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銅雀臺
周宴深回到家時, 空氣中還漂浮著奶油蛋糕的甜膩香氣。
茶几上沒有蛋糕,只有一個黑色的方盒,客臥的門未關, 他走過去, 有嘩嘩的水聲。
他洗乾淨手,換了一身衣服,再出來時,虞喬也正好洗完澡,頭髮溼漉漉的滴著水, 她手裡拿著毛巾:“你回來了。”
“嗯。”周宴深從她手上接過毛巾,去擦她滴著水的髮尾,“後背衣服都溼了。”
“我這不是聽到你開門的聲音了嗎?”虞喬仰頭,眼睫還帶著潮溼的水汽, 臉頰紅撲撲的。
周宴深擦頭髮的手一頓, 低頭吻了吻她的睫毛,拉著她回到洗手間吹頭髮。
吹風機聲音嗡鳴, 洗手檯前的鏡子被水霧籠罩, 模模糊糊透出兩個人的身影。虞喬伸手,擦了擦漸涼的鏡面,清晰的不規則區域在她手下漸漸放大。
男人沉靜認真的眉眼倒映在鏡子中, 黑衣寬肩, 比她高很大, 站在她身後, 拿著吹風機給她吹頭髮像對待手術一樣一絲不苟。
她身上穿的睡衣還是第一晚住過來時周宴深給她買的,溫柔的珍珠色, 真絲面料柔軟舒適。
她搖搖頭。
她一頭青絲養得極好,順滑而豐盈,握在手裡像綢緞一般。
虞喬搖搖頭:“不想吃。”
“我真的不能吃,我明天要拍殺青戲,吃鹹的明天水腫導演會殺了我的。”虞喬指指自己面前的青提,“我給自己洗了水果。”
周宴深即使換了衣服,身上也還是帶著過重的消毒水味,讓人聞著便想到醫院病房和冷白的燈光。
她不說話,周宴深放下吹風機,按著她的肩膀讓她轉過來,“今天怎麼不開心?”
周宴深在後面看著,及時從她手裡接過蝦:“要不我來吧。”
虞喬還是不說話。
她學著他的樣子,在他耳邊輕輕吻了下,舌尖帶著隱隱的溼熱,吐氣如蘭:“那周醫生幫我處理不就好了。”
周宴深下巴抵著她發頂,眸光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重新拿起吹風機給她吹頭髮。
周宴深靠過去。
周宴深一愣。
“我不吃。”虞喬坐在對面,滿臉期待,“你快嚐嚐味道怎麼樣?”
可她斟酌不好,總覺得自己放少了,一會兒倒一點鹽,一會兒又再加一些醋,周宴深看不下去了,過去按住她的手蓋上鍋蓋:“差不多了。”
虞喬看著鏡子裡的人,突然開口:“周宴深。”
她已經伸手過來抱住他的腰,臉靠著他的前襟,聲音悶悶的:“對不起。”
因為怕油濺到她,周宴深先幫她煎了兩個雞蛋,蝦也煎熟,之後倒入水,煮麵的功夫交給她。
周宴深淡淡吐一口氣,下一秒扣著她的腰,一個深深的吻,唇舌侵佔。
“嗯?”他停下吹風機,二人視線在鏡中相對。
“你說得對。”她想了想收手,轉身突然湊近他聞了聞,“你先去洗澡吧,這裡我看著就好。”
“這有甚麼好對不起的。”周宴深俯身,順著摟住她,指腹輕輕碰她的眼角,輕聲安慰,“不是你的錯,再說了生日又不是一定要吃蛋糕。”
虞喬不為所動,眨眨眼笑了笑,朝他勾一勾手。
虞喬抬頭,對上男人低下來的黑眸,她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我給你訂的蛋糕被人打翻了。”
周宴深皺眉:“你小心燙到自己。”
“生日要吃長壽麵。”虞喬摟著他的腰,頭往後退,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我給你做吧。”
吹完頭髮,周宴深問她:“吃晚飯了嗎?”
“不是,只是這個蝦是沒有去頭的,我怕你傷到手。”他攬著她的腰,偏頭在她唇角親了一下。
“晚上適合吃清淡點。”
她的頭髮長且多,剛洗完有些打結,男人的手指溫柔細緻地一點點梳理,神色上不見任何不耐煩。
“不會的哪有那麼不小心。”虞喬推他,“快去吧周醫生。”
冰箱裡食材應有盡有,虞喬比著下巴看了半天,從裡面拿出一盒蝦,一盒青菜,兩個雞蛋。
他微微擦乾頭髮,皺眉:“怎麼只有一碗。”
“會不會沒味啊,你家調料勺好小。”虞喬說。
周宴深無法,只能先去洗澡,出來時候長壽麵已經擺在桌子上了。
周宴深瞥了她一眼,去廚房重新拿了一個碗:“吃一點,當陪我。”
虞喬怕自己調出來不好吃,去網上搜了配方,照著菜譜的量一勺一勺加調料。
“除了這個還有甚麼不開心的事嗎?”
“你不相信我。”她回眸。
“今天我生日。”他輕哄,“陪我吃一點?”
虞喬其實是會做飯的,但她做飯僅限於能吃,達不到好吃的地步。
鏡子裡看過去, 一黑一白, 甚為相配。
他揉揉額頭:“虞喬——”
“你先嚐嘗嘛。”虞喬制止住他想給自己分面和雞蛋的手,故作委屈之色。
周宴深妥協,低頭先嚐了一口面。
入口之時,他的動作有一瞬微妙的停頓。
虞喬捧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嗎?”
“好吃。”他起身,把原本準備給她分面的碗放回去,順手接了一杯水。
虞喬放心下來:“好吃就好。”
蝦仁和雞蛋煎得金黃,臥在色澤誘人的湯麵上,看起來賣相很好。
虞喬咬著青提,在心裡告訴自己不想吃。
她真的不能吃,否則明天早上會水腫。
周宴深倒也沒有再催她,垂眸安靜地吃著面,神情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
她支著臉看他把一碗麵吃得乾乾淨淨。
“哦對了。”虞喬想起來,去茶几上把自己買的手錶拿過來,這才是她正經送的生日禮物。
周宴深開啟,不負她的期待,直接戴到了手腕上。
黑色錶帶襯著冷白的手腕,青筋隱隱沒入錶盤之下,禁慾又冷淡。 周宴深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著,摸摸她的頭髮:“謝謝你,我很喜歡。”
虞喬戳戳他的衣服,欲言又止:“明天上班嗎?”
“白天不上。”他輕捏她的指尖,“去片場看你的殺青戲。”
“真的嗎?”
“真的。”周宴深笑,他特地換成了晚班。
虞喬卻彷彿若有所思。
周宴深知道她擔心甚麼:“你放心,不會有人拍到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她仰頭,抿抿唇,“我只是怕如果被爆到網路上,你的生活會受到打擾。”
她已經習慣生活在聚光燈下,熟練地知道怎麼隱藏自己不被打擾,可她不想他因為這件事受到打擾。
周宴深一怔。
沒想到是因為這個。
指腹在她唇邊流連,周宴深輕輕吻了下她的鼻尖:“放心,不會的。”
不會有媒體發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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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通告在下午,虞喬需要提前三小時開始化妝走位。
上午拍其他演員的戲份,她就坐在化妝室化妝,試完光已經是中午,回到休息室,裡面的演員和工作人員齊刷刷笑著說“謝謝喬姐。”
虞喬一頭霧水,容夏摸著腦袋說:“剛才有人來送餐,劇組每個人都有,還有咖啡,是以喬姐你的名義送的。”
“我的?”
“對,我當時還在想姐你為甚麼不讓我幫你訂。”
“我沒有訂過啊。”虞喬驚訝,“是Alin吧,甚麼餐啊。”
“喏,是這家。”她的桌子上也有,餐盒精緻,一開啟色香味俱全,葷素搭配得也好。容夏幫她拉開椅子:“這家價格還挺高的。”
虞喬心頭有了猜測。
她坐下來,一上午都在忙,此刻虞喬飢腸轆轆,但她看著飯盒,吞了吞口水,還是拿起咖啡先喝一口抑制食慾。
容夏忍不住勸:“姐你要不吃點吧,你都這麼瘦了。”
虞喬搖搖頭:“下午拍完再吃,我現在精神緊張也不大吃得下。”
下午是最後一場戲,難度極大,她要從陽臺墜下去,在無人問津的意外中結束自己的一生。
拍攝場地有七八層樓的高度,下面放著氣墊,虞喬身上還吊著威亞。
吊威亞和墜落她不害怕,拍古裝劇整天吊。她擔心的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她能不能控制好面部表情。
大熒幕對演員每一個神情都有近乎苛刻的要求。
虞喬手心冒汗,站在樓頂往下看,視線忽然捕捉到一輛白色的車。
熟悉的車牌號。
車上的人緩緩搖下車窗,遠遠向她投來目光,懷裡抱著一大捧鮮豔奪目的玫瑰。
心忽然一定,虞喬回了他一個笑容。
“各部門準備——”聞渡坐在監視器後,“ Rolling Action!”
正式開拍。
周宴深從車上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樓上的纖細身影,手心微微冒汗。他知道這是她的工作,她的事業,他不該干涉。
但當虞喬真的從樓上墜落,瘦弱身軀彷彿一片落葉飄零的時候,他的心狠狠揪了起來,指節都在隱隱顫唞。
“咔!”
所有的工作人員全部圍上去,虞喬安然無恙,所有人都在喊著殺青快樂。
周宴深緩緩鬆了一口氣,遠遠看著她被眾人圍繞,鮮花擁簇的模樣。
虞喬解開威亞,視線第一時間去尋找周宴深,穿過人群,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的唇色有些白,心跳從劇烈中回落,覺得頭隱隱有些發暈。
應當是這段時間一直沒有好好吃飯的原因。
劇組的人推出蛋糕,恭賀她殺青快樂,虞喬撐起笑容,一個一個回,和大家一起切下蛋糕,分給眾人。
人群之外,梁淮抱著花朝她走來。
“姐姐。”他的笑容蒼白,“殺青快樂。”
劇組吃蛋糕的眾人紛紛打趣:“梁老師殺青這麼久了還是喊姐姐,可見入戲過深。”
“所以梁老師演得好啊。”
容夏見虞喬不應他的話,怕落人口舌,連忙端了份蛋糕,堆滿笑捧上去:“梁老師吃塊蛋糕吧。”
梁淮卻拿她當空氣,理也沒理,只抱著花看虞喬。
虞喬沉一口氣,不好當眾露出異樣,接了過來。
她隱隱自己頭有點暈,腿也在發軟,內心猜測自己可能是有點低血糖。
梁淮買的不知道是甚麼花,火紅如血,偏又不是玫瑰,在陽光下中間有一處泛過泠光。
虞喬一手扶牆,一手隨便地撥了一下花中央,想看看那是甚麼。
下一秒,她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花束掉到了地上,“哐當”一聲,一把泛著銀光的匕首從裡面滾落。
梁淮笑得無比開懷:“姐姐,殺青快樂,你喜歡我的禮物嗎?”
心跳幾句加快,脈搏跳動,虞喬頭暈目眩,沒有力氣再和他進行爭執,整個人無力地倒下去。
容夏臉色一變:“姐。”
她剛想去扶,然而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在虞喬倒下去之前穩穩地抱住她。
容夏傻了眼,辨認著眼前一身冷意的男人:“你不是那個……周……周醫生!”
劇組的所有人都傻了眼,手忙腳亂打120。
周宴深渾身氣息極冷,睨著眼下的匕首,凌厲的目光掃到梁淮。
他將那匕首踢到梁淮腳下,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抱著虞喬離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