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蘇宥努力克服自己的唯唯諾諾。
但效果不佳。
他還是會在傅臨洲說話時下意識地全身繃緊,又在把傅臨洲的指令下達給各個部門時,客氣恭敬得過分,一點總裁助理的氣勢都不敢有。
他知道傅臨洲很討厭他這樣,其實他也討厭自己。
但他已經這樣十幾年了,寄人籬下第一天就被謝簡初立了下馬威,從那天開始,他就習慣了低頭道歉,他對自己也很怒其不爭。
還好傅臨洲沒有辭退他。
新年展會還在一步步推進,新品研發也進入了新階段,年終的各項工作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蘇宥也逐漸適應了助理工作,不用再三天兩頭地給姚雨發訊息。
姚雨生了一個六斤五兩的女孩,蘇宥趁著吃飯時間,送去了一隻大大的紅包。
他身上真的所剩無幾了。
姚雨問他:“和傅總相處得怎麼樣?”
“小蘇,你要多笑,笑起來多可愛啊。”
“對了,忘了跟你說,你上次那束鈴蘭花起了大作用,我也沒想到他會那麼喜歡,跟我說話的語氣都變得溫柔了,只可惜現在也不是鈴蘭的季節,寧江氣溫又低,買了也養不了幾天。”
“是路上看到的,想到——”蘇宥話到嘴邊又轉而說:“想到您在香港送給傅總的那束,早早凋謝了,也帶不走,這樣用棉線鉤出來的,就永遠不會凋謝了。”
“不會,傅總人很好的。”
虞佳燁正在等電梯,看到他時,很熱情地打招呼:“嗨!蘇助理,又見面啦。”
姚雨安慰他:“不怕,慢慢來嘛,經驗不就是一點一點積累的嗎?”
姚雨抽了抽嘴角。
“不是工作能力的厲害,是性格,傅總性格有點難相處吧。”
“你替我買的?”
樓層到了,蘇宥往後退了退,手抵著電梯門,讓虞佳燁先出去。
姚雨難以置信,“孩子,你不會被折磨傻了吧?”
“嗯?”
“沒關係不著急,我今天是帶著正事來的,”虞佳燁拍了拍自己的鹿皮方形手提包,一臉認真:“有合作要談。”
蘇宥禮貌地笑。
“姚姐,傅總還誇你呢,他說我要多向你學習,說我性格太懦弱了,”蘇宥逗了逗新生寶寶,然後坐下來,無奈道:“傅總對我很多方面都不太滿意。”
蘇宥離開醫院的時候還在笑,保持著這個笑容一直到公司,直到看見虞佳燁。
虞佳燁準備進傅臨洲辦公室的時候,蘇宥喊住她,從抽屜裡拿出那兩朵鉤織鈴蘭花,追過去:“虞小姐。”
“在我來之前,傅總半年換了五個助理。”
虞佳燁語氣裡的親暱讓蘇宥呼吸沉重。
蘇宥笑了笑。
蘇宥說:“傅總是挺忙的。”
“他一忙起來就不吃飯,我給他送餐他也不要,真叫人沒辦法。”
“所以沒辦法,他生日我只能送他手錶啊領帶啊甚麼的,想不到更好的禮物。”
“你們年底挺忙的吧。”
“不會啦,小蘇,你很棒的,今年的一批新人裡,我覺得你最有潛力,不然我也不會和傅總推薦你啊。”
蘇宥想起自己放在抽屜裡的鉤織鈴蘭。
“我真的覺得傅總人很好,他工作很認真,也不會強迫員工加班,而且他還給我很多鍛鍊的機會。”
蘇宥收回翹起的嘴角,走過去,拘謹地回應:“虞小姐您好。”
蘇宥隱隱肉疼,為自己揮霍出去的一個半月工資。
蘇宥搖搖頭,笑道:“沒有啦,其實我很早就見過傅總了,大學時候他來我們學校開講座,我還上臺幫他擺姓名卡呢,我那個時候就知道他有多厲害了。”
蘇宥不覺得自己好,低頭莞爾,“那隻能說明姚姐你特別優秀,傅總大概是看你沒過多久就回來了,所以懶得換我。”
虞佳燁微微訝異,“好漂亮。”
他再次告誡自己:人不能衝動消費。
“挺好的。”
蘇宥被誇獎時總是比被罵還侷促不安,他搓了搓手,連忙否認:“我現在基本上都是傅總吩咐甚麼我就做甚麼,沒有技術含量的。”
姚雨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你沒有被換掉,就已經說明他很滿意了。”
想起了那條白天躺在他衣櫃裡,夜晚躺在他手心的深藍色領帶。
幸好沒把這條領帶送出去,否則他的禮物將會是傅臨洲收到的禮物裡最廉價最不起眼的一個。
姚雨訝然望著他,“竟然是這個評價,我還以為你要和我哭訴呢。”
蘇宥心頭咯噔一下。
進了電梯,蘇宥主動說:“傅總現在應該在開會。”
“……是。”
蘇宥臉色晦暗,不知是因為撒謊,還是因為他誤打誤撞成了一個很懂“人情世故”的人,總之他心情很複雜,但想了想還是點頭,努力裝出討好的樣子。
借虞小姐的手送出,應該是這兩枝花最好的宿命。
“可是看起來很廉價誒。”
蘇宥略顯尷尬,“還、還好吧。”
“總之謝謝啦,”虞佳燁朝他挑了挑眉,“蘇助理,你真懂事,等我日後和你們傅總結了婚,少不了你的好處。”
蘇宥悻悻地咧了咧嘴,“您說笑了。”
“那我進去等他,他開會甚麼時候結束?”
蘇宥看了看傅臨洲的日程表,“還有二十分鐘左右。”
虞佳燁比了一個“ok”,捏著蘇宥的兩朵花,進了傅臨洲的辦公室,蘇宥在門縫裡最後一次看那兩朵鈴蘭,就好像窮苦人家為了孩子的前途,忍痛把親生骨肉送去富貴人家一樣。
是他太沒本事。
很奇怪,等門關上後他再想,其實心裡的寬慰遠多過難受。
能把禮物送出去,就足夠了。
他也希望傅臨洲能幸福。
不多時,傅臨洲開完會回來。
蘇宥提醒他:“傅總,虞小姐在裡面等您。”
傅臨洲停住,眉頭微蹙,告訴他:“我辦公室電腦上有一些重要檔案,如果我不在,不要輕易放人進去。”
蘇宥愣住,“那虞小姐?”
“讓她去會客室等就行。”
蘇宥有些不解,但還是說:“好的。” 雖然傅臨洲語氣冷淡,但傅臨洲一開門,蘇宥就聽到裡面傳來虞佳燁嬌俏地喊“臨洲哥哥”的聲音,他不敢看傅臨洲的反應,抱著沒看見等於沒發生的鴕鳥心態,立即埋頭工作。
傅臨洲剛走進去,虞佳燁就過來拉他的胳膊,“給你看樣東西。”
傅臨洲稍一用力便掙開了,“你以後不要隨便進我辦公室。”
虞佳燁裝聽不見,興沖沖地說:“哎呀臨洲哥哥你快來看這個。”
傅臨洲順著虞佳燁的指尖方向看過去,是他桌邊的瓷白花瓶。
在他即將枯萎的鈴蘭花旁,斜插著兩隻雪白圓潤的鈴蘭,定睛一看才看清是用棉線鉤成,造型和材質都非常模擬。
最重要的是,比例都和他花瓶裡的鈴蘭花差不多。
瞧著柔軟可愛,傅臨洲伸手拿起一隻,“哪裡來的?”
“買的。”
傅臨洲總覺得不對勁,“哪裡買的?”
“就路邊啊,”虞佳燁湊近了,仰著頭問傅臨洲:“你喜不喜歡嘛?”
“哪裡的路邊?”
“就……就文治路……吧?”
傅臨洲垂眸看著花,忽然開口:“佳燁,香港那束花也不是你買的吧?”
虞佳燁怔住,“你說甚麼呢?”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我對你還是瞭解的,你不是會送這種禮物的人。”
“我是哪種人?”
傅臨洲無言坐下。
“你不喜歡我送你的禮物?手錶和領帶你都不喜歡?”
“我很感謝。”
虞佳燁指著花瓶裡的鈴蘭:“我那些加起來十幾萬的禮物,比不上這種地攤貨嗎?”
傅臨洲微眯起眼睛,神色明顯不愉,“所以,這些是誰的?”
“這重要嗎?你別拿我的真心隨便踐踏,”虞佳燁竭力保持臉色,從包裡拿出檔案,“臨洲哥哥,我今天是來跟你談合作的,我爸爸的公司推出了新款透明OLED顯示屏,你要看看嗎?”
虞佳燁笑著把檔案推到傅臨洲面前,身體向前俯傾,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我可以給你最低的價格,而且保證起碼五年的供應合作。”
傅臨洲抬眸。
“想做智慧面板,電子顯示屏可是最重要的,這項技術你們又不可能自主研發突破,只能靠買,現在有一個絕佳的降低成本的機會等著你呢。”
虞佳燁朝傅臨洲眨了下眼,穩操勝券地問:“臨洲哥哥,你難道不感興趣嗎?”
傅臨洲雙腿交疊,一隻手放在腿上,淡然地望著虞佳燁,然後說:“不感興趣。”
“甚麼?”虞佳燁感到震驚。
“我暫時不需要別人的幫助,佳燁。”
“你不是想和傅叔叔對抗嗎?有了我,你和安騰會發展得更快。”
“我不需要。”傅臨洲臉色平淡,眼裡透著冷意。
“臨洲哥哥,你為甚麼總是排斥我?”
“因為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
“那隻談合作呢?”
“兩年前我就和你父親公司有過溝通,但最後還是選擇了現在的供應商,其中原因有很多,不只是價格。佳燁,我和你父親都是商人,也許他可以為了博女兒一笑做出不利己的決定,但我不會。”
“你甚麼意思?你說我家產品有問題?”
“也許你可以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就知道你爸爸為甚麼會輕易同意你的想法。”
虞佳燁將信將疑,嘟囔著:“為甚麼?”
傅臨洲無奈,揉了揉眉心,“因為他知道我不會同意。”
虞佳燁單方面僵持了半分鐘,傅臨洲始終神色泰然,她有些被看輕的羞惱,忿忿道:“我不會放棄,但你會後悔的。”
虞佳燁轉身時差點碰倒傅臨洲的花瓶,她瞥見那兩隻鈴蘭花,脾氣上來了,直接抓起來用力扯了扯。
“佳燁,你——”傅臨洲沒有攔得住。
虞佳燁把鈴蘭花扔進垃圾桶,“讓你不喜歡我的禮物!”
她抓起合同和包,轉身就走。
蘇宥起身送她,她也沒有搭理,氣勢洶洶地進了電梯。
蘇宥訕訕地坐回去。
傅臨洲還沒休息兩分鐘,電話響起,他就起身去見約好的客人。
蘇宥把財務送來的報告放進傅臨洲的辦公室,轉身時停住,餘光瞥到熟悉的東西。
垃圾桶裡,他的鈴蘭花已經被扯得不成形了,棉線裡的鐵絲都露了出來。
一盆冷水澆在心口。
蘇宥俯身撿起。
就在這時,傅臨洲推門進來,蘇宥心虛地連忙把花往自己口袋裡塞,卻被冒出來的鐵絲扎到了手。
他倒吸一口涼氣,抽出來背在身後,臉上依然掛著禮儀小姐一般的微笑,“傅總,十二月份的財務報告放在您桌上了。”
傅臨洲微微皺眉。
自從那天在食堂包間裡吃完飯,這小孩已經奇奇怪怪好幾天了。
傅臨洲走過來,蘇宥立即轉過身,“那我先出去了。”
傅臨洲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蘇宥平時做彙報,兩隻手會在身前緊握,這次卻背在身後。
“手怎麼了?”
蘇宥迅速搖頭。
傅臨洲於是換了個問題:“在我這裡偷甚麼了?”
蘇宥一詐就說實話,眼睛瞪得溜圓,兩隻手在傅臨洲面前攤開,緊張道:“沒有,傅總,我沒有。”
傅臨洲看到蘇宥掌心的狹長血印,忍不住皺起眉頭。
休息室裡有醫藥箱,他拿出來,蘇宥連忙說:“不用了不用了。”
“去沙發上坐著。”傅臨洲命令道。
傅臨洲的命令是不容置喙的,蘇宥只能乖乖坐下,兩隻手掌心朝上,拘謹地放在膝蓋上。
傅臨洲拿出雙氧水,用棉籤沾取了,然後俯身靠近蘇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