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春深
當初, 他終於提到,當初。
時間一分一秒在流逝,周宴深沒回答她的問題, 她也沒給出答案。
停車場夏日陰涼, 盛夏八月,虞喬卻覺得冷氣從腳底冒向骨頭縫。
良久,周宴深打破寂靜,斂眸,淡淡的語氣:“回家吧。”
回到家已經很晚。
花沒送出去, 被放在客廳茶几上,原本溫柔少女的顏色蒙上了些許孤寂。虞喬看著,慢吞吞地動手把外包裝拆掉,稍微修剪之後插進長頸花瓶裡。
她抱膝窩在沙發上, 出神地看著, 心緒低沉,長長的睫毛像淋雨後微蔫的蝴蝶翅膀。
手機在旁邊響起來, 來電顯示被標記為酒店的電話。
“虞女士?”
“你好。”虞喬撥出一口氣, 整理思緒。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小巷的路燈昏黃,那一群人狠狠踢著地上的少年,時不時傳來幾聲痛感的悶哼。
她以為的救贖,被她拖入地獄。
虞喬勾起一抹諷刺的笑:“因為他有病。”
虞喬握著手機的手慢慢從耳邊滑落。
當晚,林穆找了幾個小混混,把陳楊堵在巷子口打,巷子盡頭,林希被捂著嘴眼睜睜看著這一幕。
梁淮的手掐著她下巴,逐漸下移,掐上她的脖子,忽然用力,像是要把她掐死一樣。
她在心裡冷笑。
現場全部安靜下來,燈光變暗,鏡頭和監視器一轉,虞喬被梁淮捂在嘴裡。
梁淮背靠著牆,身體前弓,手捂著心口的地方,唇色發青,仍然緊緊盯著她,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
“對,是下午送來的, 因為看您遲遲沒來拿, 所以我打電話問一下。”
是的,梁淮是真的有病,先天性心臟病。所以他總是臉色蒼白,一副氣血不足的樣子。
她說著不開心地瞥了一眼下手過重的梁淮,又不敢說甚麼。
梁淮慢慢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聞渡揮了揮手:“休息一下再拍吧。”
還有一句她沒敢說,他就像是,活不長。
他這樣子有點滲人,容夏縮縮肩膀,等虞喬回到房車,才忍不住小聲地說:“姐,那個梁淮,不知道為甚麼,我每次看到他都覺得不舒服的感覺。”
“是一束粉色的玫瑰。”前臺停頓片刻,似乎是在確認,“沒有卡片。”
“花?”她微微怔愣。
近日天氣轉涼,Alin工作起來晝夜顛倒,不幸發燒,這幾天都在家休息。去的路上,虞喬從永記粥鋪打包了粥和一些清淡小食帶過去。
“對不起導演。”虞喬深呼吸一口氣,鞠躬,“是我的問題。”
“姐姐。”梁淮靠在她耳邊,虞喬額頭一瞬間冒出冷汗,她一時分不清這是林穆在說話還是梁淮在說話,又或許沒有區別,“心疼嗎?你害的。”
虞喬劇烈地掙扎起來,狠狠把身後的人推開,撐著牆咳嗽。
攝製組人員紛紛關閉機器,走到一旁休息。容夏跑上來,看到虞喬脖子上的青痕:“姐,你還好吧。”
我們是世界上最親的人。
那個寒假,她被一盆冷水潑暈過去又醒來的那個寒假。迷迷糊糊睜眼之際,她聽到梁淮在她耳邊呢喃:“姐姐,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我們是世界上最親的人。”
那時虞喬還不懂這句話的涵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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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片刻之後,虞喬又重新拍了幾條,聞渡總算是勉強鬆口算過了。
虞喬怔怔地看著被自己插在瓶中的花束,綠色紙條在透明的瓶中,空調風一吹,帶起水波微微的晃盪,這是她沒送出去的花。
瀾悅是劇組訂的酒店, 虞喬雖然晚上不在那裡睡, 但平時間隙會在那裡, 所以劇組也沒有退房。
明明是乾淨乖巧的長相,卻總讓容夏覺得陰陰鬱鬱的。
女主林希和陳楊相知相惜,陳楊帶著她走出一直以來被家庭暴力,被校園霸凌的陰霾,情至深處,二人在天台上擁吻,這一幕卻被林穆親眼目睹。
她沒收到,也沒送出去。
“有病?”
“你好,我們這邊是瀾悅酒店的前臺。有一束給您的花送到這裡,看您一直沒來, 請問要給您送到房間去嗎?”
是周宴深送的,幾乎不需要懷疑,他應當是以為她拍攝住在劇組,所以也送到了那裡。
只是現在,時光帶走的不止是青春,還有那一往無前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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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雪山》的拍攝過半,虞喬不得已迎來了和梁淮的最後一場戲,也是電影的縞潮之一。
可是陰差陽錯之下,她並沒有收到。
若換了從前,決計不會是這樣的。
唇角浮起苦笑,虞喬低低地嘆了口氣。
“咔!”聞渡抬手,皺著眉,“虞喬你怎麼回事,怎麼沒有反應。”
虞喬心裡浮現一個不可置信的猜測:“甚麼花, 上面有卡片嗎?”
當天拍攝結束,梁淮的戲份也算殺青。虞喬沒有參加他的殺青會,Alin一早便打過電話,讓她下班後去她那兒一趟。
“怎麼還帶了東西?”Alin開門,從鞋櫃裡抽出一雙拖鞋扔地上。
“怕你餓死。”虞喬換鞋進門,“你自己看看你都快瘦成甚麼樣了。”
發著燒,Alin面色無精打采:“沒有你瘦。”
虞喬瞥她,走到餐桌旁開啟包裝袋,一盒一盒拿出來:“你又不上鏡,要那麼瘦幹嘛?”
Alin輕咳兩聲,還是坐下來拿起勺子。
虞喬給她點的是山藥蓮子粥,清淡降火。Alin多吃了幾口,問道:“過幾天中秋節劇組放假嗎?”
“應該放。”聞渡不是苛刻的導演。
虞喬知道她找自己來必定是有事:“有通告嗎?”
“嗯。”吃下幾口飯,Alin唇上添了點兒血色,“OA品牌方前幾天聯絡我,他們中秋節要辦一個慈善晚宴,想邀請你去參加。”
OA是一家高奢珠寶品牌,走老派設計的尊貴典雅路線,虞喬一直是他們成品珠寶首飾中華區的代言人。
年年中秋節,OA都會舉辦慈善晚宴,只是主題不同而已。
虞喬把掉下來的頭髮掛到耳邊,喝著粥:“可以啊,今年主題是甚麼?”
“共享。”Alin拉開椅子,去架子上抽中燙金的邀請函,孔雀綠封面是OA一貫的風格。
“今年晚宴分前後場,前場以直播的形式對外公開。受邀藝人每人捐贈一件物品當場拍賣,價高者得。拍賣所得款盡數助力公益計劃。”
虞喬抽出一張紙擦手,翻開邀請函:“拍賣?買的人都有誰?”
“OA邀請的一些商界人士。拍品公開,競拍者不公開參與。”Alin解釋,“前場拍賣主要參與者其實是明星藝人和一些媒體。和去年的直接捐款只是形勢之差。他們的重點還是落在後半場。”
虞喬看過去,邀請函上並沒有寫後半場的舉辦形式。
照往年慣例,後半場晚宴不公開,OA會展出一些價格昂貴的高定級別寶石,供參加晚宴的貴婦名媛購買。
“那我選甚麼拿去拍賣呢?”虞喬有些發愁。
Alin說:“品牌那邊的意思是,最好是藝人自己畫的字畫一類,或者是有獨特紀念意義的劇本或者戲服。這樣能吸引更多的觀看流量。”
虞喬懂了,如果是拿現成的商業製品,那無異於給別人做嫁衣打廣告。
“那……”
“你去年參加那個弘揚傳統文化的真人秀的時候,不是有一期節目組請了國畫大家,然後你們每個人都跟著畫了一幅畫嗎?”
虞喬撫掌,眼前一亮:“對哦,那個可以,但是我畫得不是很好,萬一拍不出去怎麼辦。”
“這個你不用擔心。”Alin雲淡風輕,“到時候如果沒人競價,公司就拍下來。”
“拍賣托兒是吧。”虞喬笑了。
活動的事情商議完,飯也吃得七七八八。虞喬看外面天色不早,正想道別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叮咚”的門鈴聲。
Alin皺眉:“誰啊。”
“我去吧。”虞喬離門進,“你坐那休息會兒別動了。”
然而門一開,她愣在原地。
門外的年輕男人身材高大,垂著眸,下頜微斂,一身黑衣低調又吸睛。
“邵,邵老師。”虞喬驚訝。
她下午才和邵書白拍過戲,他今天比她多一場戲,收工要比她晚些,看這時間,是剛收工就趕過來了。
邵書白抬眸,看到她頓了一下:“虞老師也在。”
一絲莫名尷尬的氛圍浮現在空氣裡,虞喬輕咳兩聲:“既然邵老師來了,我就不多逗留了,你們聊。”
說完,她也管不得桌上那些未收拾的殘羹冷炙,對邵書白客氣一笑,拎上自己的包便離開。
Alin和邵書白,曾經確實是有過一段的,具體感情到何種地步,虞喬也不得而知。在她認識Alin的時候,邵書白就已經和Alin所在的經紀公司解約。
同在一個圈內,這些年糾糾葛葛,也不算斷得多幹淨。
情深緣也深,大約是最好的存在了。
劇組拍攝一直很順利,中秋將至的時候,聞渡大手一揮,仁慈地放了三天的假,引得一片歡呼。
慈善晚宴舉行在中秋前一天,公司這邊提供的高定禮服有很多件,虞喬最終選定的是一件偏華麗精緻風的抹胸裙。
淡象牙色的絲綢紗裙,主體面料之上裝飾著精緻的刺繡與閃緞珠光。與雪紡薄紗一起包裹著纖細玉臂的水鑽烘托出高貴優雅的公主氛圍。造型師為虞喬打理好最後一縷捲髮,小心地捧到肩後,她轉身,收穫一片“哇”的誇張讚歎聲。
本就是若隱若現的質地,又是高開叉設計,一雙長腿白得像玉,沒有一絲瑕疵。
容夏看呆了:“太美了,姐,真的太美了。你說你拍甚麼戲,走紅毯不好嗎,就應該住在紅毯上啊。”
耳朵上戴的吊墜有些沉,虞喬偏頭摘下來,笑了笑:“那就這一套了?”
“就這個就這個!”容夏狠狠點頭。
“離開始還有幾個小時呢。”容夏看了眼時間,“姐你要不要再吃點東西我去給你買。”
“不用。”虞喬把耳飾放桌上,坐下來休息,“去買一杯咖啡吧。”
同一時間,周家別墅。
周宴深進門,車鑰匙丟在玄關,客廳裡充滿了之瑤嘰嘰喳喳的笑聲,她聞聲回頭:“二哥,你回來了!”
向雲卿從樓上下來,穿著一身素雅的旗袍改良裙,耳邊頸前是瑩潤生輝的珍珠首飾,她微微一笑:“宴深。”
周宴深掃一眼:“你們去哪?”
“OA慈善晚宴!”向之瑤全身上下穿得粉粉嫩嫩,腕間還戴著誇張的蝴蝶結緞紗手鐲,一臉憧憬地說,“今天前場有拍賣,一想到我可以拍到喬喬姐親手畫的畫,啊!我一定要拍下,誰都別想跟我搶。”
周宴深往沙發處走的步子微微頓了一下。
向雲卿叫司機去驅車,回過頭笑著問:“宴深,你去嗎?”
“二哥肯定不去的啊。”向之瑤挽上向雲卿的手,“姑姑,你都不知道他這段時間有多忙,好幾次我去醫院都沒見著人呢。”
向雲卿意有所指地說:“今晚可是有不少明星出場呢。”
“二哥又不喜歡明星。”向之瑤急於去拍賣現場,“走吧走吧姑姑,讓他好好休息。” 二人踩著高跟鞋走出去,客廳重歸安靜,院子裡傳來汽車發動引擎的聲音。
傭人走過來問:“您晚餐想吃些甚麼?”
周宴深回神,指腹微微摩挲著杯子,片刻後起身道:“不用了。”
他拿上車鑰匙,重新驅車出門。
慈善晚宴的舉辦地點在臨港的瑞萊酒店二樓,暮夏之時,夜晚薄薄霧色籠罩,江港之外泊著幾艘遊艇,酒店內部亦是燈火輝煌,璀璨生金。
周宴深停了車,侍應接過他手裡的車鑰匙,彎腰恭敬地引他入貴賓休息室。路上遇到幾個去往拍賣現場的明星藝人,保安攔著,請他們暫時讓路。
“那是誰?”有流量小花好奇道,“長相這麼出眾,是哪個影帝嗎,我怎麼不認識。”
另一位偏年長的美豔女星嗤笑一聲:“影帝能有這待遇,天真,你也不看看今兒是甚麼地方。”
她說著點了點頻頻回頭去看的流量小花:“別看了,總之是你我惹不起的人物。”
真正的名利場裡,他們這些所謂明星藝人也不過只是助興和陪襯,越是顯赫的家族,越是低調不露面。
直播從虞喬邁進會場的那一刻便開始,鏡頭對準她,她含笑打了個招呼,在裸金色燈光的照耀下渾身牛奶肌渾然天成。
主持人笑著例行公事問她:“喬喬今天會拿出自己的甚麼寶貝來拍賣?”
虞喬微微偏頭對準話筒,天鵝頸香影浮動,她保持著絲毫挑不出錯的笑容:“馬上就可以揭曉了。”
主持人又調侃了幾句,便請她到下面就坐。
會場裡遍佈黑色絲絨座椅,椅背貼著名字,只有來參加的明星暴露在鏡頭前。
臺上亮起一塊巨大的顯示屏,拍賣臺立於中央,兩側玻璃櫃中分設拍品,紅帷傾蓋。待到拍賣的時候,顯示屏上會顯示競價的房間號和競價金額,價高者得。
虞喬坐下沒一會兒,兩邊便落座兩位女星,一位是最近正當紅的流量小花尹文嘉,另一個是她在圈內唯一的好友沈霓。
沈霓一身黑色西裝裙,坐下打量她幾眼,抬手勾了勾她下巴:“真美,你這一身是要讓其他人都黯然失色啊。”
虞喬尾指勾下她的手,睨一眼:“直播呢,注意點分寸。”
沈霓笑了,偏湊到她耳邊:“我們倆這cp也很久沒發糖了。”
她說得不錯,直播之外的彈幕已經快磕瘋了。
尹文嘉不甘心自己被冷落,也微微靠過來搭話:“二位老師今天是甚麼拍品啊?”
沈霓笑容淡了幾分:“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七點十分,前場拍賣正式開始。
最先被揭開的是幾位國民級藝人的拍品,紛紛拍出了接近百萬的高價,讓虞喬有些微微咂舌。
沈霓靠過來,漫不經心地輕聲解釋:“都是金主和經紀公司下的血本,這樣的場合,總不能太難看,就當是直接捐錢了。”
虞喬恍然大悟,不過反過來想想,Alin事先也做了準備。
她的拍品是第九件,一副中規中矩的水墨畫,當時拍綜藝的時候跟隨國畫大師學的,廢了許多才畫出這一副能看的。
甫一拿出來,大屏上立刻跳出競價號 10萬。
沈霓調侃她:“看來你以後去賣畫也不錯,挺賺錢的。”
“小點聲。”
話音還沒落,又跳出來一個號 20萬。
01是一樓,一樓休息室中皆是商界豪門,二樓則是給其他受邀媒體人。
虞喬懷疑那09號是Alin找的人。
但緊接著,螢幕上直接跳出 100萬。
沈霓一挑眉:“你也有金主?”
“直播呢你說話注意點。”虞喬暗暗地輕輕一擰她,但自己心裡也開始驚訝了起來。
就她這破畫能值一百萬,但凡眼不瞎的都覺得荒唐。
心裡這麼想,虞喬面對著掃過來的鏡頭,笑容仍然分毫不錯,一副彷彿很期待的樣子。
幾句話的功夫,螢幕上的競價已經來到了兩百萬。
0109 三百萬。
0102 三百五十萬。
方才幾位國民級藝人的字畫也不到百萬,到她這裡直接上了一個量級,說到底不過是塗鴉之作,就算加上明星效應,也壓根值不了那麼多錢。
旁邊傳來小小的驚呼,尹文嘉捂唇:“五百萬了。”
這個高價是0209號喊出來的,不過片刻號直接加到了五百五十萬。
虞喬皺眉,覺得Alin有些過了,當著直播鏡頭的面,這樣出挑並不是好事。
但這幾位彷彿槓上了一般,從十萬一路加到五百五十萬,片刻之後號一舉牌,加到七百萬。
0102房內,向之瑤已經快氣暈過去了。
她猛地一甩手裡的抱枕,按下服務鈴,侍應生推門而進,迎接這位大小姐的怒火:“0109和0209是哪兩個不知好歹的,一定要跟我搶是吧!”
侍應生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向雲卿,吞吞吐吐:“0209是一位姓梁的先生,至於0109……”
“行了之瑤。”向雲卿開口,溫和的聲音,“差不多也就得了,以後有的是機會,不必拘泥這一幅畫。”
“你先出去吧,這幅畫的競拍我們放棄了。”她笑著對侍應說。
“姑姑!”向之瑤氣鼓鼓的,“你不懂這幅畫的涵義。這是喬喬姐畫給粉絲的,她當時畫了好多次才成功的,都是她對粉絲的愛……”
向雲卿捏捏她的臉,笑起來:“之瑤,君子不奪人所愛。”
“是那兩個先奪我的!”向之瑤爭辯。
“好了好了。”向雲卿安慰她,“以後還有機會的。”
三錘落定,虞喬的畫最後被0109號以七百萬高價拿下。
沈霓隨大家一起鼓著掌,偷偷和虞喬咬耳朵:“該不會真有甚麼人看上你了吧。”
虞喬搖搖頭,她是真的不清楚。
拍賣結束,虞喬躲進洗手間,先給Alin打了電話,Alin也是一頭霧水:“我看到有人在競就沒出手了,那三個人我都不知道是誰。”
“可以找主辦方問問嗎?”
Alin:“競價的時候我就去問過了。一樓兩位都是保密的客人,二樓的只知道姓梁。”
梁淮。虞喬立刻便猜出了他。
她深深吸一口氣,說“知道了”便掛掉電話。
推開洗手間的門,虞喬來到洗手池前洗手,微亮的壁前燈一暗,她身前落下陰影。
“姐姐。”梁淮微笑著的聲音。
虞喬擠出洗手液,揉搓,眼皮也不抬。
梁淮看向鏡內,女人在燈下膚若凝脂,香肩鎖骨之下是過於貼身的半透裙,美好曲線畢露。
“姐姐真叫我傷心,我的殺青宴,姐姐竟然缺席。”
虞喬仍然仔仔細細地洗著手。
“只是不知道哪個該死的,敢從我手裡搶姐姐的東西。”
梁淮的視線從她的眉眼移到嘴唇,眸中帶著病態的痴迷:“姐姐,為了走到你身邊,我不知花了多少功夫。”
“在國外獨身的日日夜夜,我能撐下來,全靠想著能回到姐姐身邊。”
一捧水迎面帶風甩到梁淮臉上。
虞喬冷著臉回頭:“梁淮,少在我面前發瘋。”
冰涼的水珠滾過他的下頜,梁淮反而更開心地笑了起來:“你看,我們果然是這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你方才在鏡頭前笑得那麼假,只有在我面前,才這麼真。”
虞喬懶得理他,擦乾淨手就想走。剛邁出一步被梁淮攔腰釦著手腕抵到又冷又硬的大理石牆面。
“放開我!”她怒目。
梁淮靠近,沒有一絲溫度的手指貼上她的臉,慢慢劃過她的側臉曲線:“姐姐,你不想念我嗎?中秋團圓夜,我們姐弟當一起過才是。”
“梁淮。”虞喬渾身忍不住戰慄,一字一句從牙齒間擠出來,“如果被人拍到,你我都完了。”
他的手指驀地掐住她的下巴。
“能和姐姐一起下地獄,我死而無憾。”
他欣賞著她眼裡的驚恐和憤怒,像七年前一樣,如同看囚徒困獸的掙扎。
虞喬將自己的指腹掐出刻骨銘心的痛感。
手腕陡然一鬆,梁淮鬆開她,自己的嘴唇發青發紫。
虞喬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冷冷地看著梁淮,看著他被病痛折磨的樣子。
梁淮扶著大理石洗手檯,看到她的眼神,卻彎彎眼笑起來:“姐姐,多看看我。”
瘋子。
虞喬腳步略顯狼狽地推開宴會廳外曬臺的門,腥涼海風迎面吹來,吹得她頭腦清醒不少。
方才見到梁淮的驚悸被微微撫平,她在心裡不斷地告訴自己,過去了,都已經過去了。
那些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露臺上只有一盞吊燈,昏黃的光倒映對岸江面璀璨霓虹,同時隔絕宴會廳的衣香鬢影。
虞喬的心緒慢慢平復下來,她深呼吸幾口氣,正想回去時,露臺另一側的黑暗裡忽然傳來不輕不重的一聲杯子磕桌聲。
虞喬一驚,看過去,這才發現琴葉榕寬大的葉片旁還擺著兩把單人沙發椅和一張圓幾。
而其中一把沙發椅上坐著人。
她站在光亮更足的地方,清淡的月光勾勒著周宴深因為倦怠而過顯深邃的眼眸,玻璃杯中澄澈的液體微晃,像不遠處的海平面。
怎麼會在這裡見到他。
海風拂過,虞喬肩膀不由得瑟縮了一下。
片刻寂靜,周宴深起身,從黯淡的月光裡走出來,脫下自己身上的西裝外套,披到她肩上。
與奢靡酒氣區別開來的潔淨氣息瞬間包裹住她。
虞喬呼吸微滯,仰頭,對上他深深看過來的目光。
他的眼眸像月下清潭石,讓她輕易安心沉溺。
周宴深在她身前,距離不近不遠,替她攏緊衣服。
“虞喬。”他說,“陪我坐一會兒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