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感冒愈發嚴重。
蘇宥煮了薑茶,用保溫杯帶著去公司,趁著沒人,就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其實他頂討厭喝薑茶,那味道實在是聞一聞就受不了,可他記得媽媽說過是藥三分毒,能喝薑茶吃水果就解決的小病症,就用不上吃藥。
蘇宥也不知道這有沒有道理,只是媽媽說過的話他能記得的也不多了,於是有一句便放一句在心上,以免忘了。
年關將近,傅臨洲也很忙,會議總是連軸轉,還有很多應酬和接待。
蘇宥對業務沒有熟悉到能把傅臨洲的行程安排得妥帖得當,他還是隻能被動地等著傅臨洲的吩咐,充當打雜小工。
傅臨洲讓他籌備會議聯絡同事,他便立即去打電話,讓他準備會議材料,他便認真做ppt。
忙是忙的,但很充實,而且能夠天天看到傅臨洲,蘇宥就已經很滿足了。
前提是劉琴沒給他打電話。
蘇宥忍受了十年,其實也習慣了。
如果沒有那個荒唐的夢境,如果傅臨洲沒有在夢裡喊他寶寶,原本蘇宥是可以繼續忍受下去的。
有這樣的未婚妻,不該無奈的,他怎麼胡思亂想到這種程度。
虞佳燁走到傅臨洲面前,還沒說話,眼裡的笑意就快要溢位來,蘇宥突然明白了甚麼叫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掛了電話,在便利店裡買了一個飯糰果腹。
再聯想到前幾天他吃了虞佳燁送來的外賣,那種心虛混著自卑,在蘇宥心頭迅速爆炸,落下漫天灰燼。
女孩向他走過去。
他的小姨夫謝明升為了省錢,自己在家裡踩高換吊燈的時候,不小心摔斷了腿,現在住院了,劉琴打電話給他,讓他下班去照顧謝明升。
嚐了點甜頭,就算是虛幻的,也讓他不可控制地上了癮。
劉琴是個慣會笑裡藏刀的人,她最會說軟話,叫人先點頭,然後再肆意使喚。
蘇宥沒吱聲。
蘇宥按下十二樓的按鈕,走到謝簡初的工位上,根本沒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蘇宥心思不純,他總覺得傅臨洲上車時神色有些無奈。
蘇宥無聊,循著女孩的目光看過去,然後看到了傅臨洲。
傅臨洲穿著熨帖雅緻的深色西服,在大理石臺階上長身玉立,眉眼淡漠。
“本來小姨今晚肯定要陪在這裡的,但是小姨最近頸椎和腰不太好,每天要去做針灸。醫院這個床小姨剛剛試了一下,實在是不行,小宥,能不能委屈你今晚在這裡陪一下小姨夫?”
他失魂落魄地坐公交車去了醫院,正好趕上下班高峰期,路上堵了很久。
蘇宥問:“那簡初呢?”
她一副為難的表情,戲比演員還真,蘇宥點點頭,說好。
金槍魚飯糰也變得索然無味。
和車上所有表情煩躁的人不同,蘇宥希望堵得更久一點,堵到夜裡也沒關係,他一點都不想見到劉琴和謝明升。
等完成所有劉琴安排的任務,蘇宥洗了個手出來,劉琴笑著遞了只蘋果給他,“累了吧?”
她朝某個方向揮了揮手,
蘇宥自嘲地撕開飯糰的包裝袋。
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蘇宥也不知道該如何拒絕了。
其實他個子和謝明升差不多高,謝明升幾乎把所有重量都壓在蘇宥身上,蘇宥的後頸被狠狠壓著,他又攢著勁,整個人都繃緊了。因為用力過度,走到衛生間的時候,蘇宥感覺到全身肌肉都發酸。
蘇宥還沒說話,劉琴又說:“就今天一晚,明天我肯定讓簡初過來,就算加班也讓他請假過來。”
傅臨洲上了虞佳燁的車,紅色跑車離開時,像是天邊最後一抹火燒雲。
蘇宥反應過來,這個女孩就是姚雨說的虞佳燁,傅臨洲的未婚妻。
“市立醫院站到了。”
他走進住院部,找到了謝明升的病房,劉琴正在裡面削蘋果,一看到蘇宥過來,就起身說:“小宥你來了,麻煩你去幫你小姨夫買副柺杖,還有租個輪椅,我不知道去哪兒買。”
“他一個大男人,我實在架不動,要是簡初在就好了,可惜他要加班。”
蘇宥覺得他可以拒絕,可是“感恩”這兩個字重重地壓在他的頭上。
蘇宥回過神,下了車。
像是韓劇裡的經典畫面。
他想拒絕又被劉琴打斷,“你中學的時候跑步摔傷了,是你小姨夫去學校把你揹回家的,小宥啊,人要知道感恩。”
蘇宥面無表情地走到床邊,架著謝明升一步一步挪到衛生間,劉琴在後面假模假樣地搭了把手。
“我也要加——”
輪椅租金五百,醫用柺杖一百八,蘇宥買好之後,剛回到病房,劉琴又支使他架著謝明升去衛生間。
出來時正好看到一輛紅色跑車停在安騰的樓下,從裡面走出來一個年輕靚麗的女孩,穿著白色小香風的套裝,精緻到髮絲,帶著富家千金的慵懶貴氣,站在那裡就自成一道風景。
“簡初說他要加班。”
他感到困惑,若有人給他提供了一個住所,提供了三餐,但沒有提供一點愛和關心,他需要回饋多少,才能不被稱為“白眼狼”呢?
沒人能解答他這個問題。
“好。”
話音剛落,電話響起,蘇宥怔了怔,拿起來接聽,竟然是傅臨洲打來的。
“小蘇,市場部的年度總結你手機裡有文件嗎?”
“我手機裡好像沒有。” “沒事,那我回公司拿。”
蘇宥沒有聽出傅臨洲語氣裡的刻意和心不在焉,他帶著解脫的雀躍,說:“我現在回公司,把檔案發給您。”
“不用麻煩。”
“不麻煩,我現在就回公司。”
蘇宥沒有察覺到電話那邊沉默了半瞬,通話結束之後,他拿起包就要走。
蘇宥歉然道:“小姨不好意思,老闆讓我給他發個檔案,他急著要。”
“甚麼老闆啊?怎麼還下班時間要檔案?”劉琴既不滿又狐疑。
蘇宥把手機螢幕亮給劉琴看,上面明晃晃地顯示著“總裁”兩個字。
劉琴啞然,“行、行吧。”
蘇宥出病房的時候幾乎是小跑的,他飛奔到樓下,吸了幾口新鮮空氣,還很奢侈地打了車到公司,把檔案列印出來,打車去了傅臨洲給他發的位置。
比起酒店,這裡更像是莊園,總之是蘇宥這種窮鬼賺三輩子都不夠會員資格的地方。
進去之前要先繞過一道彎彎曲曲的柏樹林,蘇宥一路小跑地往裡闖,卻在半路被人喊住。
“蘇宥。”
蘇宥猛地停下來,看到路燈下的傅臨洲。
傅臨洲穿著一身黑色西服,襯衣最上面一顆紐扣未系,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一些,昏黃光線把他的五官映照得更加深邃精緻,仿如謫仙,不可親近。
他朝蘇宥招了招手,“過來。”
蘇宥走過去,離開了安騰,在工作場所以外的環境裡看到傅臨洲,蘇宥竟然感到難言的緊張,他手心全是汗。
“抱歉,本來想找個藉口回公司,卻害得你跑了一趟。”
蘇宥聽不懂,呆呆地看著傅臨洲。
傅臨洲被虞佳燁纏了一晚上。
他明明已經說清楚了,說自己是不婚主義,專注於工作,目前沒有戀愛的想法。
可虞佳燁全當耳旁風,依舊像原來那樣一聲聲“臨洲哥哥”地喊著,對傅臨洲的拒絕和牴觸都置若罔聞。
今晚他又被虞佳燁以兒時玩伴聚會為藉口騙過來。
雖然確實有國外舊友回來,但傅臨洲和他們關係並不近,所以始終情緒不高。
吃飯到一半,他便想離席,可眾人眾星捧月地簇擁著他,他只能謊稱公司有事,給蘇宥打了電話。
本想借此回公司,沒想到蘇宥這個小呆子竟然直愣愣跑過來了。
傅臨洲攔住剛準備倒酒的朋友,說:“抱歉,我助理有急事要跟我彙報,我暫時離開一下。”
眾人知道他公司如日中天,年底自然更忙,況且傅臨洲這人疏冷慣了,父親又是傅文昇,眾人自然不敢違逆他。
虞佳燁伸了伸手,終究還是看著傅臨洲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傅臨洲正好出來透口氣。
沒過多久,一抬頭,遠遠地就看到他的小助理朝他跑過來。
蘇宥跑步時胳膊都不怎麼甩,全憑肩膀前後擺動,像只笨拙的小企鵝。微卷的頭髮被風吹亂了,臉頰很紅,一抬頭,雙眸在路燈的照耀下泛著細碎的亮光。
蘇宥的眼睛又圓又大,還總是水汪汪的,巴巴地看著人時,饒是心再硬的人也說不出甚麼重話。
傅臨洲始終想不明白他到底哪裡欺負了蘇宥,以至於這個小傢伙每次看向自己的時候,都是一副委屈模樣。
“傅、傅總,年度總結在這裡。”
他兩手捏著檔案,遞給傅臨洲,傅臨洲接過來,卻沒有看。
旁邊路燈照著蘇宥,蘇宥不敢再偷瞟傅臨洲,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好低下頭,兩隻手背在身後,悶悶地揪了揪手指。
傅臨洲比他高出很多,現在只能看到他毛茸茸亂糟糟的捲髮。
“辛苦你跑一趟,”傅臨洲把一個小盒子舉到蘇宥面前,“這兒的特色點心,嚐嚐。”
蘇宥眨了眨眼,沒反應過來,半晌才接過來,“謝謝傅總。”
“不用謝,辛苦你跑一趟,”傅臨洲回頭看了一眼酒店,索性決定不回去了,他問蘇宥:“家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蘇宥連連擺手,“不用了不用了。”
“這裡不太好打車。”
蘇宥還是拒絕,因為接二連三的繾綣春夢,他現在對傅臨洲全是羞愧和心虛,不管傅臨洲說甚麼,他都不敢接受,只連聲道:“沒關係的,謝謝傅總好意,我家離得不遠,走回去就好。”
傅臨洲還要說甚麼,蘇宥彎了彎腰,差點鞠躬,“真的不用,傅總您繼續吃,有甚麼事您再吩咐我。”
他說話又急又快,像子彈一樣嗖嗖飛來,說完之後一溜煙就轉身跑了,傅臨洲攔都攔不住,只能看著他消失在道路轉角。
傅臨洲給虞佳燁發去訊息,說公司有急事,趕著回去處理,就先走了。
他去停車場取車,直接回了家。
這邊的蘇宥抱著點心盒,高興得找不著北,在地鐵上就忍不住開啟包裝盒,可捨不得拆,只透了條縫往裡面看了看,又立馬抱在懷裡。
順著人流往地鐵口走時,還緊緊抱著,生怕磕了碰了。
回到家,急匆匆地洗漱就上了床。
蓋好被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我催眠了半天都沒睡著。
幾分鐘後他又陡然爬起來,跑到客廳把點心盒拿進臥室,放在床頭,伴著那似有若無的甜香,做了一夜的美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