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週末蘇宥回了一趟小姨家。
劉琴把家裡重新裝修了一遍,換了十多年的床,連窗戶都換成現在最流行的全景全開窗。又把蘇宥原來住的小房間騰出來,換成了客房。
說是謝簡初過幾年就要娶媳婦了,得早作準備。
蘇宥洗好抹布,心裡吐槽:這又關我甚麼事?我的房間都沒了,還要回來幫你們一家打掃衛生,憑甚麼?
“小宥啊,去把電視櫃擦一擦,這幾天老在客廳安裝東西,電視櫃上都是灰。”
“……好。”
蘇宥走到客廳,蹲下來擦拭電視櫃。謝簡初就躺在沙發上玩手機,腳大咧咧地搭在茶几上。
蘇宥擦完電視櫃,劉琴又讓他下樓搬她新買的綠植。
蘇宥到了快遞站才知道是一盆和人差不多高的琴葉榕,蘇宥搬不動,無奈只能借來物業的小推車,把綠植推了回去。
剛處理好綠植,劉琴又讓他去洗菜。
蘇宥剛想拒絕,手機突然響了。
“……我和簡初的工資差不多。”
早知道就不做乖孩子了,做好了也沒人誇,做的不好還要挨批評。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劉琴走過來,“發甚麼呆?你這孩子,讓你做個事情怎麼磨磨蹭蹭的?”
“計算機現在也不好就業。”
蘇宥心中一片惘然。
“有的,我現在發給您,”蘇宥從和其他同事的聊天記錄裡翻出檔案,轉發給了傅臨洲,然後又回答:“對接的是天宇廣告公司,下個月就可以大螢幕投放了。”
是傅臨洲打來的電話。
蘇宥把菜處理好之後遞給劉琴,鼓起勇氣把手伸進籃子裡,剛碰到蝦鬚,就被嚇得一個激靈。
“好,謝謝。”
“你手機上有新年活動的策劃案嗎?還有,這個活動對接的是哪個廣告公司。”
“小姨,可以不去蝦頭嗎?”
蘇宥聽得心煩,“哦。”
蘇宥把手機放回口袋,經過客廳的時候,謝簡初還在打遊戲,旁邊放著一袋敞口的薯片,碎屑都灑了出來。
“還是先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你看你學了個金融,出來就給人做文秘,像甚麼樣子?你總不能幹一輩子秘書吧,當初就該聽我的話,和你弟弟一樣學計算機。”
“你談戀愛了?”
劉琴把菜籃子放在蘇宥面前,蘇宥擇到一半,劉琴又把一盆蝦擺過去,“幫小姨挑一下蝦線,小姨腰不太好,長時間彎著受不了。”
劉琴笑了笑,“這孩子,比以前聽話多了。”
他實在做不到。
可是這蝦還是活的,在蘇宥手裡瘋狂撲騰爪子,剪刀用力的時候,跳動感愈發強烈,蘇宥感覺自己血壓都飆升了。
蘇宥咬了咬嘴唇,訥訥道:“不用謝,應該的。”
原來這是聽話,那他算甚麼呢?
“我——”蘇宥剛要解釋,又被劉琴打斷。
“沒有沒有,傅總,您說。”他回過神。
傅臨洲掛了電話,蘇宥還在發呆。
“這有甚麼不敢的?你試試。”
“哪有?”劉琴立即反駁:“還是好就業的,有技術在哪裡都好就業。”
“過來幫小姨擇菜。”
“你這孩子,這麼點小事都做不來,將來能成甚麼事?”劉琴開始不耐煩。
傅臨洲大概在酒局上,背景帶著觥籌交錯的嘈雜。陡然聽到傅臨洲的聲音,蘇宥心神晃了晃,只覺得恍惚。
蘇宥愣了愣,隔了幾秒才想起來接通,他走到陽臺,“傅總?”
看著還活蹦亂跳的鮮蝦,蘇宥搖搖頭,為難道:“小姨,我、我不太敢。”
那聲音像清泠泠的泉水,雖帶著冷意,卻緩解了蘇宥心頭的焦躁。
“簡初不愛剝蝦,剪了頭尾他才吃。”
“小蘇,抱歉,週末打擾你了。”
“簡初,馬上吃飯了,不要吃零食了。”劉琴說。
謝簡初隨手把薯片扔到茶几上。
“沒有。”蘇宥嚇了一跳。
蘇宥皺巴著臉,嚥了咽口水,然後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捏住一隻蝦,他一邊道歉一邊剪,“對不起對不起,我保證今天一口都不吃,一口都不吃,你別怪我……”
劉琴皺起眉頭,“差不多嗎?你倆剛過實習期,肯定是差不多,但他以後還要漲的,他最近不是和組長一起做專案麼?說是研發新品,做好了能多好幾萬獎金呢。”
劉琴讓他捏住蝦身,然後用剪刀直接斜著剪去蝦頭,再去腳,最後用牙籤挑出蝦線。
蘇宥喘了喘氣。
他覺得有很多抑鬱負面的情緒堆積在他心頭,壓得他坐立難安。
劉琴的絮叨聲還在他耳邊迴響,明明謝簡初和他父親謝明升都躺在沙發上,一個玩手機一個看電視,可劉琴就使喚他一個人。
不管蘇宥做得好與不好,都要被罵,害怕也要被罵。十三歲的時候被罵,二十三的時候依然被罵。以前劉琴說他是呆瓜,現在說他成不了事,總之蘇宥在這個屋簷下,是沒有任何優點的。
蘇宥無力抵抗這種情緒的侵襲,他只能把自己抽離出來,開始回想夢裡的場景。
夢裡傅臨洲還抱著他,在他耳邊輕聲喊他寶寶。
傅臨洲眼裡的愛意洶湧強烈,蘇宥怔怔地看著,恍然覺得自己也是被愛的。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破了蘇宥的幻想。
是鄰居來串門。 “簡初和小宥都在家呢,阿姨做了點藕盒茄盒,剛炸出來的,你們嚐嚐。”
蘇宥洗了手走到客廳,笑著打招呼:“方阿姨好。”
“誒喲,小宥你好,這兩年是不是又長高了?”
蘇宥靦腆地搖了搖頭。
劉琴到客廳喊謝簡初,推搡了半天,謝簡初才不情不願地起身。
方阿姨還在和蘇宥說話,“小宥像他媽媽年輕的時候,模樣真清秀。”
蘇宥害羞地彎起嘴角。
劉琴笑著說:“男孩子還是得陽剛一點。”
蘇宥低下頭。
方阿姨把藕盒和茄盒放進劉琴家的盤子裡,笑著問:“兄弟倆現在在一家公司上班,是吧?”
“是呢,巧的很。”劉琴說。
方阿姨特意夾了一塊藕盒到蘇宥碗裡,“算了算,小宥也在這裡住了十年了。”
蘇宥朝方阿姨笑,“謝謝阿姨。”
方阿姨看他的眼神裡似有憐愛,摸了摸他的頭髮,說:“多吃點,乖孩子。”
劉琴也感慨:“是啊,十三歲生日沒過就來了,一晃十多年了。”
一旁正在看電視的謝明升突然開口:“現在養孩子的花銷實在太大了,吃穿住行都要花錢,還得一直養到他大學畢業,也難怪現在的年輕人不肯生孩子。”
他話裡有話,蘇宥感到食不下咽。
他一直忍到方阿姨離開,才說:“小姨我朋友找我有點事,就不在家裡吃了。”
劉琴挽留了他,但蘇宥執意要走。
門關上,樓道里的冷風灌進蘇宥的領口,蘇宥展開針織圍巾,圈在自己的脖頸上,才感受到一絲溫暖。
他給徐初言打電話,問他的酒吧在哪裡,徐初言這天正好幫同事替班,放下空酒瓶,走到僻靜處問蘇宥:“你要來?”
“嗯,我想……想喝酒。”
徐初言輕笑,“發生甚麼了?”
蘇宥不語,慢吞吞地說:“就是想喝酒。”
“那你來吧,月落街164號。”
蘇宥剛走出小區,一衝動就打車去了酒吧,可到了目的地他又心生怯意。
酒吧還沒營業,敞著門,蘇宥看到徐初言從裡面搬出一箱空啤酒瓶,遠遠的,他就聞到空氣中的酒氣,帶著危險的訊號。
他看到蘇宥,“來了?進來吧。”
蘇宥卻停住了,依舊站在臺階下,不敢往前。
他害怕這種地方。
徐初言好整以暇地望著他,“蘇宥,你膽子真的很小,喝酒都怕,你是慫包嗎?”
蘇宥捏了捏圍巾下襬,低眉耷眼地承認:“是。”
他是慫包,慫得惹人討厭。
他這輩子做過最放肆最大膽的事情就是在夢裡幻想傅臨洲抱他吻他。
他往後退了一步。
徐初言問他:“去哪兒?”
“我……”蘇宥把臉埋在圍巾裡,又往後退了一步,嗡聲說:“我要睡覺了,睡得太晚就做不成夢了。”
“甚麼?”
徐初言還沒問完,蘇宥就轉身跑了。
跑回家,洗漱完就撲到床上,幸好今晚依舊能入夢。
夢裡蘇宥剛走到床邊就被傅臨洲攬到懷裡,傅臨洲的手臂箍著蘇宥的腰,蘇宥感覺到了安全和歸屬,情緒一下子潰堤。
他跨坐在傅臨洲腿上,光是看了傅臨洲一眼,就開始蓄淚,頃刻不到,淚珠就開始撲簌簌地往下掉。
傅臨洲連忙撫著他的臉問他發生了甚麼,蘇宥直搖頭,先是哭著倒在傅臨洲的肩膀上,然後又委屈巴巴地直起身子。
兩手搭在傅臨洲的頸側,無助地摩挲。
傅臨洲親了親他,“寶寶,怎麼了?”
蘇宥開始抽抽搭搭地吐苦水:“我也不想寄住在她家的,我已經表現得很乖了,謝簡初怎麼欺負我,我都不吭聲……”
他哭到說話都說不清了,需得緩兩口氣才能繼續說:“我、我就是想著等以後賺錢了,就把他們這些年收留我的恩情還清……可是他們這樣,我一點都不想還了,他們都是壞人。”
傅臨洲將蘇宥抱緊,哄道:“我會給他們教訓的。”
蘇宥破涕為笑,雖然知道是假的,但還是開心,他抹了眼淚,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然後說:“要狠狠打謝簡初一頓。”
“好。”
“一頓不夠,再打一頓。”
傅臨洲輕笑,“好。”
“要把我小姨拉到我媽媽的墓碑前,問她為甚麼要想盡辦法打壓我的自信心,問她心裡有沒有愧疚。”
“好。”
蘇宥開始傻笑,他倒在傅臨洲懷裡,怔怔地說:“如果能實現就好了。”
他在傅臨洲懷裡滾了兩圈,又被傅臨洲捉住,傅臨洲親了親他的臉,告訴他:“寶寶,都會實現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