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傅臨洲俯身,用棉籤輕輕擦拭蘇宥的傷口。
蘇宥完全不敢呼吸。
雙氧水接觸傷口還是有些疼,但遠不如傅臨洲盯著他這件事恐怖,蘇宥嚥了下口水,心跳聲過於激烈,讓他有些恍惚。
“要去打破傷風針嗎?”傅臨洲問他。
蘇宥搖頭,“不用的,鐵絲沒生鏽,而且傷口也不是很深。”
“被甚麼劃傷的?”
蘇宥這就不敢說了,支支吾吾地說:“就是不小心——”
傅臨洲直接伸手,從蘇宥的兜裡拿出了破破爛爛的鈴蘭花,蘇宥前所未有地驚慌,也顧不上對方是傅臨洲了,直接奪了回來,“不是的!”
“蘇宥。”
蘇宥低著頭,一個勁地把花往口袋裡塞,也不顧手上還沾著雙氧水,傅臨洲握住他的手腕,以免傷口感染,“花是你買的?”
李韻的病房在住院部的十九樓,因為是vip病房所以很安靜,傅臨洲走進去的時候,李韻正在淺眠,聽聞聲音便睜開眼,“臨洲,你來了。”
傅臨洲拿出兩個纏繞在一起歪七扭八看不出原狀的東西,放在李韻的床頭櫃上,“您會的話就幫我看看,實在不行找劉阿姨幫忙,是兩隻鉤織的鈴蘭花,不小心被扯壞了。”
傅臨洲沒有再追問,蘇宥鬆了口氣,心想:應該瞞過去了吧。
半晌之後他才發現傅臨洲還握著他的手腕,他縮了縮胳膊,傅臨洲便鬆開。蘇宥整個人都迷迷瞪瞪的,也分不清手上疼還是不疼,只覺得呼吸不暢,想要迅速逃離。
傅臨洲把東西拿起來,仔細看了看,手工還是有些生疏和粗劣的,花瓣的形狀細看也不完全規則,針腳有大有小。
“你能幫我修復一下這個嗎?”
蘇宥臉色依舊尷尬,重新握住揹包帶,“走的。”
蘇宥在一樓離開,傅臨洲去了地下一層取車,然後開車去了寧江第一醫院。
“你最好說實話。”
他乖乖把四分五裂的鈴蘭花還給傅臨洲,放在茶几邊上,然後火速跑走了。
幸好這時有人敲門,蘇宥立即起身。
蘇宥剛要說漏嘴,就對上傅臨洲意味深長的眼神,他生生把後幾個字憋了回去,改成:“那、那是應該的。”
傅臨洲頓了頓,聽出來李韻的旁敲側擊,他搬了張椅子坐到床邊,“見到了,但我希望您不要再託人跟我講那些事了。”
“去香港見到譚羲和了嗎?”
“沒甚麼。”
兩個人始終沒說甚麼。
“那是——”
他想起蘇宥指尖上的細小傷痕,猜測到另一種可能。
李韻點了點頭,“辛苦你了,臨洲。”
李韻前幾年做了心臟支架手術,但手術的效果並不好,出現了微血栓,之前在國外治療了一年,好不容易回了國,沒過多久又暈倒住院。
傅臨洲挑了下眉,只覺得幸好這小孩是他的私人助理,在其他部門的話不知道會被欺負得怎麼樣。
傅臨洲卻說,“把花留下。”
“媽,今天好點了嗎?”
“香港的那次也是你買的?”
李韻的身體一向不太好,從傅臨洲記事起,他的母親就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樣。
蘇宥想了想,還是否認,“不是。”
“嗯?”
蘇宥僵住,他依舊說:“不是。”
但他尾音都是顫的,心虛得肉眼可見。
“好多了,反正也是老毛病,沒多大心理負擔。”
市場部經理還在鍥而不捨地敲門,探了探頭進來,“傅總,您忙嗎?”
“不是。”
“還不走?”
李韻笑著坐起來,傅臨洲幫她擺好靠枕,“過陣子我再陪您去美國治療,看看有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李韻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複雜,難以置信中又帶著點笑意,“甚麼意思?哪裡來的?”
傅臨洲把鈴蘭花放在自己的抽屜裡,然後說:“進來吧。”
“媽,幫我個忙。”
這是蘇宥自己織的。
結束工作之後,傅臨洲準備下班,經過蘇宥的工位時,蘇宥也在收拾東西,一看到傅臨洲出來,他就停止了動作。
李韻很是無奈,嘆了口氣,“好吧。”
他跟在傅臨洲後面進了電梯。
“別人的。”
李韻立即問:“誰的?”
“這個您就別管了,不是您想的那樣。”
李韻一副瞭然的模樣,“難怪我跟譚羲和說你一直不談戀愛是因為不開竅,但是譚羲和卻說你不是不開竅,我一開始還聽不懂甚麼意思,我現在我懂了。”
“我說了,不是您想的那樣。”
“那是甚麼?”
“您別問了,我之前就說過,我對那些事沒有興趣。”
“到底是為甚麼?”李韻握住傅臨洲的手,心痛地說:“臨洲,到底是因為甚麼?是因為我和你爸爸離婚嗎?還是因為你爸爸當年——”
“不是,我不想聊這些,我很滿意我現在的狀態,不結婚不戀愛對我的生活沒有影響。”
“你只是還沒有遇到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不重要。”傅臨洲打斷李韻的話,他面色如常,語氣卻冷淡更甚,他說:“我不會喜歡上任何人的。”
情侶之間那些事,或者說江堯熱衷於的那些事,對傅臨洲來說毫無吸引力,遠不如研發新品推向市場所帶來的價值感。
傅臨洲把鈴蘭花留在李韻那裡,獨自離開。
他回到煦山別墅。
車子停下,正準備推門出去的時候,傅臨洲突然想起譚羲和的話。
——工作了一天,在回家的路上,你會有期待嗎?期待燈光亮起,期待放好水的浴缸,或者期待柔軟的大床? 他原本覺得工作才需要期待感和成就感,生活只需要一日三餐一成不變就夠了,可是現在他回到家,看著漆黑的別墅。
忽然就覺得少了點甚麼。
*
臨近年關,蘇宥的心情卻愈發低落。
鈴蘭花的事成了壓倒蘇宥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發現自己已經連著好幾天沒有夢到傅臨洲了。雖然這個狀況本就是他最希望的,因為他也知道,如果再不止損,傅臨洲這樣似有若無的溫柔出現一次,他就要淪陷一回,永無寧日。
可現在真的夢不到了,他又忍不住失落,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害怕睡不著,又怕自己一覺睡到天亮,浪費了在夢裡和傅臨洲見面的機會。
現實裡的傅臨洲都為他拿出醫藥箱了,還握住他的手腕,這麼好的素材,他卻遲遲入不了夢,蘇宥煩躁到無以復加。
看了看手機,十一點二十。
蘇宥在床上打了個滾,重重地嘆了口氣,決定起床穿衣去找徐初言。
酒吧的燈光總是透著一股鬼魅,蘇宥從計程車裡出來,始終不敢進去,在門口晃盪了很久。可忽然想起傅臨洲說他不喜歡唯唯諾諾的下屬,又想到徐初言罵他是慫包,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鼓作氣衝了進去。
徐初言在吧檯調酒,餘光裡看到一個穿著白色毛絨外套的學生模樣的男孩跑了進來,看起來青澀又慌亂,在人群裡顯得格格不入。
徐初言放下酒瓶,走過去,拉住了蘇宥的手腕。
“初言?”
“你還真來了。”
蘇宥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間亮了,他像跟屁蟲一樣緊緊貼著徐初言,穿過擁擠人群,徐初言問他來這裡的原因,蘇宥小聲說:“我睡不著。”
“為甚麼?”
“夢不到他了。”
徐初言回頭看了他一眼,嘖了兩聲,“瞧你這點出息。”
“初言,我想喝酒。”
“你不是想喝酒,你是太孤單了,”徐初言把他拉到酒吧的角落,對著一個正在獨飲的男人說:“程哥,陪我弟弟聊會兒天。”
蘇宥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徐初言推到卡座上,徐初言說:“你坐這兒,我給你拿酒。”
“初言!”蘇宥想跟著徐初言,又被徐初言一掌按下。
對面的男人放下杯子,打量了蘇宥,笑了笑,問他:“今年多大了?”
男人三十多歲的樣子,臉型窄而立體,高領毛衣外面穿了件牛仔外套,留著些鬍渣,氣質很成熟,初看時有些兇,但笑起來更偏向於痞氣。
蘇宥沒接觸過這樣的人,尤其是在這樣的環境,他怯怯地回答:“二十三。”
說完就低下頭,不再回應。
直到徐初言端了杯果酒過來,蘇宥揪住徐初言的袖子,求助地看向他,“初言,我、我想走了。”
“來都來了,”徐初言拍了拍他的腦袋,“想不想完全忘掉你那個沒可能的上司?”
蘇宥怔了怔。
“忘記一個人的方式就是認識新的人,這是我剛來酒吧就認識的大哥,姓程,他白天就在對面的寫字樓裡上班,人很好的,你有甚麼心事可以和他聊聊,”徐初言望向程烈,詢問道:“程哥,有空吧?”
程烈輕笑,“有空。”
“我家弟弟沒喝過酒,你可悠著點。”
“放心。”
程烈拿起杯子和蘇宥碰了碰杯,安撫他:“別怕。”
蘇宥禮貌地笑了笑,看著面前的杯子,端起來又放下,始終不敢喝。
“失戀了?”程烈問。
徐初言幫蘇宥回答:“戀個鬼,自己單相思,人家是大公司總裁,長得又帥,是直男,還有未婚妻。”
徐初言恨鐵不成鋼地點了點蘇宥的腦袋,“傻不傻啊?”
心事被這樣直白地說出來,蘇宥的羞恥感和罪惡感一下子達到巔峰,他悶頭喝了一口,然後眨了眨眼,“誒?怎麼我喝了沒感覺?”
“這酒才六度,有感覺才怪。”
蘇宥憨笑道:“謝謝你,初言。”
程烈靜靜地看著他,說:“都有這樣一個過程的,邁過這道坎就好了。”
蘇宥半信半疑,“是嗎?是不是過幾年我就能不喜歡他了?那我現在還可以繼續暗戀他,可以嗎?”
程烈笑了笑,抬頭看了眼徐初言,徐初言無奈地搖了搖頭。
“且不說他是直男,就說他的身份和家境,你和他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徐初言坐到蘇宥身邊,苦口婆心道:“我用我的親身經歷告訴你,不要和有錢人談戀愛,他們真的只是玩玩而已。”
“親身經歷?初言你經歷了甚麼?”
徐初言擰他耳朵,“關你屁事?記住我的話就行了。”
“哦。”蘇宥慫兮兮地縮起脖子。
話雖如此,蘇宥還是有些難過,程烈又來和他碰杯,蘇宥情緒上頭,直接一飲而盡。可是徐初言也沒想到,蘇宥這種小白連六度的酒都能醉。
等他調完酒回到角落,程烈指著軟趴趴的蘇宥,無辜道:“我可沒灌他,你走之後他就這樣了。”
徐初言嘆了口氣。
蘇宥再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酒吧樓上的休息室裡,身上蓋著徐初言的外套。
他揉了揉太陽穴,好不容易從兜裡找出手機。
開啟,看時間。
九點四十。
蘇宥瞬間睜大了眼睛。
可是讓他更驚恐的除了遲到,還有兩句對話。
發生在昨晚十二點十五分。
他:【傅總十%!; o -1o/ V 我不h38b-0嗚嗚嗚做夢1一?0 rl = fu你要信佛】
【信服】
【不對,幸福】
【你要信佛嗚嗚嗚嗚】
傅臨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