門與房門一同緊閉著,屋外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儘管黎殊遭受了打擊, 她還是謹記著師祖生前時常對她說的那句話——胸懷天下,兼濟蒼生。
她不能一直沉浸在悲歡嗔痴中。
所以第四日的清晨,天矇矇亮時,黎殊推開了房門,像是往常的每一日那般, 沿著那條熟悉的路,在薄薄晨霧中走到到占星殿。
占星殿的房頂被天雷劈得破爛不堪, 殿內倒是被清掃乾淨了, 地板上被劈出的焦黑痕跡還在。
黎殊看著高臺上那顆黑漆漆的石頭。
大抵是師祖設陣施法時,發現此物不可摧毀, 便轉而試圖消除、壓制它的魔氣。
而後黎殊就看到那坐在高臺上的稚童,一個沒坐穩,從臺子上搖搖顫顫摔了下來,摔得眼淚橫流,咿咿呀呀便哭了起來。
看著那張哭得掛滿眼淚鼻涕的小臉,黎殊緊繃的神態瞬間垮下。
黎殊又教他一遍遍念著“不辭”,他只聽了十遍就能準確的發出字音,用著軟糯的輕音學道:“不辭,不辭,師父,不辭……”
是天官來了。
他並沒有理她,只是好奇地看了她兩眼,便抬起白藕般的手臂,在空中胡亂揮舞著玩耍。
黎殊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套自己的白衣,在他身上隨意裹了兩下,也不管合不合身:“你沒有名字,那我就給你起一個……”她頓了頓:“就叫不……辭。”
此時它看起來就像一塊普通的石頭,除了通體烏黑, 魔氣已是淡的幾乎察覺不出了。
見他悟性極高,黎殊便從儲物戒中取出了一本《道德經》,一邊念,一邊對著他逐字逐句講解著其中的含義:“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她以為他只是頂著一張稚童的臉,卻不想他根本未被開化,連說話都不會說,甚至可能根本聽不懂她在說甚麼。
“以後我就是你師父。”黎殊的嗓音不帶感情,“你叫甚麼名字?”
黎殊不想去哄他,但想起師祖遺言中的那句“好好教化”,便又緩緩吐出一口氣,試探性地走向他:“別哭了……”
這期間黎殊未曾離開過占星殿一步,而黎諄諄則神遊在天山各弟子中,時而切換到花危視角,時而切換到藹風視角,時而切換到蕭彌視角。
他們沒有人質疑所謂的師祖‘遺言’,花悲順理成章繼任了天山掌門。他下令在占星殿外佈陣結界,將此地與世隔絕,以免天官來到之前,那魔物別生枝節。
但花悲有命, 不准她同行。
大抵是因為黎殊認為師祖的死,與此魔物脫不開干係,即便石頭真正化出人形那一刻,她仍帶著牴觸和厭惡的情緒。
他剛剛化形,此時不著寸縷,每一寸面板都如同白玉般,透著淡淡瑩潤的光澤。
但似乎甚麼都沒有。
原來他真就是一塊甚麼都不懂的石頭。
石頭是在半月後化出了人形。
她一字一頓從齒間吐出,像是在警告他不要耍甚麼花招。
但不辭甚麼也不懂,他伸出雙臂在空中搖晃,輕輕抱住了黎殊的手。
他不再滲出那強大駭人的魔氣,也沒有將她彈飛出去,她摸了摸他被摔疼的地方:“現在我就是你的師父,你要聽我的話。”
不辭學會的第一個詞,叫做“師父”。
甚至於,天山內隱隱散播開謠言——那魔物是被黎殊招引來,因此師祖離世前才會留下遺言,讓黎殊去教化魔物。
“你休要打甚麼歪門邪道的主意,既師祖將你交託於我,我便絕對不會放任你禍害蒼生。”
三歲的不辭,心智像個嬰兒。只是他到底異於常人,不過短短几個時辰,他已是可以聽懂了黎殊說話,並時而從齒間蹦豆子一般跳出幾個字詞。
這個名字充滿了偏見和仇恨。
她想知道這些自詡深愛過黎殊的人,他們可曾為黎殊做過甚麼。
他的眼睛猶如瑪瑙河,乾淨清澈,若非是黎殊親眼看著他化形,怎麼也不敢相信眼前這稚童就是那魔石所化。
儘管聽不懂,他還是因為她輕緩的撫摸,止住了眼淚。
她便定定地站著, 又整整站了三日。
黎諄諄不知道不辭有沒有聽懂,總之她聽得昏昏欲睡,眼皮子越來越沉。
這謠言愈演愈烈,但身在占星殿與世隔絕的黎殊並不清楚。她看著那石頭像是個蛋殼般,日漸增大,並慢慢由內而外滲出一道道裂痕,便知道這魔物要化出人形了。
按照天山的規矩, 師祖之棺會在天山祖祠中停靈七日,今日便該下葬去了。
就在她快要睡過去之時,占星殿的結界忽然被開啟了。
“萬死不辭的不辭。”
而那魔石,又很可能是足以滅世的上古魔種。
無一人置喙這個命令,便好像無人記得黎殊還在占星殿內。他們只擔心魔物作祟,卻不想一想黎殊被一同隔離,萬一魔物再傷人,那身處結界中的黎殊該如何逃生。
雖然她神情冷漠,卻並不妨礙那化形後,看起來三歲左右的模樣,生得精雕玉琢的男娃娃用著好奇的目光打量她。
黎諄諄聽著黎殊語聲中的冷淡,總覺得比起萬死不辭,她更想說的是“萬死不足惜”。
黎殊便只能在占星殿中, 朝著師祖離去的方向跪下, 重重叩了三個頭。
天官身後還跟著多日未見的花悲等人,黎殊講道的嗓音一頓,看了看不辭,便站起身來:“見過天官。”
“此物化形多久了?”天官打量著已經化形的不辭,約莫是來的路上聽花悲說過了有關魔石的事情,此時的神情看著微微肅冷。
黎殊道:“約莫三個時辰。”
天官沉吟片刻,拿出鎮魔之尺:“還請諸位退後。”
黎殊不動:“師祖道此物不可摧毀,命我將其好好教化,引入正途。私以為此物不可小覷,倘若天官要驅魔,還請您備好十足把握,莫將師祖壓下去的魔氣再行引出。”
這話表面上聽著是在為不辭說話,但黎諄諄卻聽出來,黎殊的意思是,天官要麼不動不辭,要動就應該有十足把握將其消滅摧毀。
她本意還是希望天官能處決了掉不辭,只是怕天官道行不夠,屆時除不掉不辭,萬一將其激怒,再引出了那被師祖壓制住的魔氣,豈不是捨本逐末。
天官頷首:“我明白你的憂慮,你儘管放心,這鎮魔尺只是丈量他魔氣之物。”
說罷,他將鎮魔尺放在不辭三尺之外處,凝神望向鎮魔尺上的刻度。
那鎮魔尺約有半米長,有些像是超大號的體溫計,尺中似是水銀之物在靠近不辭後,徑直飆升到了鎮魔尺刻度的頂端。
天官忍不住皺起眉來。
從天地六界形成以後,他見過無數魔物,但即便是作惡多端的魔界兇獸,那鎮魔尺至多也就是升高幾寸。
天官何時也沒見過能飆到鎮魔尺刻度盡頭的魔物——這到底是怎樣可怖的魔物,身上的魔氣竟如同無底深淵一般深不可測。
黎殊不禁追問:“怎麼樣?”
“此魔物……”天官抿著唇,“以目前來看,確是難以摧毀,大抵……大抵便是上古魔種無誤了。”
縱使天官一連用了兩個“大抵”,那欲言又止的模樣也令在場眾人的心沉了沉。
看來就是上古魔種了。
花悲看了一眼裹著黎殊白衣的不辭,面上神情不變:“既是如此,那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他嗓音低了些:“黎殊,師祖將此重任交託於你,足以說明師祖對你的信任。你即日起帶著此魔物遠離五嶽六洲,隱世而居,好好教化引導他,方可保六界蒼生無恙。”
這一頂高帽子扣下來,黎殊自己的意願是如何也不重要了。
當日便在天官的護送下,黎殊帶著不辭離開了天山,前往那介於修仙界和人界之間的無妄城去。
據說無妄城人口稀少,三面臨海,土地肥沃,像是人間世外桃源。
黎殊和不辭被天官安排在城內偏僻的北巷裡,天官仔細在她的住處周圍設下結界,以確保附近百姓的安全。
但對於黎殊而言,那結界從天山占星殿移到無妄城北巷,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將他們囚起來。
許是因為黎殊將師祖的死都歸結在了自己身上,她帶著那份愧疚和懺悔,便是被結界困住,亦是不覺得有甚麼不妥。
天官設完結界便離開了無妄城,迴天界稟報此事去了。院子裡一下子又只剩下了黎殊和不辭兩人。
黎殊看著空蕩破落的小院子,她遲疑了一下,捲起衣袖從儲物戒中尋出耕地的工具,用籬笆框出一片菜地來,鬆了鬆土地,又撒下菜籽澆了水。
她已是大乘期,早就不需要進食。
至於不辭,她也不清楚他需不需要吃東西,但為了讓他適應普通人的生活,她決定從微末之處開始改變。
除了菜地以外,黎殊還圈出了幾片種植靈草的地界,除了練劍以外,她平日最喜歡的便是種植花草靈木。
因此她儲物戒中存了不少稀奇珍貴的花草種子,那剛剛播種下去的油菜種子也是自此而來。
等黎殊將院子裡的地翻了一遍,叉著腰擦了擦額間的汗,看著被打理的井井有條的院落,又覺得地方還是太空曠了,便在牆簷下翻了翻土,種下了榕樹的種子。
在此期間,不辭便坐在小馬紮上看著她,那一雙孩童的眼睛又黑又亮,通透清明。直到她忙完了手裡的活兒,聽見他拍了兩下手掌,嗓音清脆地喊著:“師父,師父……”
尾音裡還勾著些軟軟的奶音。
黎殊本想再將堂屋裡收拾一下,但不辭一直喊著師父,她便只能走過去問:“怎麼了?”
見她停在自己面前,他忽然就不說話了,只眨著無辜的眼眸看她。
黎殊怔了怔,而後便看見了那裹在他身上,被淡黃色的液體浸溼了一片的白衣。
“……”她默了一瞬,臉上的表情複雜又無可奈何。
原來即便是魔種,小時候也會尿褲子。
黎殊將不辭從白衣中撈了出來,一手輕鬆地繞過他的腋下,提著他往水井的方向走去。 院子的水井是壓水井,地面用青磚壘砌,外表像個長長的煙囪管,從中橫伸出細長的鐵管來,握著壓手柄一下一下往下壓著,水流便從鐵管中的出水口流淌出來了。
黎殊將不辭放在水管的出水口,自己則握著壓手柄壓著水井,只聽見“嘎吱”“嘎吱”的響聲,那水流便沿著出水管迸濺了出來。
她也是第一次養孩子,完全沒考慮到水溫合不合適,利索地衝洗完不辭身上的穢物,便又從儲物戒中取了件白衣出來。
黎殊最不缺的就是白衣,但儘管如此,她還是警告不辭:“不可以尿在衣裳上,你要是想要方便,就,就……”
她就了半晌,指著院子裡的茅房:“去那裡面……”說到了一半,她又忽然停住。
不辭年齡還小,雖然他學東西很快,但要是站不穩一頭栽進屎坑裡怎麼辦。
“你再想方便就告訴我……”黎殊吸了口氣,“我給你把尿。”
黎諄諄不知道黎殊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將這句話說出口,反正她的表情看著是挺崩潰的。
黎殊將嶄新的白衣裹在不辭身上,取了那件髒汙的白衣扔在水井下洗了洗。
她本是可以用法術,捏個淨身決就能清理乾淨。但由於結界限制了她的靈力,再加上不辭就在一旁眨著眼睛看她,她硬是用手洗乾淨了衣裳。
是了,黎殊並不準備教不辭法術。她認為倘若不辭接觸修仙的法術,便很可能會引得他體內的魔氣作亂。
她不願冒這個風險。
一個上古魔種,也不需要學會修仙界的法術,他只要在她的引導下成為一個心存善念的普通人便好。
等黎殊洗乾淨衣裳,又收拾完堂屋,天色已經是隱隱暗了下來。她一出門,便看到已經睡著的不辭。
這個院子不算太大,一間堂屋,一間廂房,一間廚房,還有一處隨意用磚頭壘起來的茅房。
她不能離不辭太遠,至少要將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因此她將廂房裡的床架子搬到了堂屋裡來,中間隔了大約半米的空隙,將兩張床榻並排安置著。
黎殊將不辭放在靠牆的床榻上,自己則坐在靠外的床榻上打坐修煉。
她本是想等到不辭睡醒了再給他做些吃食,但他一覺睡了很久很久,直至黎殊察覺到不對勁,摸了摸他的額頭,才發現他發燒了。
黎殊:“……”
她再次感覺到語塞。
黎殊發現不辭在打寒顫,便給他餵了些草藥,但他服用下去過了半晌,還是在發顫。
她盯了他一會,似是在沉思甚麼。
黎諄諄清楚地感覺到了黎殊的內心活動,她在想——要是他能這樣病死就好了。
即便不辭已經是她的徒弟,即便他不再是一顆冷冰冰滲著黑炁的石頭,黎殊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想法。
他不該存在於天地間,他應該被摧毀。
黎殊是這樣想的,便也這樣做了。
他明明在發抖,她卻將窗戶和門都敞著,三更時分夜色微寒,那裹著霜寒的冷風便肅肅往屋子裡灌著。
黎殊閉著眼睛繼續打坐,可不知為何,她靜不下心來,腦子裡不斷湧動著些不知所謂的,莫名其妙的想法。
她掙扎了片刻,還是睜開了眼。
再看向凍得瑟瑟發抖,憑著本能裹住白衣的不辭,黎殊緩緩吐出了一口氣,儘管她的內心仍在牴觸著不辭,卻起身將窗門關了上。
這一夜便如此倉促地對付了過去。
黎殊只小憩了半個時辰,天亮起來時,她下意識準備起身去練劍,一睜眼就看到了不辭。
他不在他的床榻上,卻跑到了她的床上,並且她完全沒有感覺到自己身邊多了一個人。
黎殊坐直了身子,擰著眉:“男女授受不親,何況我是你的師父,你要睡在那個床榻上。”她用手指著挨著窗戶靠牆的床榻。
“師父。”不辭清脆地喚了她一聲,摸著自己的肚子,“餓。”
這是黎殊從他口中,除了“師父”和“不辭”以外,聽到的第一個新詞。
而後她就察覺到,不辭似乎比昨日要長大了些,他的手臂和腿長了不少,就連腦袋上的絨毛也長成了柔軟的黑短髮。
倘若昨日看著像三歲的孩童,今日便看著像五六歲的小兒。
黎殊不好再拿著白衣裹在他身上糊弄了,只能拿出一件新的白衣,用劍刃將裙襬削成了一片片孩童大小的布料,再從屋子裡翻出針線筐來,穿針引線縫製著衣裳。
她出身東衡黎家,家族世代修仙,吃穿用度都是精貴之物。黎家的女兒只需要會拿劍,從不學女紅,哪裡自己動手縫製過甚麼衣裳。
黎殊能以劍術擊敗五嶽六洲的劍修們,次次在宗門大比上取得魁首,卻使不慣手中針,扎得自己滿手都是針眼,勉勉強強縫出了一身孩童的衣裳。
大抵是想起不辭昨日尿褲子的事情,她特意將褲子做成了開襠褲,以便不辭大小便。
縫完衣服,她又緊接著去菜園子看了一眼。因院子外被設下結界,即便是黎殊也不能進出,她想做飯只能就地取材。
她種的菜種子本就是修仙界之物,澆的水也是靈露,只一夜之間,那片菜地和種的花草都長了出來,翠綠翠綠的喜人。
黎殊彎著腰,在菜地裡摘了幾顆小油菜,收拾乾淨佈滿蛛網的廚房,就著原來主人剩下的乾柴和米麵,準備給不辭做一頓簡單的早膳。
但就如同她不擅長女紅一般,她同樣不擅長做飯。早就在她進入天山之前,她便已經辟穀。
於是黎殊光是生火,便差點將廚房燒了。整個房間內都冒著滾滾黑煙,她頂著一張斑駁的黑臉,嗆得彎腰直咳嗽。
不辭仍在眨著眼睛看她。
他似乎意識到她的窘迫,邁著搖搖晃晃的步伐,小跑到她身邊,趁著她彎腰咳嗽之際,伸手用自己的衣袖蹭了蹭她的臉。
似乎是在幫她擦臉上的灰。
黎殊向來性子冷清,對誰都是冷淡疏離,但此時面對著不辭釋放出來的善意,卻是微微一怔。
不辭……他真的是上古魔種嗎?
她禁不住生出疑慮,又很快將那一閃而過的念頭壓制下去。
黎殊親眼看著他化形,即便身上的魔氣被師祖鎮壓消除了大半,但天官親自拿鎮魔尺測過,他體內仍是魔氣深重,只是如今未曾顯現出來罷了。
更何況,魔界中人一向是詭計多端,狡猾險惡。誰知不辭是不是有意在矇蔽她。
黎殊將不辭推開,繼續研究起如何煮飯。便如此,一頓早膳硬生生讓她做成了晚膳。
她硬著頭皮將做糊了的炒青菜,以及還夾生的米飯端上了桌子,布了兩套碗筷,裝模作樣陪同著不辭吃了兩口。
那味道比豬食大抵還要更差些,她根本咽不下去,只聞到味道就快要吐了。
但不辭吃得很香,不知是不是因為餓了許久,他胃口很大,將甑子裡夾生的米飯和糊掉的青菜吃了個乾淨。
若非是黎殊自己嘗過飯菜的味道,差點要以為自己的廚藝精湛,堪比酒樓掌勺了。
她放下碗筷,面不改色地誇讚了一句:“不錯,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而後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去,似是想要拍一拍他的腦袋,卻又倏忽頓住。
師祖在世時,每每當她練完了劍,又或是她贏得了甚麼比試,他便會如此拍一拍她的頭頂,用著一種嘉許的目光望著她。
黎殊的手掌在半空中懸了片刻,有些不自然地收了回去。
吃過飯,她將碗筷洗淨,又給不辭講了講《道德經》。直至天黑透了,她感覺到身上黏膩不適,便打了一桶水,等到不辭睡熟了,她才躲到廂房裡去沐浴淨身。
這結界比花悲設下的還要厲害許多,她身上的靈力彷彿被凝結住,即便是打坐修煉時,她亦是調息不動體內的靈力。
黎殊擔心不辭一個人睡覺會出岔子,倉促地洗了個澡,又將換下來的衣裳洗乾淨晾上,在菜地裡種了些麥子和紅辣椒。
做完這些,她便匆忙地回了堂屋,見不辭還在睡著,她微微舒了口氣,也躺在了床榻上。
忙了一整天,雖然甚麼都沒幹成,黎殊卻覺得比練劍還累。
她哪裡是在教徒弟,分明是在養兒子。
黎殊很快就累得睡了過去。
如今已是暮秋,屋子裡並沒有留存著甚麼被褥,她便只好和衣而眠。
大抵還是因為那結界的緣故,她無法調動靈力禦寒,夜裡總覺得有些冷,但睡到後半夜時,她感覺床榻上好似放了個暖爐子。
她下意識朝著熱源貼去,昏昏沉沉之間只記得自己好像抱住了甚麼,軟軟的,溫度灼熱。
人在暖和的時候,總是會感覺到放鬆。黎殊一覺睡到了自然醒,眼睛還沒睜開,便依靠著本能撐著手臂,準備坐起身來。
而後她又觸到了那溫軟的物什。
幾乎是一剎那,黎殊驟然甦醒,她朝著身側看去,便看見自己榻上躺著一個衣不蔽體的少年。
他如墨般濃郁的黑髮及腰,凌散在榻上,面板皙白,盈透著玉澤的光潤。修長的手臂攬在她腰上,同淵底般的眼眸顯出一黑一紅,漆黑的黑,熾焰的紅。
但這似乎不是重點。
黎殊的手此時正按在他赤著的腰腹間,灼人的體溫透過掌心和指腹緩緩滲入,她似是懵了一瞬,忙不迭收回了手,冷著臉拔出了劍。
她的嗓音跟她的神情一樣冰涼:“你是誰?!”
鋒利的劍刃直指他的頸,他看起來不解地歪著頭,用一種小動物純真的眼神看著她:“師父……”
他一動,那抵著頸的劍刃便向內陷了陷,在他還未發育成熟的喉結旁戳出了一個血紅色的小點——便像是一顆小紅痣。
“我是不辭。”
黎諄諄看到黎殊遲疑著移開了劍,她視線無意間掃到了那一點微紅,倏而怔住。
黎不辭頸間喉嚨旁的一點紅,幾乎與南宮導頸上那顆小紅痣的位置分毫不差。
可南宮導還未來到這個修仙世界之前,他頸上便已經有了那顆小紅痣。
這也是……巧合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