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臨洲, 考完試了?”
傅臨洲坐進車裡,司機幫他把空調溫度調低一些,“天真熱啊, 臨洲,考得怎麼樣?”
十二歲的傅臨洲笑著探出窗外和朋友揮手告別,然後坐回到車裡, 一手圈著籃球, 一手放下書包, 隨口道:“還行, 林叔,先送我回家一趟,我要拿點東西。”
司機臉色一變:“拿甚麼?我幫你去拿。”
“不用,就是一些手辦,我同學想要。”
“你告訴我長甚麼樣子,我幫你回去拿,我先送你去你外婆家,太太在那裡等你吃晚飯呢。”
傅臨洲抽了張紙巾擦了擦額頭的汗, 不理解司機為甚麼這樣堅持, “不用啊,我自己回去拿就行, 你又不認識那些。”
司機訕笑道:“你告訴林叔不就行了?你描述給我聽——”
“你為甚麼不讓我回家?不止一次了,”傅臨洲直接打斷他,皺眉問:“家裡到底有甚麼事情?為甚麼我媽從上個月開始就天天住在外婆家, 我爸也不見蹤影?”
別墅看起來無聲無息,並沒有異樣,但主臥的窗簾緊閉。
甚至在昨晚,當他伏在蘇宥身上時,有一瞬間,他內心深處的渴望竟然多過牴觸。
他聽見了一些細微的動靜,像是女人的嬌笑聲,還有男人的回應。
他不允許自己成為那種畫面裡的人。
長久以來的自縛,讓他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悸動感到慌亂,他只能逃避。
但他的“性冷淡”傳聞,比他的事業更引人關注。
後來當他知道李韻很早就和傅文昇協議離婚,對傅文昇婚內出軌的事情也心知肚明,甚至默許了那個女人爬上他們的婚床和傅文昇白日宣淫,只為讓傅文昇出於愧疚,多分割一些財產給她。
傅臨洲不在乎別人的評價,他早已習慣獨身,也很少感到寂寞。
得知真相,傅臨洲把自己關在房裡,整整三天。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想要更靠近一些。
傅臨洲站在陽臺上,靜看著遠處風景,任冷風灌進他的衣領,撲滅他躁動的心火。
傅臨洲走進去,走到二樓。
*
蘇宥醒來時頭還有些疼。
傅臨洲擺脫司機,衝到路邊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家。
傅臨洲看著李韻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第一反應是猛地揮開。
傅臨洲察覺到不對勁, 面色冷峻地說:“送我回家。”
每一層臺階都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傅臨洲感覺到整個胃都在翻江倒海,他已經意識到了甚麼,但還是不死心。
一切都很混亂。
傅文昇穿好衣服出來找傅臨洲時,傅臨洲還看到他襯衣上的褶皺和水跡。
他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猛地拉開駕駛座的車門,看到司機正在撥打電話,他奪過司機的手機就走。
“初言?你在看甚麼?”
再出來時,他就好像變了個人,往後十幾年,他沉默寡言,埋頭於學習,很少和其他人交流,畢業之後出國留學,回來開創公司,拋去傅家的光環,變成了寧江市最有名的年輕企業家。
他衝到衛生間嘔吐,可他沒有吃晚飯,甚麼都吐不出來,只能乾嘔。傅文昇上來扶他,他推開傅文昇,蒼白著一張臉,冷漠地望著他的父親,只說了一句:“別告訴我媽。”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他的情緒已經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傢伙牽動。
是傅文昇的聲音,他父親的聲音。
十二歲的傅臨洲第一次對“性”有了真實的感受,他只能用噁心這個詞來形容。
臥室門沒有關,傅臨洲站在樓梯轉角,看到了臥室地上的衣裙,未著寸縷的女人以一種誇張的姿勢伏在床邊,回頭笑著勾住傅文昇的脖子,而傅文昇半跪在女人身後,後背上全是紅痕。
司機不動, 傅臨洲直接推開車門, “我自己回去。”
重新回到最開始,回到上司和下屬的關係,會不會更好一些?
萬籟俱寂,傅臨洲看著遠處星光黯淡,心中一片悵惘。
“沒有啊,沒、沒甚麼事。”
和蘇宥拉過勾的手。
但那是極度危險的,他習慣了可控的一切,從事業到生活,如果有一天,他因為對某人動心,就變成了被下半身支配的動物,那等同於摧毀了他十幾年來的努力。
當天晚上,李韻在城市最南端的網咖裡找到傅臨洲,問他發生了甚麼。
任何親密接觸都讓他覺得噁心。
片刻之後,傅文昇發現了他,匆忙推開女人。
想去廚房熱杯牛奶,正好碰上從廚房窗戶拼命往裡偷窺的徐初言。
畫面、聲響,女人的叫聲,男人的粗喘,都像利刃劃破傅臨洲的心臟。
有甚麼堅不可摧的東西出現了裂縫。
唯一的變數在於蘇宥。
“臨洲!”
徐初言愣住,“就你一個人?”
“甚麼意思?”蘇宥不理解徐初言的問題,他開門讓徐初言進來。
徐初言探頭看了看蘇宥的臥室,床上空無一人,他挑了下眉,“昨晚的事你忘了?”
蘇宥一醒來就覺得餓得慌,還沒來得及多想,徐初言這樣一提醒,許多記憶就順勢翻湧上來。
記憶的最開始是他去酒吧,徐初言只許他喝一杯桃子果酒,他趁徐初言沒注意,點了杯烈酒,偷偷倒了一點進去。
然後就喝醉了。
同座的程大哥一直勸阻他,但也沒攔住他借酒消愁。
再後來,思緒就開始混亂。
朦朧中他好像看到江堯了,又看到徐初言拎著酒瓶氣沖沖地往江堯的方向走,然後掄起酒瓶就要往江堯的頭上砸。
下一秒的畫面卻消失了。
好像有誰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咦,這個人是誰?
徐初言適時地提醒他,“昨天是傅臨洲送你回來的。”
蘇宥整個人僵住,“誰?”
“你心心念唸的總裁。”
蘇宥如遭雷擊,“你說……傅總送我……回來?回這裡?”
“對啊,我把地址報給他的,”徐初言忽然彎起嘴角,撞了一下蘇宥的肩膀,笑道:“你是被他抱走的,公主抱。”
蘇宥一大早接收這麼大的資訊量,腦袋直接宕機了半分鐘,然後才搖著頭說:“不可能,怎麼可能?”
“甚麼不可能?我兩隻眼睛看著他抱你走的,我幹嘛騙你?不然你醉得站都站不穩,是誰送你回來的?”
徐初言想了想,又說:“昨天是你自己打電話給他的,要不你看看通話記錄。”
蘇宥連忙翻找出手機,果然看到一條撥打給傅臨洲的通話,他失魂落魄地坐下來,還是難以置信,心跳快到讓他呼吸都變得不暢,“他抱我……”
“是啊,不僅抱著你,神情還很關切呢,你醉醺醺地說胡話,他也沒厭煩,一直耐心地回答你的問題。”
蘇宥捂住臉,“不可能。”
“為甚麼不可能?”
“這是夢裡才會發生的事情。”
他總是說這樣的怪話,神色還總是恍惚的,徐初言忍不住皺起眉頭,
徐初言抓開蘇宥的手,強迫他和自己對視,“蘇宥,醒一醒,不管傅臨洲對你是好是壞,回到現實中!”
蘇宥怔怔地望著他。 “不管你信不信我說的話,”徐初言用指節扣了一下蘇宥的額頭,對他說:“回到現實中來。”
“我——”蘇宥心亂如麻,不敢思考太多,只能岔開話題:“我還記得你朝江總扔酒瓶,你們認識嗎?”
徐初言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甩開蘇宥,若無其事地轉身準備走人,又被蘇宥拉住,“初言,你怎麼會和江總認識?他是安騰的合夥人,是傅總從小玩到大的朋友。”
“關我甚麼事?”
“啊?”
“不許問。”
“他是不是對你做過甚麼?對了,他是喜歡男人的,而且他很風流。初言,他是不是——”蘇宥瞪圓了眼睛。
徐初言費力甩開他,“我跟他沒關係,別八卦,我不想說。”
蘇宥擔憂地說:“好吧。”
“你也不許和他接觸。”
“好,我發誓!”蘇宥立即豎起三根指頭,認真地承諾,“我以後除了公事,再也不和江總說半句話了!”
徐初言輕笑兩聲,嫌他傻。
蘇宥卻眼神心疼。
徐初言好像一直是這樣,看起來瀟灑利落,其實心裡藏著事,不肯向任何人開啟,他說自己大二被學校退學,但始終沒有透露原因,他外冷內熱,其實是個很好的人。
徐初言兇巴巴地威脅蘇宥:“不準用這種眼神看我,你管好你自己。”
蘇宥低下頭,“好。”
徐初言踏出去的時候,蘇宥又忍不住問他:“昨天傅總真的抱我了嗎?”
“是,公主抱,你緊緊圈著他的脖子,一直蹭來蹭去,就差湊上去親他了。”
蘇宥的臉瞬間爆紅,結結巴巴地否認:“不、不可能。”
“愛信不信。”徐初言轉著鑰匙,哼著小曲,離開了蘇宥家。
蘇宥熱了牛奶,外加一袋粗糧麵包,就充作早飯了,他匆忙換上衣服,懷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來到公司。
等待傅臨洲的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傅臨洲比他遲一些,蘇宥剛從茶水間裡捧著杯子出來,迎面就撞上傅臨洲。
蘇宥紅了紅臉,剛想打招呼,傅臨洲就目不斜視地略過他,進了辦公室。
他又是這樣,像對待陌生人一樣對待他,在蘇宥充滿希冀和期待的時候,傅臨洲總是突然變得冷淡。
每次都是這樣。
蘇宥愣在原地,然後頭腦一熱就跟了過去,傅臨洲聽到蘇宥的腳步聲,也沒有停。
蘇宥一直追到傅臨洲桌邊,滿腹委屈。
“為甚麼,”他最害怕傅臨洲突然的冷漠,那種感覺比被謝簡初關小黑屋還可怕,他聲音都在顫唞,“傅總,你為甚麼又不理我了?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蘇宥從來沒有這樣直白地說過話,傅臨洲一時也有些怔忪,他努力讓自己不去看蘇宥,可是一聽到他的聲音,心就被揪起來。
“沒有,你沒有做錯甚麼。”他開啟電腦,看了蘇宥一眼,又收回目光。
蘇宥不知所措地站著。
他一時衝動跟了進來,滿腦子都是徐初言說的“不僅抱著你,神情還很關切”,他還以為他和傅臨洲的關係有那麼點往前進一步的可能,難道都是他痴心妄想嗎?
錯就錯在他又抱有期待了,今天早上在地鐵裡,他還心花怒放地想象他和傅臨洲見面時的對話,他應該先道謝,然後再暗戳戳地詢問回家之後的事情。
誰知道一來就對上傅臨洲的冷臉。
蘇宥現在可以面對所有人的苛責譏諷,唯獨承受不了傅臨洲的半點冷漠。
眼看著小助理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迅速蔫巴下去,傅臨洲終究還是沒有忍住,開口道:“昨天你是不是誤聽了甚麼?我和江堯說的去不去德國的事情,不是在說你。”
蘇宥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呆呆地望向傅臨洲。
“江堯的小侄子聽說他要去德國出差,非要跟著去。”
蘇宥怔了半瞬。
“你就是因為這個才去酒吧喝酒的?”
“我——”
所以那些評價,根本不是在說他?
所以他昨天借酒消愁根本消了個寂寞?
短時間內經歷了大悲大喜,讓他本就孱弱的心臟變得紛亂起來,他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一樣,突然沒了力氣,失神地望著桌上的花瓶,然後緩緩蹲了下去。
傅臨洲立即起身,走到蘇宥面前,扶住他的胳膊。
“哪裡難受?”
蘇宥搖搖頭,傅臨洲伸手去揉他的後頸,“是不是頭疼?”
蘇宥還是搖頭。
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他哀求道:“傅總,你可不可以……不要突然不理我?”
傅臨洲頓住。
“你批評我責罵我,都可以,就是不要像陌生人一樣,看都不看我,我真的很害怕,求求你了。”
傅臨洲心頭刺痛,“好,我答應你。”
他微微俯身,蘇宥仰頭看他,睫毛卷翹溼潤,又是那副傅臨洲無法抗拒的模樣。
傅臨洲避開他的目光,把他拎到椅子上坐著。
蘇宥先道歉:“對不起,我不該不顧自己的身體喝醉酒,還打電話給您,打擾您的休息時間。”
他低頭攥著自己的手,左手手指幾乎陷在右手的肉裡,顯然很是愧疚。
傅臨洲拎起蘇宥的一條胳膊,以免他弄傷自己。
“我沒怪你。”
蘇宥脫口而出:“那您剛剛在茶水間門口為甚麼要那樣?”
“……”傅臨洲沒想到這小孩這樣敏[gǎn]又記仇,只好找了個藉口:“我在想事情,沒注意到你。”
“這樣啊,我還以為您討厭我呢,那我就放心了。”蘇宥毫不懷疑地相信了,重新露出笑容。
傅臨洲一看到他的酒窩就容易晃神,直到江堯推門進來,他還握著蘇宥的手腕。
“我去,今天怎麼這麼冷——”江堯的話說到一半,就僵在嘴邊。
傅臨洲回過神,猛地鬆開了手。
江堯嬉皮笑臉地走進來,還沒靠近,蘇宥就一扭頭,背對著他,好像和他有甚麼深仇大恨一樣。
江堯不解地望向傅臨洲,傅臨洲顯然不想插手,自顧自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
江堯猛地反應過來:“哦,我想起來了,你和初言是朋友。”
聽到初言的名字,蘇宥二話沒說就要走,江堯拽住他,氣得牙癢:“你知道甚麼啊?就在這邊朝我翻白眼?”
蘇宥“哼”了一聲。
“小東西,不要以為仗著傅臨洲寵你,就能對我這個公司二把手不恭敬。”
蘇宥的臉一下子紅了,他都不敢看傅臨洲,只嘟囔著:“沒有。”
一旁的傅臨洲甚麼都沒說,只是翻了翻手上的檔案。
江堯故意嚇唬蘇宥:“給我好好說話。”
蘇宥又慫又倔,胳膊被江堯拽著,掙脫不開,半晌才憋出一句:“江總好。”
江堯輕笑,鬆手放過他。
蘇宥迅速開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