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六十個前男友
他掌下沒用一分力, 那閃著寒光的刀刃便被黎諄諄帶著刺進了她的胸口。刀刃鋒利,輕易便刺破單薄的夏衣,紮在血肉裡發出微不可聞的鈍響。
大抵是血滲了出來, 絲絲縷縷緩慢地浸透褻衣, 沿著刀刃的邊緣綻開血色的花。
南宮導眸中清晰映出她的面容。
她沒現出甚麼痛苦的表情來, 但微微蹙起的眉, 輕輕發顫的手,還是洩露了她此刻正在承受著的疼痛多麼難熬。
他很久很久之前就知道,黎諄諄是個很怕疼的人。
她在護士抽血時, 都要別過頭咬住唇,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如今卻能面不改色地,握住他的手,一寸一寸將刀刃刺進自己的胸口。
在他們未曾見面的八年裡,在她孤身一人穿梭的九個世界裡, 黎諄諄都經歷過甚麼?
南宮導不清楚,但他卻知道, 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是他。
倘若當年他沒有答應她的表白,倘若他們的人生從未有過交集, 黎諄諄怎麼會被南宮丞綁架,怎麼會摔成植物人, 怎麼會出現在這個虛幻的修仙世界。
她費盡心思, 不惜以命涉險, 在這個修仙世界向前走的每一步,都不過是為了回家。
他有甚麼資格去責怪她?
她還未反應過來,人已經栽在了地上,好在手中的驗心鏡碎片被布裹著,才沒有扎傷她的手。
它本就是澤更水的兇獸,那鷹爪是覓食所用,黎望被爪子緊緊包裹住,彷彿被巨大的蟒蛇蛇身捲住般,不但無法掙脫,甚至連肺腑裡的空氣都被擠壓了出來,令他窒息。
他倒是現學現賣學得快。
“這男人到底是你甚麼人?”黎望朝她走來,饒有興趣地笑著,“上次替你擋劍,這次乾脆為你死,你們兩個不會私底下有一腿吧?”
南宮導又救了她。
他只讓蠱雕潛伏在黎諄諄身邊,隨時監視她的動向,以便他尋找義父黎不辭,卻也沒讓它投敵背叛,聽從她的命令啊!
蠱雕“呷呷”叫著,但黎望不是蠱雕的主人,不能與它心意相通,自然是聽不懂它在叫喚甚麼了。
蠱雕很快便落了下去,只見黎諄諄唇瓣微翕,眾人也沒聽見她到底說了甚麼,那蠱雕便用尖利的鷹爪狠狠抓在了黎望身上。
比試的場地內頓時亂作一團,眾人如受驚的鳥獸四散逃跑,唯有黎諄諄站在原地沒有動。
大抵是她答得太快,神情又看起來太敷衍,南宮導凝著眉,半晌後,指著她手中的驗心鏡:“你對著鏡子再說一遍。”
黎望本來想殺的人是她。
他又憑甚麼怨她不信任他?
場地裡的眾人,不知是誰認出了蠱雕來,只聽見一聲刺耳的尖叫:“是蠱雕!是黎不辭來了——”
“還氣嗎?”雖然他扔了匕首,她的手卻仍覆在他掌背上,纖細的指穿過他的指縫輕輕叩住。
黎諄諄心底有一瞬生出些煩躁來,她闔了闔眼,低聲喚道:“蠱雕。”
她只能看到黎望的手穿過了他的胸膛,狼爪一般指甲尖利的手掌裡,多了一顆砰砰跳動卻又顯得血淋淋的心臟。
她唇瓣微微張著,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彷彿看到那滾了一圈泥土的心臟,還在隱隱微弱的躍動著。
他問:“你不信?”
黎諄諄低低“嗯”了一聲。
倘若世間真有因果迴圈, 那現在他所承受的一切, 便是他該遭的報應。
南宮導方才拽她的時候,將她扯得轉了個方向,他此刻便側身對著她,以至於黎諄諄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帶著血的心臟滾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了黎諄諄的腳下。
“這鏡子也不好用。”她將驗心鏡往衣袖裡攏了攏,正色道,“你忘記了,你之前不管說甚麼,它都一直冒紅光。”
先前黎諄諄在蜘蛛窟裡問他那些問題,當她看到驗心鏡冒紅光時,還以為南宮導在對她撒謊。如今細想,怕是因為黎不辭魂魄寄居在他身上,這鏡子才對他不管用。
“放……放開我!”黎望掙扎著,費力扭動著動彈不得的身體,“你個吃裡扒外的畜生!”
“咳……”他猛烈的咳嗽著,忍不住怒吼道,“蠱雕……你,你在幹甚麼?”
南宮導以為自己不會解釋,卻還是忍不住道了一句:“我沒想殺了他。”
那自從進了君懷幻境中便失去蹤影的黎望,此時便站在南宮導面前。
誰都知道蠱雕是黎不辭纂養的上古兇獸。
若是這般說來,那豈不是南宮導剛被召喚到蜘蛛窟的那一日,他就被黎不辭的魂魄附體上了?
黎諄諄還沒想好要不要將此事告訴南宮導,正在失神,卻忽然被南宮導拉了一把。
他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便已經失去了聲息。那被掏出一個窟窿的身體慢慢地倒了下去,黎望皺著眉,神色嫌棄地將手裡還熱乎的心臟甩了出去。
黎諄諄:“……”
早便有人說過,這驗心鏡只對天道和黎不辭兩人不管用。
原本黎諄諄這邊的動靜並不大,直到蠱雕化作原型,揚著寬長十尺的巨大翅膀,翱翔於空。展翅遮掩住夜空上清明的月光,猶如大片烏雲下壓,眾人才後知後覺抬頭,跟隨著蠱雕飛去的方向望去。
這猝不及防的動作,令她腳下一晃,身體失去平衡向後摔了過去。
黎諄諄正想問他犯甚麼神經,一抬頭便倏而怔住了。
“我不會……”他垂下眸,嗓音極低,“不會再阻攔你和張淮之在一起了。”
她道:“信。”
她只輕輕一喚,蠱雕便像是感應到了甚麼,倏而身形暴漲,硬生生用翅膀撐破了寄存它的金籠子,撲扇著翅膀朝她飛了過來。
為防止靈寵在比試時添亂,進了比試的場地後,蠱雕便變回灰臉鴨子模樣,被統一寄管在了存放靈寵的地方。
南宮導以為她聽見這話會鬆一口氣,但她情緒也沒有甚麼起伏,像是一潭死水,不論投進甚麼樣的石頭,都無法蕩起一絲漣漪。
南宮導向後退了一步, 掌心裡握著的匕首隨著他後退的動作鬆了鬆,‘哐當’一聲墜在了地上。
她站了許久,沉默著,似是輕輕吐出了一口氣,而後緩緩蹲下`身,將手中緊握的驗心鏡放在了地上,捧起南宮導滾髒了的心臟。
其實黎諄諄早就不恨他了。
再多的愛,再多的恨,皆會被湮滅在時間的溝渠中。直到那些美好的,不好的記憶全都被模糊,再記起來時,也只覺得像是恍然一場大夢。
她不恨他。
但也沒辦法原諒八年前的南宮導。
哪怕他一次次為她死去。
此時他的心還溫熱,只是不再跳動了。
黎諄諄想要物歸原位,站起來時,那黏稠的血沿著指縫緩緩淌落下去,一滴,兩滴,墜在她放在地上的驗心鏡上。
驗心鏡忽然乍起一道白光,從柔和到刺眼,從細碎的白光到籠罩整個場地,將她的目光所及之處佔滿。
世間彷彿安靜了。
那些弟子們逃跑時發出的喧囂聲,腳步聲,推推搡搡的吵鬧,一切都歸於寂靜,所有人都被驗心鏡散發出來的巨大白光吞噬了。
黎諄諄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到掌心裡捧著的心臟再次躍動起來,那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鼓動有力。
大抵是周圍太過安靜,靜到極致,便讓人感覺到一種無法形容的虛空感。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活著,也不知道剛剛那一瞬間發生了甚麼,只能感覺到掌心炙熱的溫度和跳躍。
黎諄諄嘗試著睜開眼,一次,兩次,直至耳畔重新傳來細微的響聲。她倏而睜開了雙眸,四下的風聲,說話聲,再次清晰地湧入耳道,便有一種猶如瀕死時被搶救回來的恍惚感。
她視線漸漸聚焦,卻發現自己正踩在劍上向前飛行,冷風灌進耳中,輕輕拍打著凌散的青絲。
黎諄諄被驚得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略顯渾重,她下意識想要詢問識海中的26發生了甚麼,卻察覺她識海里甚麼都沒有。
沒有26的存在,也沒有甚麼系統欄,甚至於,她根本無法支配這具身軀進行任何肢體動作。
可她明明存在於軀殼內。
“黎黎,你慢一些。”
就在黎諄諄驚疑時,身側響起熟悉而溫潤的嗓音。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偏了偏,而後她便看見了衣決飄飄的花危。
花危本應該在比試擂臺上被張淮之重創,但此刻他卻一身白衣,眉眼清雋,立在劍身上笑吟吟看著她。
黎諄諄聽到自己說:“師兄,你的劍術最近退步了。”
她的嗓音清泠,似是秋冬覆著皚皚白雪的溪流,清透而微涼。
黎諄諄恍惚了一瞬,隨而便看到了自己伸出手掌來,靠在肩頸上,便有一隻雪白皮毛的大耗子從肩頭跳到了她掌心裡。
那隻大耗子看起來甚是眼熟。
正是背叛了黎殊,與董謠極為親近的那隻靈寵藥藥。黎諄諄來到這個修仙世界第一件事,就是用這隻大耗子坑了董謠三千極品靈石。
黎諄諄隱約察覺到了甚麼,直到劍停下,這具身體站穩在地上,她看著四下熟悉又略微陌生的環境,確定了自己內心的猜測。
這似乎是驗心鏡中的世界。
驗心鏡是崑崙山上的鏡湖所化而成,本就是天道殿中之物。
只不過是被天道失手打碎後,鏡子碎片才會散落到六界的各處去。
既然是天道殿中物,此物又能驗證人是否說了謊話,那她是不是可以將驗心鏡,理解為一個巨大的監控攝像頭。
正因為它實時監控著六界發生的一切,像個天眼般將世間所有事都記錄下來,它才能知道人們是否說了實話。
黎諄諄隱約記得,似乎是南宮導心臟上的血滴在驗心鏡上後,驗心鏡才突然乍起白光,將場地裡的所有人都吞噬掉。
不過就算是南宮導的血,他又不是這個修仙世界的人,既然能讓驗心鏡有這般大的反應,大抵還是黎不辭的魂魄在作祟。
也就是說,黎諄諄現在身處的世界,很可能就是驗心鏡裡承載過的……黎不辭的過去。
她正身處在千年前黎殊的身體裡,窺探著黎不辭的人生。
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作為黎殊身體的宿主,來到這個世界後她便嘗試著調取黎殊和黎不辭的回憶,然而那塊記憶像是被封存了似的,只有一片空缺。
她早便覺得古怪,現在有機會能一探究竟,自是再好不過了。
黎諄諄在黎殊身體裡待著實在彆扭,約莫是因為這是過去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她不過是作為一個旁觀者處在黎殊身體裡,雖然她能感覺到黎殊做了甚麼,卻無法控制這具軀殼。
她適應了許久,勉強習慣了這種怪異的感覺,全當是自己躺平看了一場電影。
黎殊應該是在跟花危下山做任務,她一手按在劍鞘上,神情微微緊繃,而花危卻像是在約會般,時不時便要偷看她一眼。
她隱隱聽到甚麼動靜,倏而拔出劍來,朝著遠處劈去,劍氣如無形的水鞭不動聲色砍在地上,震得一旁的松樹晃了晃。
花危邁步過去檢視,卻只是拎起一隻受傷的野兔,他不禁失笑:“師祖只是說山下有異動,讓我們前來探一探,黎黎你何必這般緊張?”
黎殊收起劍來:“師兄沒感覺到嗎?”
花危怔了一下:“甚麼?”
“魔氣。”她揚起眸來,視線遠遠落在了那被她劍氣劈到搖晃的松樹旁,“這裡有很重的魔氣。”
她做了個手勢,示意花危不要走動。黎諄諄便感覺到黎殊邁著輕盈無聲的腳步,以一種絕對小心的姿態,慢慢靠近了那顆松樹。
果不其然,她在松樹旁看到了一顆滲著淡淡黑炁的石頭。
也不知為何,黎諄諄看見石頭第一眼,便知道這顆石頭就是黎不辭。
她兩指叩住劍鞘,輕輕扒拉了一下石頭,只一下,石頭滲出的黑炁便忽然飛漲,將她和花危猛地彈飛了出去。
那一瞬間湧出的魔氣,比整個魔界中人身上的魔氣加起來還要強大,她跌在地上嘔出一口血,臉色煞白地看向那石頭的周圍。
地面上的泥土焦黑,以石頭為中心,周圍十尺之內的草木皆已枯萎,便是一旁那顆松樹也沒能倖免。
花危捂著針扎一般刺痛的胸口,嘴角滲著血色:“這是……甚麼東西?”
“或許是魔種。”她不確定道,“仙史書上記載過的上古魔種。”
聽聞此言,花危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我們得趕快回去稟報師祖。”
雖然誰都沒有見過那所謂的上古魔種,但天界流傳下來的仙史書上,卻是實實在在記載過上古魔種的存在。
據說魔種一出,世間六界便會生靈塗炭,致使星辰晝夜顛倒,天地重歸混沌初元。 ‘重歸混沌’意味著世間不會再存在任何生命,整個六界都將不復存在,回到開天闢地的模糊之時。
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儘管黎殊和花危此時受了不同程度的傷勢,還是馬不停蹄地趕回了天山上去。
還未見到師祖,便被花悲撞了個正著。如今的花悲還不是天山掌門,師祖才是。
不過花悲與藹風同為師祖座下之徒,師祖修為又已是渡劫期,再過不了多久便要經歷渡劫期的三道天雷,不論渡劫成功與否,那掌門之位總要傳下來給他們其中一人。
花悲見兩人面上帶血,不由攔住他們:“你們倆怎麼回事?”他瞪了一眼花危:“你不會欺負黎殊了吧?”
花危連忙解釋:“爹你亂說甚麼話,我怎麼會欺負黎黎……是我們下山去檢視異動時,被魔氣所傷。”
“魔氣?”花悲挑起眉梢,“你小子學藝不精,被魔氣所傷還說的過去。黎殊如今剛剛突破了煉虛期,已是大乘期初期的修為,還有能傷得了她的魔氣?”
說來也慚愧,花悲和藹風都是同輩人,如今不過剛剛煉虛期的修為。而作為小輩的黎殊卻天賦異稟,早早就突破了煉虛期,達到了大乘期初期的修為。
花悲本以為花危是在說笑,但見兩人神色微肅,他不由追問:“到底是甚麼魔氣,你們傷得厲不厲害?”
“師叔莫急,我們傷得不重。”黎殊抿了抿唇,“那魔氣有可能來自上古魔種。”
花悲怔了怔:“……上古魔種?”
“我們前去稟報師祖,待回稟之後再細細與師叔詳說。”
她剛要邁步,便又被花悲攔了下:“你們不能去。”
黎殊和花危幾乎是同時出聲:“為何不能去?”
“你們難道不知道師祖正在渡劫期,三道天雷隨時會落下……”花悲嗓音冷了些,“若在此時將此事稟告師祖,師祖定要分神分心去處置那魔氣。”
“你們可知渡劫期的天雷意味著甚麼?若是捱得過就能飛昇成仙,位列仙班得永生。若是挨不過便要灰飛湮滅,元神魂魄盡散!”
此時自是容不得一點差池。
花危忍不住道:“可那若真是上古魔種……”
花悲沉思片刻:“上稟天官就是,這種事情自然有天界來處理。”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就算我們現在稟了上去,待到天官收到訊息趕下來,稍稍耽擱幾個時辰,於我們而言就是幾個月過去……”花危並不認可,“萬一那真是上古魔種,幾個月的時間,我們可耽擱得起?”
花悲沉默下來。
半晌後,他看向黎殊:“黎殊,你怎麼想?”
這話表面上聽起來似是在詢問徵求黎殊的意見,黎諄諄卻覺得花悲更像是在甩鍋。
不管黎殊是認同花悲,還是認同花危,只要她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那後續一旦出了甚麼問題,花悲便會說這是黎殊敲定的主意,將自己撇得一乾二淨。
好在黎殊並未直接回答,她遲疑了一瞬,道:“師叔說得有理,師兄說得也有理,只是茲事體大,我一人也拿不好主意。”
花悲頷首:“那便先如此,你們回去好好休養調息一番,等考慮仔細了再做定奪。”
說是回去休養,黎殊人還未到自己房間,師祖便派人來喊她了。
她擦乾淨臉上的血漬,又仔細整理了衣裙,跟著傳喚她的弟子去了師祖的占星殿中。
道是師祖,其實他還年輕,看起來也就三十多歲的模樣,身上比花危多了幾分沉穩清冷感,又比花悲少幾分滄桑磨礪感。
大抵是錯覺,黎諄諄恍神之間,竟是覺得這師祖眉眼中與張淮之有一兩分相像。
回過神來,再看又覺得不怎麼像了。
師祖與黎殊一樣,皆是天賦異稟的修煉者。或許也正是因此,比起花悲和藹風兩個徒弟,師祖更青睞於徒孫的黎殊。
師祖並未看向她,而是微微抬著首,眸光定格在他的星辰圖上:“下山檢視得如何?”
黎殊不知如何作答。
她自然也不希望師祖渡劫出現甚麼差池,但那魔氣太厲害,若是擱置在山下不管不顧,誰也不知道之後會不會出甚麼亂子。
“師祖……”她遲疑著,“您可曾卜算過天相,何時會劈下渡劫的三道天雷?”
他淡淡道:“問這個做甚麼。”
黎殊又沉默了。
“查探到甚麼,便如實道來。”師祖斜睨著她,“我不記得你是個瞻前顧後的人。”
黎殊只好將在山下看到的一切如實說了出來。
師祖聞言,問了她一句:“你怎麼想?”
同樣的話,花悲也問過一遍。但這話由師祖問來,便沒有了那算計的意味,反而讓人感覺他很看重黎殊的想法。
黎殊沒有猶豫太久,答道:“不論是不是上古魔種,該是先稟告天官,而後作兩手準備,傳信給五嶽六洲各個掌門前來商議,並儘快處決掉此物。”
師祖沉吟著:“將方才所言傳令下去,便說是本座的意思。”
“可師祖正在渡劫期。”她不掩眸中擔憂,“若為此事分神,萬一出了甚麼差池該如何?”
“阿黎你要記著,不論何時,天下蒼生始終大於私人情愛。”師祖笑了一聲,揮手示意她退下,“生死自有天定,又何必杞人憂天?”
說是這樣說,待黎殊退下後,師祖便親筆寫下了一封傳位信。
黎諄諄覺得有些神奇,她明明身在黎殊體內,卻可以自由順暢的切換視角,看清楚了師祖在寫甚麼。
信紙上一筆一劃寫明,他意欲將掌門之位傳給黎殊。
是了,掌門之位並不是傳給花悲和藹風中的任何一人,師祖早就打算好了人選。
可假若師祖準備將天山掌門之位傳給黎殊,那為何最後坐上掌門位置的人卻是花悲?
事情似乎變得有意思起來。
黎諄諄拉回黎殊視角,發現黎殊回到房間就開始修煉,便直接切換到了花悲視角。
好巧不巧,她在花悲房中看到了在師祖身邊伺候筆墨的弟子。
那弟子將傳位信上的內容說了出來。
花悲原本和氣的面龐,倏而沉了下來,看起來陰戾滲人。
他早便察覺到師祖偏向黎殊,但他以為即便師祖再偏心,也不會讓黎殊一個女子身擔任天山掌門之重任。
卻不想,師祖已在暗中留好了傳位信,不論渡劫成功與否,那天山掌門的位置都為黎殊留著。
旁的事情偏心便也罷了,這般重中之重的大事,師祖連商議都不商議,就如此倉促定下了人選,真真是沒有將他和藹風兩個親傳弟子放在眼中。
虧他還為師祖著想,擔心師祖為上古魔種之事分神,誤了渡劫飛昇的大事。
花悲越想便越惱,他沉下一口氣,揮退了那伺候筆墨的弟子,攥緊的拳頭驀地砸在檀木桌上,竟是生生將檀木桌捶得四分五裂。
黎諄諄總覺得以花悲的性子,不會這般善了。接下來的兩日,她將視角拉到花悲身上,密切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但花悲卻並未作出甚麼出格的舉動,他日夜修煉,只清晨時迎著朝陽出去轉一轉,喂喂散養在山中的雞鴨,便溜達著回了房間繼續修煉。
若非說他有甚麼異樣,那便是他一個劍修,卻稟燈鑽研起了陣法結界如何佈防、破除,以及符修的畫符秘籍。
而這期間黎殊以師祖名義通知過五嶽六洲各個宗門,各宗門掌門人前往天山,一開始還算積極地商議如何處置此物,但在下山親眼見過那染著魔氣的石頭後,他們便變了個態度。
一個個都說,這魔物出自天山,便應該天山來處置。若是天山也處置不了,那就等著上稟給天官,擺明了不願意接手這燙手山芋。
師祖性傲,索性趕走了他們,獨自一人在占星殿中擺陣結界,將那山下魔物轉運到了他殿中。
他想要摧毀它。
這一次,不論黎殊,花悲,花危,還是藹風他們都反對師祖的決定。
花悲甚至闖進了占星殿,長跪在殿中,涕流滿面:“師尊不可如此,萬一渡劫天雷在您擺陣時落下,該當如何?”
若非是黎諄諄先前看到花悲一拳錘爛了檀木桌,她大抵都要信了他的眼淚。
黎殊也跪著:“請師祖三思慎行。”
師祖並不在意他們如何勸阻,他掀起眼皮,點了花悲和藹風的名字:“雷劫一時半會劈不下來,你們兩人留下助本座一臂之力……”嗓音微微頓住,似是乜了黎殊一眼:“阿黎,你和花危回去。”
黎殊知曉師祖會佔星卜卦,但即便他說了雷劫暫時不會劈下,她仍是擔憂他:“師祖,我也可以留下幫忙,我已經是大乘期的修為……”
她話還未說完,便被師祖輕描淡寫地打斷:“回去。”
花悲在某一瞬間,眸底流露出了一絲不顯的怨恨。師祖不讓黎殊留下,分明是因為不想讓她這個未來的天山掌門涉險。
可黎殊的命就是命,他和藹風的命就不是命了?
黎殊和花危被驅趕出去,占星殿內只留下師祖,花悲和藹風三人。殿中高臺上放置著那顆滲著黑炁的石頭,以那高臺為中心的幾尺外用雞血塗抹著稀奇古怪的符號,師祖又繼續動手設起了陣法。
天黑之前,他將陣法設好,三人各佔了陣法的一角,待天上星宿各自隱現,幾人便開始施法加力摧毀魔石。
儘管施法的過程漫長又無聊,黎諄諄還是眼也不眨地盯著花悲。
她有預感,花悲一定,一定會在施法過程中暗中搞鬼。
這場施法一直持續了十五個時辰,黑夜白了又黑,就在黎諄諄盯得眼睛都有些痠疼時,盤坐在陣法一角中閉眼施法的花悲,倏而睜開了眼。
他原本兩掌心朝上,食指微微蜷起,拇指抵著中指和無名指。在他睜眼後,拇指的指甲卻不動聲色地在無名指指腹上輕輕劃了一下。
指腹頓時溢位一道細微的血珠子來,他拇指的指甲抵在凝出的血珠上,沒用多大力氣,向上一彈,那血珠便落在了偏向藹風那一側的陣法中。
光芒柔和的陣法,頃刻間乍起黑霧般的塵,便趁著這視線模糊不堪的時候,花悲又擠了擠手指,撕下一片衣袖,用血在布料上畫了一個符咒。
黎諄諄是看不懂那陣法如何,但她偏巧擅長畫符,她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符咒是引雷符。
這般符咒一般是用在修士大乘期後期,做好了萬全的渡劫準備後,用以在固定時間段內召引天雷。
花悲以黑霧作為掩護,輕飄飄將引雷符扔向師祖。幾乎是一剎那的事情,占星殿被一道青紫色的雷電劈穿了屋頂,那雷電蜿蜒著,似是盤旋的巨龍,由上至下忽而作白,直直落在了師祖身上。
摧毀魔物的陣法,一旦開啟,便不可中止。師祖避也不避,甚至沒有停下手中的施法,迎上那轟鳴而下的天雷。
一道雷,兩道雷,三道雷,天雷根本不給人喘熄的時間,那轟隆隆的巨響彷彿要將人的耳膜震碎,黎諄諄感覺自己的靈魂也遭受到了雷轟。
如果非要用語言形容渡劫,那她只能說,像是世界末日——山崩,地陷,海嘯加起來的動靜,也不過如此。
不知是不是因為花悲彈出去的那一滴血,黎諄諄再睜開眼時,發現藹風已經暈厥了過去。
倒是花悲沒有受到太大波及,只嘔了幾口血。
而師祖,意料之外的……劈焦了。
黎諄諄還以為師祖是個深藏不露很厲害的人物,但大抵是因為設陣施法耗費了他太多的靈力,他被劈得外酥裡嫩。
只來得及向花悲留下一句遺言:“此魔物並非世間物,便是天官來了也無法摧毀,待其化作人形,你將他遠遠帶走,好好教化,或有機會引他入正途。”緊接著,便嚥了氣。
黎諄諄也不知師祖占星卜卦之時,有沒有卜過自己的命運如何。
若非他執意摧毀魔物,留下那封催人性命的傳位信,花悲大抵也不會對他下毒手。
她看著沒了聲息的師祖,那花悲便癱坐在地上,一直看了他許久許久。
真可笑啊。
掌門之位留給黎殊,師祖卻要他帶著那魔物隱居山林,遠遠避開修仙界。
憑甚麼,他憑甚麼?!
花悲止不住在哭,哭著哭著又笑起來,笑著笑著又流下眼淚。不知過了多久,他站起身來,彎腰拾起地上被劈碎的引雷符,每一小塊焦黑的布片,都被他塞進了嘴裡,一口口咀嚼嚥了下去。
他站起身,還未出門便看到了踉踉蹌蹌跑來的黎殊,她的面色煞白,在看到倒地的師祖後,彷彿更甚了些。
“師祖……”黎殊近乎失聲。
“黎殊,你滿意了嗎?”花悲此時已是滿面淚痕,他嗓音沙啞著,“他被你害死了。”
花悲揚起頭來,目光不知落在了何處,一字一頓道:“掌門遺言,天山掌門之位授於親傳弟子花悲。而那魔物並非世間物,不可摧毀,待其化作人形,命徒孫黎殊將其遠遠帶走,收為弟子好好教化,引他步入正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