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相爭
離京還是秋日, 到了金泉卻已要入冬。
路上不到一個月,行得不算太慢,卻也著實稱不上快,可饒是這樣, 也有幾家的女眷和孩子受不住路途顛簸, 只能在路上停下,等休息好了養好身子, 再慢慢趕上來。
對留在路上的這些家眷, 林棠每家都派了兩三個禁衛一同留下, 再把他們沿途護送過來, 確保安全。
給皇上辦急差還帶行動不便的老幼婦孺出行本便理虧, 那些被迫把家眷留在路上的官員不但無話可說,不敢對林棠有任何意見,還得多謝林棠恩德, 留下禁衛保護他們的家眷。
就算是親自精心挑出來的屬下也未必事事順心, 因是頭一回, 且還沒到任, 林棠輕拿輕放, 敲打了他們一次, 讓他們長長記性,知道她的脾氣,就算完了。
若經過這一次,還有心存僥倖,偷奸耍滑,甚至於貪贓受賄, 她自然還有別的手段。
金泉府城門處是沈明照親自迎接, 讓林棠意想不到:“你怎麼來了?”
貝海湖你不管了?
沈明照忙笑回:“末將此行並不只是為迎接侯爺。侯爺令末將在貝海湖一帶試種棉花, 今年棉花長得格外好,已經收穫了,末將便將各種棉花都帶來了一車,請侯爺細觀,還帶來了種棉花的將士和老農。末將也是提前和秦大將軍請示過才來的。”
林棠點頭:“這還算不錯。”
她細細打量了沈明照,笑道:“兩年未見,你還算出息了。”
他壞心眼笑道:“一會兒要見舅舅,你就這個樣兒,還想怎麼說服舅舅留你在寧西軍?啊?”
林棠還看到了另一位老熟人,金泉府正四品指揮僉事桂清,若她沒記錯,桂清年今年已五十一了,看上去卻還精神得很。
她便令人去將沈明淑叫過來。
在西北辦紡織廠少不了要寧西軍配合,不論於公於私,林棠都要去見秦朱安一回。顏明哲是秦朱安的親外甥,自然也少不了往大將軍府走一趟。謝淮也要過去。
像個將軍的樣子了。
可謝淮就在他旁邊,若被謝淮抓住了這一次,不知要拿出來說幾回。
得了林棠這一句話,沈明照似得了仙丹仙露一般,簡直容光煥發!
林棠道:“別傻樂,明淑也來了,我本來還把她想送到貝海湖去,你既來了,也省了我一樁事。”
沈明照本還有一腔話要對林棠說,但見了已是豆蔻年華,穿一身騎裝,英姿颯爽,長成了大姑娘的妹妹,他一時也顧不得別的了,只緊緊握住妹妹的手,因在眾人面前不好多問,滿心激動,只是說不出話。
看來她離開的這兩年多,西北確實還發展得不錯。
但他餘光一看謝淮,卻發現謝淮根本沒在意他,低著頭不知正在想些甚麼。
出門在外,風塵滿鬢,林棠也不在意,左右在戰場上甚麼體面、乾淨都是顧不得的,軍中不知多少人見過她血汙滿面的模樣。
沈家兄妹已足有三年半沒見過了。
沈明淑也是滿面淚痕。
城中早已準備好了織造司衙門和織造侍郎府,供郎中員外郎等暫居的下處也有,自有金泉知府帶屬下送往應酬安頓。
沈明照忙笑道:“侯爺請。大將軍正在城內等侯爺呢。”
林棠似是知道他在想甚麼,回身對他微微一笑。
顏明哲聞言,在馬上身形微頓。
林棠拍了拍沈明照的肩膀:“你們兄妹有再多話,不如進城說?”
她直接策馬去大將軍府,只令黛玉先回織造侍郎府安頓,又令沈明照和沈明淑先自便,不必跟著她。
被林棠嘲笑,顏明哲倒覺得無所謂,被“姐姐”拿捏笑話都是應該的。
哎……?
沒有被謝淮嘲諷之憂,顏明哲來了興致,湊近他問:“嘿,阿淮,阿淮?你是怎麼了?”
謝淮抬頭,一臉凝重,看得顏明哲愣了。
這小子不會真有甚麼大事罷?
沒等顏明哲再問,謝淮主動開口了。
他皺著眉毛,低聲問:“表哥,那位沈將軍他……是不是對棠……對清寧侯她……”
顏明哲這一驚,一直到了大將軍府門口下馬還沒緩過來。
阿淮這是……阿淮這是對棠妹妹…… 可棠妹妹已經弱冠之年了,他才多大?他才多大!
顏明哲心內紛亂如麻,頗有些魂不守舍,叫秦朱安看了,先給他背上來了一掌!
“哎呦,舅舅!”顏明哲被拍得險些蹦起來,背上火辣辣的,“您真是我的好舅舅,多少年沒見了,我一來您就揍我?”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兒!”秦朱安一邊教訓他,一邊偷眼看林棠,又把顏明哲的一點兒走神故意往誇大了說,“都二十的人了,中了探花做了幾年官兒,怎麼還沒個正形兒?我問你,你進來不看我,眼神飄忽眼珠子亂轉,到底是在想甚麼!”
顏明哲哪裡敢在眾人面前說實話?少不得拼命給秦朱安使眼色,又現編了一套話,一本正經道:“是外甥多年沒見舅舅,心裡又敬又怕又慌,不自覺就走神了。是外甥不好,不論舅舅如何責罰,外甥都謹領。”
謝淮在秦朱安身後暗暗鬆了口氣。
秦朱安聽出他是在說胡話,便知道他有事,且不便在這裡說,見已經算遮掩過去了,便虎著臉道:“你等我教訓你!”
第一日到金泉府,見秦朱安一面,只是拜個山頭,打聲招呼就算了。
秦朱安送林棠出府,笑道:“本想去城門接你,可你此回是戶部派遣而來,若我今日親自去了,豈不是戶部壓在了寧西軍頭上?所以小沈去了,我就沒去。”
林棠笑道:“我就喜歡大將軍這樣說話痛快。今後寧西軍和織造司公是公、私是私,不必混雜。只是我少不得還要大將軍相助。”
又至大將軍府門,林棠待要辭別秦朱安,上馬回府安頓,卻見一騎快馬過來,卻是總兵賀全義,曾為蘇長安部下的。
那賀全義遠遠勒馬,滾下馬來,幾步衝到林棠面前。
楊樹雖認識他,卻也立時帶人擋在他和林棠之間。
賀全義倒玉柱一般單膝拜下:“侯爺,您來了!”
林棠揮開楊樹等人,親自把賀全義扶起來,笑道:“如何行這麼大的禮?我可經受不起了。”
賀全義直起身,竟不知手腳該往哪裡放,半日說:“末將深受侯爺大恩,別說這一跪,就是日日磕頭,侍奉侯爺,也是理所應當。”
林棠正色道:“你身為邊關總兵,立有戰功,深受皇恩,蒙陛下信賴,保疆守土,如何這般自輕自賤,甘為臣子驅使?這樣的話不要再說了。”
賀全義本是聽見沈明照先在城門處接到了林棠,他礙於職務走不開,只能此時過來,已是落在後面,一時情急方才失言,此時也覺出了不妥。
他見林棠一身風霜,顯然還沒梳洗更衣過,正是要回下處,更自悔衝動,耽誤了她歇息,忙讓在一邊,道:“末將失言,多謝侯爺提點。末將恭送侯爺。”
林棠點頭,又對秦朱安、顏明哲、謝淮三人致意,便上馬回府。
秦朱安走到賀全義身邊,笑道:“該!弄巧成拙了吧?”
賀全義耷拉著腦袋,不說話。
見林棠和禁衛已經沒了身影,秦朱安方輕聲道:“自己去領二十軍棍。”
賀全義沒有辯駁一句,抱拳退下。
顏明哲卻開始憐憫謝淮了。
瞧瞧,這才到金泉府頭一日,就有一位總兵一位指揮使,全是對棠表妹志在必得的。棠表妹在西北將近兩年,西北軍中還不知有多少對她傾心者,你個臭小子,毛還沒長齊,拿甚麼和人家爭?
謝淮看懂了顏明哲眼中的意思,竟然一笑,也看回去。
你就覺得你一定能爭過別人?
西北軍中有對棠姐姐傾心的人,你敢保證不會有對黛玉姐姐心動的?
秦朱安看了他兩個眼神來往半晌,上前一手拎起一個:“走!給我回去慢慢說!”
畢竟和沈明淑兄妹男女有別,沈明照和她暫訴了離別之情,便放她去整頓更衣。
打聽了清寧侯還沒回來,他便忙去織造侍郎府門處等著。
林棠遠遠的就看見了沈明照的身影,下馬無奈道:“堂堂三品將軍,就在這裡等我回來?”
沈明照還似幾年前一樣接過林棠手上的馬鞭,沒有絲毫生疏:“我能有今日,都是侯爺不棄,教導提拔。知遇之恩,如何能忘。我不日便要回貝海湖去,只在這裡幾日,請侯爺就容我侍奉幾日罷。”
他說得可憐,英俊的眉眼間全是真誠,讓林棠也不禁軟了心腸。
“由得你去,左右明淑在這裡。”林棠鬆了口,卻沒輕易放過他,挑眉笑問,“你倒果真‘出息進益’了。實話和我說,你是從哪兒學的這些招數?”
沈明照望著林棠:“字字句句,發自肺腑,並非刻意學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