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翌日, 天氣轉涼,淅淅瀝瀝的雨聲綿延不絕,冷風灌進來, 一點一點將室內灼熱的曖昧消淡。
熟睡的女孩下意識往身旁的熱源縮了縮,纖細手臂彎折在男人緊實寬闊的胸肌上。
正欲起身的商與今頓住, 深邃黑眸下斂鎖住女孩。昨晚有些失控, 累到了她, 到這會兒人還一點沒有醒來的痕跡。
摸了摸女孩的臉蛋, 商與今撩眸看向房間裡的掛鐘,已經十點, 平時這時候他都在公司上班了, 今天多陪女孩睡了會兒,剛才本想起來去上班, 她又黏了上來。
嗡嗡——
床頭櫃上的手機在震。
商與今側身拿過來看, 是特助羅文發的:【商總, 凌峰公司的人已經快到了, 您還沒來嗎?】
【先賠禮招待他們一下吧,會議延遲一小時,我儘快過來。】商與今傳送出去, 無奈的又看向女孩, 揉了揉她的小腦袋,低聲道:“晚晚,抱歉,不能陪你睡覺了, 今天公司有個重要的商務會議。”
這話也不知道女孩聽沒聽到, 她“唔”了聲, 不過窩在他懷裡的身體依然沒動。
商與今沒辦法, 只能慢慢的一邊往後面退,一邊給她掖好被角,終於下了床,他覺得後背好似冒了一層薄汗出來。
顧清晚就著他的手,咕嚕咕嚕灌了一大半溫開水,腦子越來越清醒,她驕縱的哼了聲:“你個心機男,整天就知道把我累倒不讓我去公司,然後你自己去公司上班,你說,你是不是很擔心我的私人財產超過你啊?”
看到母親淋著雨,顧清晚瞳孔微縮,撐傘的手倏然繃緊。
穿戴好從衣帽間出來,床上的女孩不知何時醒過來了,揉著眼睛叫他:“老公,你要去上班了嗎?”
林淑潔見此,只好提著保溫盒跑過來。
顧清晚大怔。
身上連睡衣都沒有,地上一片凌亂,他稍微收拾了一下地上散落的衣服,然後進入浴室洗澡。
唔……不錯不錯,他的是她的,自己的還是自己的。
商與今輕鬆應對:“你的還是你的。”
商與今給她接了一杯溫水過去,坐在床邊,微微抬高她的脖子,喂她喝水,“嗯,你太累的話,今天就別去公司了,好好在家休息,我有個重要的會議走不開。”
林淑潔被女兒拆穿小心思,尷尬的扯了扯唇角,不自然的撒謊道:“沒有沒有,我知道你哥昨天做得不對,我昨天回去後又對他狠狠的批評了一番,我已經幫你罵過他了,你知道的嘛,他從小被寵壞了,有點任性自我自私,但總歸來說,他心底還是善良的,心裡還是有你這個妹妹的。”
房門甚麼時候關上的她都沒印象。
一直到公司之前,她真的都特別開心,就是停好車,撐傘走到沁園門口的時候,一道聲音破壞了這份難得的喜悅。
“你都不洗一下嗎?”顧清晚納悶,這男人不是過了一夜的西裝都基本不穿了嗎?昨天她又摸來摸去的刺繡過,晚上吃完飯回來,兩人又那個那個了,都沒人管西裝,他不嫌棄嗎?
顧清晚目光涼淡的落在她身上,駐足原地,連靠近都不想靠近。
果不其然,走到女兒面前,她自發將傘撐到她頭上,儘管沒說話,但林淑潔心頭還是暖了一下,自己生的孩子,她還是有幾分瞭解的。
可這份心軟不是無底線的,總有一天它會被磋磨乾淨,只餘濃濃的失望,她母親知道嗎?
若是知道,她還會這樣無止境的用這一招對付她嗎?
“媽,你的東西,我現在可不敢收,我一收下,你就該說讓我原諒我哥之類的話了吧?”顧清晚咬了咬唇,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理智。
商與今自然道:“嗯。”
“別啊晚晚,媽媽特意給你送來的,我在你這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呢,看在這份上,你就收下吧。”林淑潔說著說著,眼眶一下子紅了,聲音哽咽:“媽媽知道自從你嫁人後,對你多有疏忽,但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是我身體裡掉下來的一塊肉,我還能不疼你嗎?你就算對你哥有氣,你也不能不認我這個媽啊!”
顧清晚向下一瞥,淡淡道:“不用了,我不缺吃的喝的,你自己拿回去吧。”
有覺悟。
林淑潔吶吶,吞噎一口口水,有些沒底氣的道:“女孩子嘛,總歸成熟得早。”
顧清晚握傘的越來越緊,還微微顫慄了一下。
“沒事,今天穿一次再洗。”商與今不在意的回,踱步走向門邊,他長指扣住門把手拉開,出去前,他回眸深深的看著女孩,又說了昨天的那四個字:“我很喜歡。”
出口的聲音特別沙啞,昨晚哭累了。
“媽,你聽聽你說的話不前後矛盾嗎?既然自私,又怎麼會心裡有我這個妹妹呢?”顧清晚輕哂,眸中的失望快要翻湧而出,“還有,大哥是怎麼被寵壞的,你和爸不是很清楚嗎?那同樣作為你們的孩子,為甚麼我沒有被寵壞呢?”
眼前這個婦人總是很會拿捏她,知道自己哭一下,她就容易心軟。
是母親林淑潔的聲音。
良久過去,她羞澀的鑽進被窩。
“晚晚……”
她站在側門的門廊下,手裡又提著一個保溫盒,看得出又是來獻殷勤的,只是她昨天吩咐過張姨,不準再讓她孃家的人進她的沁園,也不必打電話給她請示,她一丁點都不想知道她們的相關訊息。
故此,林淑潔才會站在這門口守株待兔她。
這都說的甚麼呀。
他放下水杯,站起身理了下西裝袖釦,顧清晚隨著他這一動作,忽然發現這件西裝外套是昨天她繡的那件,她驚喜的睜大眼睛:“你這就穿上我昨天繡的了?”
收拾收拾,換上旗袍,外面搭一件綢緞布料的風衣,再穿上她喜歡的高跟鞋,心情美好的出發上班。
林淑潔是故意不打傘的,她知道自己的女兒還是對她有感情的,所以想使點苦肉計。
“那我的錢呢?”顧清晚給男人下套。
商與今無奈輕笑:“你想到哪去了,我的錢不也是你的嗎?”
顧清晚開心了,不纏著他了,滿意的倒回床上,揮手和他拜拜:“那你快去賺錢吧,養我可是很貴的。”
“晚晚,媽媽今天過來是給你送補湯的,昨天發生那樣的事,媽媽知道你心裡頭不好受,所以今天特意再給你燉了點。”林淑潔舉起手裡的保溫盒,遞給女兒。
商與今眸光柔和,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好好休息。”
因為這一激動,她精神倒是更加飽滿,不是很想再睡,便沒過多久,她也起床了。
“是啊,是成熟得早,我六歲就成熟了呢。”顧清晚自嘲的笑道:“說實話,我能有現在的出息,真的離不開爸媽從小的忽視、冷漠以及無底線的偏心。媽,我真該謝謝你。不過我還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不知道媽你能否給我一個答案。”
“什……甚麼?”林淑潔完全被女兒牽著鼻子走,怔怔的順著她問。
顧清晚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悶堵,一字一句,口齒清晰的問:“媽,你說我和哥都是從你肚子裡生出來的,你的心怎麼就可以偏成這樣呢?就因為我是女孩嗎?可女孩怎麼了?哥除了給你惹麻煩,問你要錢,他還能帶給你甚麼?但我又體貼你,又可以給你富足的生活,你想要錢,我可以一個億一個億的給你,可為甚麼你就是更愛我哥?我們同為女人,你為甚麼那麼的不理解我,你自己嫁人後,不也對外公很好嗎,那為甚麼會覺得我嫁人了就會對你們不好?為甚麼覺得我不能指望,所以就從小忽視我,刻薄我?你回答我,為甚麼?”
林淑潔被質問得臉色逐漸蒼白,她第一次覺得在女兒面前有點無地自容的窘迫感,雙腿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冰涼的雨砸到她脖頸後面,她冷得瑟縮了一下。
顧清晚“呵”的笑出聲,那抹笑,苦澀、失望、落寞。
抓起母親空的那隻手,她將自己的傘塞給她,“媽,我懂事,但不代表我不會受傷,你知道嗎,你每次這樣,我這裡……”她撫向自己的心臟處,“都會疼。我對你的感情,不是無底線的,望珍重。”
濛濛細雨忽而下大,顧清晚纖細單薄的身體淹沒在雨裡面,漸行漸遠,直至踏進沁園,消失在眼前。
林淑潔心臟前所未有的揪緊了一下,隨後又空落落的,好像正在失去甚麼。
她邁前一步,想要追上去,但太多的顧慮讓她停了下來。
*
顧清晚回臥室重新換上乾爽的衣服,吹乾頭髮,打理好自己,她從臥室走向辦公室,長廊外,雨滴漫漫,她披著一條披肩,走到邊上,伸出手去接。
滴答滴答,水珠砸在她掌心中,四濺而開。
飛出去的雨滴,好似瞬息間變成過往的一段段記憶。 五歲時,隔壁C市發生了大地震,京城的震撼非常明顯,當時,她記得他們家正在客廳看電視,地震突然襲來,父親第一個反應過來,護著他寶貝兒子往外衝。
母親也是第一時間去尋找大哥,三人就那麼率先跑出去。
徒留她嚇傻的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而就在這時,母親慢一拍想起她還在屋裡,又急急忙忙的衝進來拉她,好巧不巧,客廳裡的水晶吊燈被晃了一隻下來,母親想也不想的把她護在身下,那吊燈直接砸到母親的頭上,血當即流下來。
後來,母親的後腦勺被縫了三針,到現在扒開頭髮,那一處傷疤都沒長出來頭髮。
這是她童年裡,最溫暖她的一件事。
所以即使後來六歲生病的時候,母親在國外陪大哥旅遊,不回來看她,她也沒怪她。
甚至有點開心,因為母親滋生了愧疚,在後面的一個月裡,天天接送她上下學,她那時候特別幸福。
她還記得小時候每次發燒,母親都會熬夜在她身邊照顧她。還會在她打完針後,揹著她回家。
這些事,雖然發生的次數很少很少,但她一直都牢牢記著,當成天賜的恩惠埋藏在心底。
直到上了初二,她無意間偷聽到爸爸媽媽的聊天,他們在說圈子裡的一個名媛因為嫁給了一個老頭子,家裡的企業得以渡過難關。
爸爸當時的語氣無比羨慕,“看吧,我就說當年咱們生個女兒是好的,你看咱們晚晚才初中就是個大美人胚子了,以後啊,肯定比那個女的更值錢,我到時候啊,肯定得給她物色個一流豪門,屆時,咱們兒子繼承家業,女兒嫁出去幫扶孃家,我們家還不富得流油?”
那一刻,她體會到地獄的滋味。
也在那一刻,她徹底清醒:她爸媽偏心,不是因為她不懂事,不是因為她成績不好,而是她從出生起就是個註定被拿來交易的女性。
只是這麼多年過去,她對於母親這個又有點愛她,卻又不夠愛她的人,總是做不到完全的絕情。
那個曾經用生命護她的母親,她始終對她抱有幻想。
而如果不是母親,那個家她早就斷絕關係!
包包裡手機在震,顧清晚顫慄了下`身體回神,覺得有點冷,她攏了攏披肩,這才拿出手機。
蘇溪:【清晚,明天就週末了,咱們約出去玩一玩呀。】
顧清晚:【好,你想去哪?】
蘇溪:【天氣有點冷了,泡溫泉去?或者打網球?要不看電影?】
【這麼多想玩的,乾脆去會所玩?甚麼都有。】顧清晚搖搖頭好笑,一邊打字一邊走向辦公室。
蘇溪:【也對,你提醒我了,那咱們就去會所吧,別叫小林子,這是咱們閨蜜之間的約會。】
【知道啦,我懂。】顧清晚唇角上揚,眸中的悵然漸漸淡去。
那廂,談完公事的商與今站起來和凌峰科技公司的老總握手,“希望合作愉快。”
略禿頂的凌峰老總笑容滿面:“一定會的,能跟商總這樣的業界精英合作,是我的榮幸。”
“張總過謙了,您公司的技術才是我們要學習的地方。”彼此商業互吹一番,商與今自然的放開手。
張總無意間向下一瞥,又看到他西裝袖口上的國寶大熊貓,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商總這是在哪家定製的西裝?還真是特別,竟然有大熊貓的刺繡。不介意的話,介紹給我,我也去定製一件,不瞞商總,我可喜歡大熊貓了,我還認領了兩隻。”
“這不是定製的。”商與今長指撫過刺繡的地方,目光肉眼可見柔和幾分:“這是我太太幫我繡的,衣服有些破損了,她嫌丟掉可惜,就給我繡了一個大熊貓在這。”
“天啊?您太太繡的嗎?這也太有才了吧?”張總誇張的讚揚出聲,雖說有拍馬屁的意思,但也有幾分真心在其中:“商太太手真巧,商總您可真是幸福啊,有這樣一位賢惠的妻子,怪不得公司蒸蒸日上。”
向來在年長者面前謙虛的商與今這次一反常態,附和道:“嗯,她的確手巧又賢惠。”
張總意會的笑笑,又連誇幾句。
羅文則在後面抽了抽嘴角:說太太手巧他非常贊成,但要說賢惠?呵呵,他只能說果然情人眼裡出西施。
“羅文,送張總他們下去吧。”商與今跟張總客套完,指揮特助送人。
羅文還在心裡吐槽他,一時沒聽到。
商與今回眸凌厲的盯他,羅文背脊一寒,連忙點頭哈腰的出去送。
把人一路送出公司大門,看著他們坐上車,他才長舒一口氣的擦擦額頭上的汗,好險好險,剛才竟然在那麼重要的場合發呆了,老闆好像生氣了,不會開了自己吧?
現在正好是中午吃飯時間,羅文回到頂樓,忐忑不安的將老闆家裡早已送來的午餐給他提進去。
放到辦公桌上,他心有惴惴的看向盯著電腦處理郵件的老闆道:“商總,那個……”
才一出聲,老闆就抬起右手回道:“哦,這個是我太太繡的。”
羅文:???
羅文:!!!
秀秀秀,上個班,秀甚麼恩愛!
不知道秀恩愛,分……分……天長地久嗎!
一點沒立場的羅文,也不管老闆怎麼突然回那樣一句話,只狗腿的接話道:“太太真是手巧賢惠,對商總您真好。”
“嗯。”商與今第N次摸了摸刺繡的地方,眼神溫和的回:“你也去吃飯吧。”
“好的商總,我出去了。”羅文快速退出,輕輕關上總裁辦的門,當即牙酸的咧了咧嘴。
原來老闆是這樣的老闆,幼稚!悶騷!一點不成熟!
羅文實在是憋不住想吐槽的躁動心臟,他去自己的微博上發道:
【我:老闆,那個……
老闆:這是我太太繡的。
我:啊啊啊!每天上班夠苦逼的了,竟然還要吃老闆發的狗糧,打工人真可憐!!!】
他的微博號沒加公司方面的任何熟人,因此羅文有時候會變相的吐槽下自己的頂頭上司。
但他不知道,顧清晚的小號關注了他,說來湊巧,去年的時候,顧清晚有一次逛微博,無意間刷到羅文的賬號,當時羅文就是在吐槽商與今,說商與今冷血無情工作狂,自己加班還要拉著他,影響他和女朋友培養感情。
當然,羅文肯定沒有曝光商與今的名字,可羅文微博上有一張和女朋友背對比心的照片,顧清晚眼神厲,一眼認出他,又看他吐槽商與今覺得有趣,便用小號關注了。
顧清晚畫好一張設計稿,反手捂著脖子活動肩頸,又站起來伸了個很用力的懶腰,錘了錘發酸的腰肢,然後拿起手機走到窗邊呼吸新鮮空氣,順帶刷會兒微博放鬆放鬆。
以免出現手滑點讚的情況,她刷微博喜歡登入小號,不多時,她刷到關注的羅文發了新動態。
認真瀏覽一遍下來,她噗嗤一聲笑彎腰。
天啊,商與今竟然穿著她繡的西裝外套在公司那麼幼稚的炫耀?
他怎麼會這麼……這麼……這麼可愛呀!
顧清晚自從跟商與今結婚後,真是發現這個男人好多與表面不符合的點,他有時候也會很幼稚。
比如早上纏著她不給她起床,比如吃醋後會讓她籤那種半年不發自拍的羞恥協議,是真的會列印出來讓她簽字按手印的,又比如現在會幼稚的炫耀她給他繡的衣服。
哈哈笑完,顧清晚心癢癢的想要逗弄一下那個表面正經的男人。
她立即點開他的微信對話方塊,兩隻手快速打字:【寶貝,你好可愛喲,快來給姐姐親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