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傅臨洲的話讓蘇宥有些糊塗。
可是虞小姐明明那麼志在必得, 還說他們很快就會結婚。
“聽明白了嗎?”傅臨洲問他。
蘇宥愣愣地點頭,“可是——”
蘇宥剛要追問,傅臨洲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拿起來接通,蘇宥便噤了聲,乖乖坐在位置上, 仰頭看著傅臨洲。
“張總, 老吳他前幾天也過來跟我商量公司上市的事, 我還是之前的想法, 暫時不考慮……”傅臨洲一手搭在蘇宥的桌子上。
蘇宥就轉而盯著他修長的手指。
傅臨洲好像對這通電話有些心不在焉,他一邊和人說話一邊還不忘觀察蘇宥,見這小孩雙目失神,又在發呆,於是在蘇宥面前打了個響指。
蘇宥臉一紅,立即開始工作。
“啊?”蘇宥一臉為難。
“我的幸福可都取決於你了,蘇助理。”
傅臨洲不是那樣的人,他的付出和努力蘇宥都看在眼裡,多少個加班加點的夜晚,多少次反覆修改的提案策劃,連姚雨姐都說,傅臨洲是她見過的老闆裡最好最認真的一個。
連長輩都同意了,那傅臨洲和虞小姐之間,唯一的阻礙就是傅臨洲本身了。
傅臨洲的語氣突然加重,“您別勸我了,如果您是希望我藉助我父親擴大經營範圍, 從而上市, 那不如您直接投靠我父親,前途會更好些。”
蘇宥於是開啟文件, 繼續寫週報。
絕對不肯,蘇宥在心裡做出回答。
傅臨洲不願意和蘇宥瞞著不配合,兩者不是一個性質,要是被別人知道,他那點小心思就昭然若揭了。
“你不用做甚麼的,他反正是要去視察的,你只要想個辦法讓他進小屋子就好,其他的都是我的事,成功與否你都不用管。”
她開車離開之後,蘇宥剛回到工位,就碰上傅臨洲從辦公室裡出來。
虞佳燁直接把包裝盒塞到蘇宥懷裡。
“可是——”
想到傅臨洲的囑咐,蘇宥實在想拒絕,於是找了個藉口,“虞小姐,其實傅總不怎麼帶著我出去,他上個星期去視察工廠,也沒有帶我去。”
傅臨洲低頭, 正好和他的目光對上。
他若只為錢,根本不需如此操勞。
虞佳燁說得懇切。
“那你就想個辦法跟過去嘛,我都通知一大堆人了,他媽媽我都請過來了。”
蘇宥無奈,只好點了點頭。
“蘇助理,你行行好,幫個忙嘛,人我都通知了,要是臨洲哥哥不到場,那我多尷尬啊。”
可是如果虞小姐的父親真的鼎力相助,傅臨洲能少去幾年辛苦。
聽到這樣劍拔弩張的對話, 蘇宥有些坐立難安,他時不時就偷瞄傅臨洲,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
“傅總媽媽已經同、同意了嗎?”
蘇宥眼睛裡全是擔心。
傅臨洲會做何選擇呢?
蘇宥不知道,這是他思考能力範圍外的東西了,他不懂上市,也不懂傅臨洲。
——我爸爸答應我了,等我和臨洲哥哥結了婚,他就投資安騰,幫助安騰上市。
蘇宥想說又不知道如何開口,虞佳燁卻從副駕駛上拿出一個小包裝盒,遞給蘇宥,“喏,一隻手錶。”
他把手錶放回到虞佳燁車裡,然後說:“我爭取做到。”
兩天之後,蘇宥還在工作,就被虞佳燁喊到公司樓下。
不過這些似乎也算不上阻礙。
蘇宥的心一下子墜了地。
如果他不幫虞佳燁,到時候傅臨洲的母親問起來,就會追究到他頭上。
傅臨洲確實和他父親傅文昇勢如水火,他不肯倚仗父親,但不知道他肯不肯倚仗岳父?應該也是不肯的。
傅臨洲的電話還沒結束, 他進辦公室繼續接, 蘇宥聽出來是上市的事情,不免想到了虞佳燁的話。
聽到傅臨洲媽媽,蘇宥睫毛顫了顫。
傅臨洲點了點蘇宥的電腦螢幕,輕聲說:“安心做你的事情。”
“不不不,虞小姐我不是這個意思。”蘇宥連忙擺手,往後退了一步。
“啊甚麼啊?我們不都說好的嗎?”
虞佳燁告訴他:“他今天是不是要去新區的展館視察?那個展館是我叔叔承包的,他給我在展館旁邊騰了一間小屋子,你到時候幫我引臨洲哥哥進去就好。”
“當然啦,她很喜歡我的,也支援我和臨洲哥哥在一起。”
虞佳燁朝他笑了笑,笑容明豔動人,“謝謝你,蘇助理。”
傅臨洲的工作狂屬性和性冷淡傳聞。
蘇宥心情複雜地喊住他,“傅總。”
傅臨洲停下,“嗯?”
蘇宥支支吾吾半天,好不容易才問出口:“明天您去新區展館視察,我可以一起去嗎?”
“你感冒不是還沒好嗎?這幾天降溫,外面風大,還是儘量不要走動吧。”
蘇宥心頭一熱,他原本以為傅臨洲是覺得他拿不出手,才不帶著他去視察的。
他兩手背在身後,心虛地攥了攥,小聲說:“我、我想去看看。”
傅臨洲也沒堅持:“想去就去吧,記得多穿點。”
傅臨洲說完便往電梯的方向走了,蘇宥鬆了口氣。
雖然如他所願,但他心裡卻沒有半點欣喜,這叫他如何能欣喜?
虞佳燁嘴上說著不是求婚,但連傅臨洲的母親都請來了,那就和求婚也沒甚麼差別,況且傅臨洲的媽媽都同意了。
蘇宥趴在桌子上,強打著精神整理檔案,謝簡初吊兒郎當地走過來,敲了敲他的桌子,“新品的宣傳片文案已經好了,我們主管讓我拿過來給傅總看看。”
蘇宥聽到他的聲音就厭煩,壓根不想抬頭,只說:“放這兒吧。”
謝簡初冷哼一聲,“擺甚麼架子?”
蘇宥沒搭理他。
“有意思麼?蘇宥你是縮頭烏龜嗎?我媽讓你這週迴去一趟,你聽到沒有?”
“謝簡初,你到底要我怎麼樣?”蘇宥憤然望向他。
“我要你離開這裡。”
蘇宥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氣極反笑道:“你有病吧?你以為還是過家家?”
“如果我當初知道你投簡歷投了安騰,我才不會來這裡,跟你一家公司真是晦氣死了。”
“謝簡初,說瞎話說到臉不紅心不跳,你也是夠厲害的,明明是你知道我選了安騰之後,立即投了這裡,原先你也沒這麼折騰,你就是看我當了總裁助理,你又嫉妒了,於是又開始像以前那樣針對我,想事事壓我一頭。”
謝簡初不以為然,“嫉妒你?你也配?”
“那你放過我,就當不認識。”
“不要,”謝簡初得瑟地晃了晃腦袋,故意道:“我就是要噁心你,你能拿我怎麼樣?誰讓你住在我家這麼多年,吃我家的用我家的,死皮賴臉的拖油瓶。”
蘇宥本就心煩,被謝簡初一激,直接爆發出來。
他朝著桌子猛地砸了一拳,起身對謝簡初說:“在學校里拉幫結派,進了職場還玩這一招,你不會真的以為自己很厲害吧?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誰會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謝簡初臉色微不可見地沉了沉,但他還是壞笑道:“我知道你羨慕我人緣好。”
虞佳燁帶來的心煩意亂也全在這一刻爆發出來,蘇宥憤然道:“我不羨慕,我從來沒把你放在我眼裡,我告訴你,我現在是總裁助理,就算只有幾個月,但在這幾個月裡,就連你的主管都要對我畢恭畢敬,其實你心裡嫉妒死我了,對吧?”
謝簡初對蘇宥這番話反應最大,他表情變了變,目光變得陰鷙,沒了之前的鎮定自若,但依舊不忘嘲諷蘇宥:“呵,狗仗人勢。”
“是啊,我就仗了,怎麼樣?”蘇宥把謝簡初的檔案扔到地上,“我就是不想幫你遞這份材料,又怎麼樣?”
謝簡初剛要揮拳,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謝簡初轉過頭,看到了傅臨洲。
他嚇得立即往後退了一步。
“傅、傅總。”
回神之後他立即彎腰撿起檔案遞給傅臨洲,恭敬有禮地說:“傅總,這是我們研發部新品的宣傳片文案,還請您過目。”
蘇宥一見到傅臨洲就沒了氣焰,從雄赳赳的小公雞縮成了夾起尾巴慫兮兮的小狗,慢吞吞地坐回到位子上,埋頭裝作認真看檔案的模樣。
傅臨洲看了看蘇宥。
蘇宥把頭埋得更低。
謝簡初以為傅臨洲聽見了蘇宥剛剛的話,肯定很生氣,他立即殷切地說:“傅總,我們針對您上次提的意見,已經對窗簾的感光系統進行了升級,這次也寫在宣傳文案裡了。”
他又把檔案往前遞了遞。
傅臨洲沒有接,他說:“這種小事交給蘇宥就好。”
蘇宥猛地抬起頭。
氣氛凝結了片刻,謝簡初的臉色一下子如同死灰。
傅臨洲示意蘇宥接過檔案,“小蘇,你騰出點時間幫研發部看一下,有問題提出來讓他們修改。”
蘇宥怔怔地看著傅臨洲,然後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他搶過謝簡初手裡的檔案,竊喜道:“好的!”
謝簡初還想爭取:“傅總,這個宣傳片還是很重要的——”
傅臨洲卻一臉冷漠地看著他,“你剛剛說我的助理狗仗人勢?你對我有甚麼意見嗎?”
“不、不是的。”
傅臨洲身量很高,眼神又總是疏冷的,只是站著就氣場強大,使人打心底裡發怵,謝簡初也不意外,一改以前的跋扈,低著頭,哆哆嗦嗦地回話。
“讓你主管來我辦公室一趟。”
傅臨洲撂下這句話便進去了,謝簡初站在門外,像失了魂一樣。
蘇宥也在發愣。
謝簡初啐了蘇宥一口,才忿忿不平地離開。
蘇宥放下檔案就跑進了傅臨洲的辦公室,進去之後才想起來自己忘了敲門,於是往後退了幾步,敲了敲門,才進來。
傅臨洲好像早有預料他會進來,沒抬頭看他,直接問:“怎麼了?”
“我……我剛剛說了很不好的話。”
“甚麼話?”
“耀武揚威的話。”蘇宥聲如蚊吶。
傅臨洲彎了彎嘴角。
“我和我表弟關係不太好,抱歉傅總,我不應該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中來的。”
“蘇宥。”
“在。”
“會發脾氣了,很不錯,繼續保持。”
“啊?”蘇宥眨眨眼,好像沒聽懂。
傅臨洲抬起頭,“剛剛檔案甩得不錯,很有架勢。”
蘇宥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您看到啦?”
“看到了。”
蘇宥頓時心慌,傅臨洲看到他扔檔案了,肯定也聽到他那番“畢恭畢敬”的高調發言,心裡肯定是很嫌棄他的,他緊張到把手攥得生疼,小聲問:“您不生氣嗎?”
“我生甚麼氣?你又沒吃虧。”
蘇宥聽不懂,呆呆地望著傅臨洲。
傅臨洲看著他這副模樣,無奈道:“怎麼?你非要在我這裡領個罰,是嗎?”
“不是的。”
“我批評你,你委屈,我誇獎你,你還是委屈,蘇宥,你怎麼這麼嬌氣啊?”
從來沒有人說過蘇宥嬌氣,蘇宥立即搖頭,“不是的,我就是覺得我做錯事說錯話了,不想您因此討厭我,要不您還是扣我工資吧,不然我於心不安。”
傅臨洲拿他沒辦法。
這小孩怎麼連玩笑話也聽不懂,跟他溝通怎會如此費勁呢?他還以為這小孩進步了,都會發脾氣了,結果在他面前還是這副受氣包的可憐模樣。
“行吧,那就罰你,明天之前把週報做完交給我。”
蘇宥愣住,週會報告他已經快寫完了。
“就這樣嗎?”
“嫌輕?那就扣兩個月工資。”
“不、不不。”蘇宥立即擺手。
傅臨洲忍不住發笑。
“那傅總……”蘇宥猶豫糾結很久,還是問了出來,“您會因此討厭我嗎?”
“不會。”
蘇宥如釋重負,終於露出笑容。
傅臨洲看到他臉頰上的酒窩,心裡微怔,這時謝簡初的部門主管張義明過來敲門,傅臨洲便恢復了臉色,對蘇宥說:“先出去工作吧。”
蘇宥點頭,“是。”
張義明戰戰兢兢地走到傅臨洲面前,“傅總,您喊我過來有甚麼事嗎?”
“看好自己手底下的人,我比較反感看到那種喜歡拉幫結派挑起矛盾的人受到重用,張經理,你說呢?”
張義明臉色尷尬,立即說:“明白,傅總的話我記下了。”
“我的助理剛接手工作,有很多地方還不太熟練,我讓他全程跟蹤新品研發,希望你們能好好配合他。”
“當然,當然。”張義明乾笑道。
從傅臨洲辦公室裡出來,張義明嚇到摸了一把額頭的冷汗,他看到蘇宥時頓了頓,旋即賠笑道:“蘇助理,工作忙嗎?有空的話可以來研發部看一看,新品已經進入最後的測試階段了。”
蘇宥愣愣地站起來,有些無措:“好的。”
這是,發生了甚麼?
傅臨洲幫他撐腰了嗎?
有人撐腰,這四個字一出來,蘇宥就感覺到心口發酸發澀,難以抑制地想要落淚。
好奇怪,有人對他好。
他竟然感到愧疚,有深深的罪惡感。
不能再靠近了,每當有甚麼東西正在變好的時候,他都要主動打破。
他必須把自己抽離出有傅臨洲的世界。 下班時他和傅臨洲一起等電梯。
蘇宥看著傅臨洲的後背,忽然冒出了想抱上去的念頭。
在夢裡也沒有這樣抱過,夢裡傅臨洲總是面對面抱他,可是如果從背後抱住,把臉埋在傅臨洲寬厚的後背上,應該會很有安全感吧。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被蘇宥掐死在萌芽中。
傅臨洲明天都要被人求婚了。
念及此,蘇宥猛然跳動的心臟逐漸安穩下來,電梯到達一樓,蘇宥要提前出去。
他往前邁了一步,想了想還是回身,抬頭對傅臨洲說:“謝謝傅總。”
傅臨洲看向他,“不用。”
“傅總。”他沒忍住又喊了一聲。
“嗯?”
蘇宥想說“您一定要很幸福,如果您過得很幸福,我就會感到幸福”,但他知道自己沒資格沒立場說這樣的話,於是咽回到嗓子裡。
他揪了揪自己雙肩包的帶子,改成說:“路上小心,注、注意安全。”
傅臨洲沒有察覺出他的古怪,只說:“你也是,注意安全。”
*
*
*
第二天蘇宥在羽絨服和西裝風衣之間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了正裝。
陪傅臨洲出去視察,還是不能穿得太隨意了。
風衣款式的西裝,裡面也塞不下甚麼衣服,蘇宥翻出自己最厚的一件高領毛衣,穿上去還是覺得單薄。
一出門他就連打了三個噴嚏。
他瑟瑟發抖地從包裡翻出來一個暖寶寶,趁著前後沒人,偷偷貼到後腰上了,直到擠上地鐵,才緩過來。
傅臨洲來得比他遲一些,經過蘇宥工位的時候,問他:“今天幾點去新區?”
“我看了下地圖,二十分鐘的路程,九點三十五左右出發,您看可以嗎?”
“好。”
中途蘇宥去了一趟研發部,謝簡初坐在工位上全程沒有抬頭,蘇宥也沒有刻意看他,但隨便一瞥都能感覺出來謝簡初的低氣壓,大機率是被主管罵了個狗血淋頭。
整個研發部都對蘇宥客客氣氣的,一改那日在電梯前冷眼相待的模樣。
蘇宥不用多想,都知道是昨天傅臨洲的一番話起了效果。
傅臨洲對他真好。
蘇宥站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倚著牆嘆氣。傅臨洲真好,好到他難過,好到他捨不得拱手相送,雖然傅臨洲從來不曾屬於過他。
徐初言的話應驗了,不及時止損,到頭來受傷的只有蘇宥。
視察時間到了,蘇宥抓緊喝了口熱茶,然後就拎著包跟在傅臨洲身後進了電梯,傅臨洲上下打量了他,有些不滿:“你穿得太少了,外面很冷的。”
蘇宥微訕:“還、還好。”
新區展館是安騰今年的一個重大專案,在新年前會對外開放。
蘇宥之前天天和負責人溝通程序,實則今天才是第一次看到實物。展館佔地八百多平方米,展館內部按照常見的家裝風格擺放了對應的智慧家居。
蘇宥一下車就被展館的科技感所震懾,就像在香港德樂概念店裡一樣,他緊緊跟在傅臨洲後面,生怕走丟。
負責人一件件地向傅臨洲介紹。
“入門是新品區,這邊是一個全屋體驗區……”
蘇宥有些心不在焉。
半個小時後,虞佳燁給蘇宥發來訊息。
【可以讓他進來了。】
附了一張小門的照片。
蘇宥左右看了看,在正前方不遠處看到了那扇門。
一個黑黢黢的不起眼的小門。
蘇宥心裡一沉,握著手機望向傅臨洲,傅臨洲正在試用一個智慧面板,一邊操作一邊和旁邊的工作人員說話,“這臺不太靈敏,換一下。”
蘇宥走過去,湊到傅臨洲身邊,鼓起勇氣開口:“傅總,那個小門後面是甚麼?您能跟我過去看一下嗎?”
傅臨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自己去玩吧。”
蘇宥為難得要命,就快把焦慮兩個字寫在臉上了,他兩手攥在一起,聲音都哆嗦:“您能和我一起去看看嗎?”
傅臨洲看向他,無奈道:“我在忙。”
“不會耽誤時間的,傅總。”
“你今天怎麼了?”
蘇宥找不到詞彙來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混雜著難過、焦躁、後悔和緊張,他有很多話想說卻都如鯁在喉。
傅臨洲這幾天對他愈發的好,好到他起了貪念。
好到他都不肯做夢,因為現實竟然能比夢境更有吸引力,他甚至分不清哪個才是夢境了,他深知傅臨洲走進那扇門之後,他現在得到的些微溫柔都會消失不見,但他做不了主,也沒資格違逆虞小姐的要求,因為傅臨洲的母親也在那裡。
腦子裡一團亂麻,心也像被人狠狠攥著,疼得發苦。
傅臨洲要往另一個展區走。
蘇宥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袖子。
傅臨洲微怔,低頭看了看蘇宥的手,蘇宥再次嘗試著說:“您就過去看看嘛。”
聲音又小又顫,像是在撒嬌。
“行吧。”僵持了幾秒鐘,傅臨洲拿他沒辦法,只好撇開眾人,跟著蘇宥往小房間的方向走。
看著蘇宥瘦削又低落的背影,傅臨洲已經察覺出來問題,這根本不像是蘇宥能做出來的事。
蘇宥從來沒跟他提過要求,更別說是這種看起來很莫名其妙的要求。
靠近小房間,看到門縫裡的亮光時,傅臨洲已經猜到了三四分。
傅臨洲停下來,蘇宥心裡一慌。
傅臨洲回頭看他,他便更加緊張,眼裡閃著細碎的光,右手不自覺地抬了抬,好像在央求傅臨洲再往前走幾步。
“傅、傅總。”
不想讓小傢伙為難,傅臨洲徑直走到小房間門口。
握住門把,剛剛推開,蘇宥就聽到裡面傳來此起彼伏的禮花噴筒聲。
房間被佈置得很美,裡面站著許多人,他們臉上都掛著笑容,虞佳燁一身月白色綢緞長裙,踩著細高跟,朝傅臨洲款款而來。
身後的員工也一圈圈地簇擁上來,眾人從竊竊私語變成了笑著起鬨,氣氛瞬間熱鬧起來。
蘇宥見狀連忙退出人群。
傅臨洲再回頭時,已經找不到蘇宥了。
他在房間正中央看到他母親李韻,李韻笑著朝他招手。
精緻的佈置,盛大的派對,延伸到二樓的玻璃旋梯上綴滿鮮花,明明是驚喜,傅臨洲內心卻一片平靜。
虞佳燁緩緩走到傅臨洲身邊,摟住了傅臨洲的手臂,她笑意吟吟地道歉:“臨洲哥哥,不好意思,沒有提前通知你。”
傅臨洲不動聲色地推開了她的手,冷聲說:“你非要搞成這樣,是覺得我一定會礙於顏面,不會當著眾人拒絕你嗎?”
虞佳燁臉色變了變。
傅臨洲並不顧周圍人的詫異聲,還有李韻的勸阻,他對李韻搖頭,然後繼續對虞佳燁說:“我不止一次拒絕過你,每次說得都很明白。”
虞佳燁很不理解:“為甚麼你不能接受我呢?”
“理由你很清楚。”
傅臨洲走到她身邊,在她耳邊說:“虞小姐,你是覺得以我的性格和外界的傳聞,你必然能在我們的婚姻中獲得最大的自由,甚至達成開放式關係,是嗎?”
虞佳燁的臉色瞬間變了,“你甚麼意思?”
“這三年你一邊高調追我,一邊戀愛不斷,虞小姐,也許你父親當年親手斷送你初戀的事聽起來很可惜,但這和我沒有關係,你也別想讓我替你分擔甚麼後果。”
傅臨洲的眼神好似洞悉一切,任何謊言都無處藏匿,“你最近為甚麼急著到處宣揚要和我訂婚的訊息?怎麼,你又找了一個你父親不同意的物件?”
傅臨洲上下打量了虞佳燁,最後將視線落在她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印。
虞佳燁幾乎腿軟,把手藏在背後,往後退了一步,“不、不是。”
“忍到現在,我已經給足你面子了。”
李韻察覺到氣氛不對,連忙上前拉住傅臨洲,“臨洲,這邊人太多了。”
虞佳燁顫聲道:“我心思是不純,但你這樣讓我難堪,你就不怕我父親——”
“你父親在我這裡還構不成威脅,”傅臨洲淡漠地看了虞佳燁一眼,說:“虞小姐,麻煩你自己收拾殘局。”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見虞佳燁臉色蒼白,沒了血色,後背都是弓著的,一副難以支撐的模樣,而派對的另一個主人公則平靜地離開了現場。
李韻看著傅臨洲的背影,想到了那兩株手工鉤織鈴蘭。
她的預感還是準的。
那兩束花的主人,是另有其人。
大傢什麼熱鬧都沒看成,於是紛紛做鳥獸散。
只是傅臨洲的性冷淡傳聞又添了實錘。
*
傅臨洲是在展館的安全通道門後找到蘇宥的。
他遍尋無果,誰都沒看到這個存在感不高的小助理,傅臨洲給蘇宥發微信打電話都沒有回覆,最後只能差人在展館裡尋找,可上下兩層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見到蘇宥的蹤影。
傅臨洲只覺心煩,推開安全通道的門,想透口氣,一低頭,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心頭莫名一鬆。
蘇宥蹲在地上,蜷縮成一個圓球。
傅臨洲走到他面前,沉聲問:“我有沒有說過,你不用聽虞佳燁的話?你是不是聽不懂話?”
蘇宥不吭聲。
“對她惟命是從,我說的話你全當耳旁風,到底誰是你的老闆?”
傅臨洲用鞋尖踢了踢蘇宥的鞋尖。
蘇宥依舊沒反應。
傅臨洲頓生疑竇,頓了頓,在蘇宥面前蹲了下來,“蘇宥?”
見他始終沒有回應,傅臨洲意識到不對勁,他伸手摸了摸蘇宥的臉,又探了下他的額溫,熱得驚人。
幾乎燙手,發燒了。
傅臨洲搖了搖他,蘇宥慢吞吞地抬起頭,臉頰泛紅,上面還有淚痕,他眼神迷茫,聲音也是啞的,好像不認識傅臨洲一樣,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才說:“傅總。”
旋即又昏睡過去。
可憐兮兮的,蜷縮在樓道里,像只小流浪狗。
傅臨洲直接一手撈起他的腿彎,一手圈著他的腰,把他抱了起來。
展館裡還有很多人逗留,傅臨洲從後門離開,一路把蘇宥抱到車上,上車之後他告訴司機老黃:“去最近的醫院,快點。”
他把蘇宥放在自己身側,蘇宥整個人就像沒骨頭一樣軟綿綿的,隨著車子的顛簸東倒西歪,眼看著就要一頭撞在車玻璃上了,傅臨洲伸手一撈,就把他撈進懷裡。
蘇宥滾燙的額頭貼著傅臨洲的頸側,傅臨洲下意識地摟緊他。
他軟茸茸的自然捲也貼在傅臨洲的脖頸處,隨著蘇宥的顛簸而晃動,弄得傅臨洲很癢,傅臨洲伸手撫了撫,可怎麼也壓不平,最後只能作罷。
小傢伙感覺到有人在拍他的頭,氣若游絲地掙扎了一番。
傅臨洲翻出一條毯子,把他裹住。
蘇宥暈乎乎地還不肯配合,兩隻手扒著傅臨洲的袖子,最後被傅臨洲輕鬆握住並在一起,塞進毯子裡。
蘇宥被裹成小粽子,就露了半張紅撲撲的臉出來,倚在傅臨洲胸口,呼吸微弱得到幾乎聽不見。
老黃聽到動靜,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傅臨洲的視線,他嚇得立即縮起脖子,噤了聲。
偏偏臨近中午,路上車流不息,開到一半就被堵在路上了,龜速往前挪動,蘇宥便更加難受,在毯子裡也逐漸開始不安分。
“別動。”傅臨洲低聲說。
蘇宥依舊掙扎,伸出手來捂住腦袋,哼哼唧唧地說:“頭好疼。”
他眼角滲出的眼淚全抹在傅臨洲衣服上了,傅臨洲的領帶上有一個堅硬的領帶夾,他怕戳到蘇宥的臉,於是摘下,隨手放到一邊。他揉了揉蘇宥的太陽穴,蘇宥稍微好了些,重新縮在傅臨洲懷裡,一動不動地。
十幾分鍾之後,才到達醫院。
傅臨洲把他送進單人病房,醫生過來幫蘇宥打了針開了藥。
傅臨洲坐在床邊等蘇宥醒過來。
他低頭看了會兒手機,忽然聽見旁邊傳來幾聲夢囈。
蘇宥不知做了甚麼夢,兩隻手抓了抓,眉頭微蹙,好像受了委屈,聲音也黏黏糊糊的,聽不清。
傅臨洲於是俯下`身去。
兩個字的,傅臨洲怎麼都聽不清楚。
他剛想起身,胳膊就被蘇宥抱住了,蘇宥把傅臨洲的胳膊當成抱枕,緊緊抱在懷裡,傅臨洲隔著病號服,感受到蘇宥溫熱的體溫。
他怔了怔,一時就忘了收回手。
中途李韻打來電話,傅臨洲沒有接,江堯給他發了個訊息,【聽說你拒絕了虞佳燁?你以前不都是私下拒絕她的嗎?怎麼這次一點都不留情面?兄弟,你為啥非要一個人過年啊?有個人陪不是挺好的嗎?】
傅臨洲也沒有回覆。
他關了手機,放回口袋。
莫名又想起譚羲和說的話。
手臂被蘇宥抱著,整個人都被困得不能動彈,可譚羲和的話卻因此有了實感。
真奇怪,傅臨洲明明該生氣的。
因為這個小傢伙的不辨是非,他的視察工作被迫中止,還被那麼多人看熱鬧。
本該很生氣,該狠狠罵他一頓的。
可他現在滿腦子只想著這小傢伙渾身燙得像小火爐一樣,房間裡的空調都顯得沒用處了,連同他的身上都熱了起來。
蘇宥醒來時,先是看到白茫茫一片。
不是傅臨洲臥室的吊燈,也不是他小出租屋的天花板。
他抽了抽鼻子,有些發懵,轉頭就看到傅臨洲,他以為是在夢裡,可傅臨洲的表情比夢裡嚴肅得多,那更像公司裡的傅臨洲。
他呆了呆,慢半拍地發現自己正抱著傅臨洲的胳膊。
現實裡的傅臨洲怎麼會和他這樣親近?
一定還在夢裡。
蘇宥於是又放心地抱緊了傅臨洲的胳膊,還用臉頰蹭了蹭傅臨洲的手背,正要撒嬌的時候,他聽到傅臨洲說:“醒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