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羅理番外：我的一家人
其實故事的最開始, 要從這個人說起。
羅理。
羅理生於地球最後輝煌的時光，一個平凡的家中。
說來平凡，也不平凡, 他的父母早早離婚。他的父親出軌, 所以拋下他和母親。也許是因為父親這種行為的啟發，她的母親開始頻繁和不同的男人來往。
羅理經常被獨自一人扔在家裡。
一次, 她的母親帶著新的男朋友回家, 那個男人似乎是附近大學的老師。他看到羅理在一樓，呆呆地看著他們，於是乎笑著遞給他一本他上課用的書，對他說道：“上去玩吧，順便幫我把書收起來。”
羅理抱著他的書，呆呆轉身上樓。
他本來就是一個不善言語的小孩, 偶爾還會有人喊他是啞巴。
他抱著那個老師的書, 跑上二樓, 按照他的話，規規矩矩地書放在桌面上。
樓下歡聲笑語不斷。
“哈，怎麼可能。”女人不屑。
男人和女人調情的時間很長, 快要入夜的時候，老師提議道：“不如我們一起出去吃飯吧。”
但是不知道為甚麼，羅理總想著，如果能再見那個老師一面就好了。
羅理有點無措, 但是又不能明白自己這種委屈的心情是怎麼回事。
“騙子。”老師更加大聲地嘲笑他。
“他呀，不用理他。”女人毫不在乎, “晚點帶食物回來給他就行了。”
羅理心裡想，不要那個老師了嗎？他覺得他很好。
聽到這句話，羅理驚嚇得差點把手裡的筷子都弄掉了。
聽到了腳步聲，羅理突然一驚，然後轉過頭。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書放在這裡都會被弄髒。
“我看得懂……”
老師不以為意, 他和女人都只是玩玩, 他沒有興趣去指導別人怎麼當個好媽媽。
“帶上你的兒子吧。”
女人在樓下等著老師一起去約會，卻見，那個大學老師，牽著她兒子的手，一起走了下來。
他不想被媽媽討厭。
就算是這樣，女人已經瞪了他好幾次。
他穿著破爛的衣服，去上小學，同學嘲笑他、欺負他，而他一聲不吭。
他帶他們去了一家高階的餐廳，羅理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眼睛睜大，不敢說話。吃飯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也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東西，但是他也不敢狼吞虎嚥，只能小口小口吃。
因為老師的關注，羅理和女人回家後，被忽視了好幾天。
“我看得懂。”羅理認真地回答他，“我之前在書店裡也看過這本書，是根據不同使用場景而選用機器材料、機器設計，以及機器智慧的再造課程吧。”
女人愣住，隨後抿嘴，顯然並不愉快。
老師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和女人調情，但是偶爾會和羅理聊天。他問了幾個很難的物理學問題、機器學的原理，羅理都能回答上來，雖然不是完全正確，但是起碼比他的那些學生聰明多了。
當他來到燈開著的羅理的房間的時候，幾乎是下意識皺眉。
“那我上去拿回我的書，我們就走。”老師上樓去。
視窗吹來的風, 翻開了放在桌面上的書。
也許是因為，他有生以來，只有一個人誇過他吧。
老師還算是一個和藹的人。
太髒了。
“茜茜。”那個老師驚喜地說，“你的兒子是天才啊！”
被一個高大的男人這樣盯著，羅理突然萌生了恐懼。他低下頭，看著地板，腳踢了踢骯髒的地方。他很害怕，但是仍舊倔強地重複著那句話。
他的母親在某一天，又換了一個男朋友。
“你的兒子很有意思啊。”老師笑道，“我們一起吃飯吧。”
不過母親的選擇，和他沒有關係。
女人是一個好的情人, 但是絕對不是一個好的母親。
羅理的一生曾經可能會很糟糕。
老師一愣，隨後瞪大眼睛，詫異地看著他。
“對不起。”羅理趕緊把手合上，跳下對他而言太高的凳子，恭恭敬敬地把書還給老師。
羅理點頭。
老師只想要笑，因為羅理的動作太滑稽了，他問：“你看得懂嗎？”
老師發現他在翻看他的書。
“好啊好啊。”女人巧笑倩兮，隨後站起來, 就準備和他兩個人一起離開。
因為他的那句話，羅理跑到了圖書館，再一次拿下一本機械學的書。
也許是因為他的願望太渴切，他在一次出門買菜的路途中，真的遇到了那個老師。
“哦哦哦，真是巧遇啊，羅理。”那個老師喊他的名字。
羅理提著一大袋菜，瞠目結舌，站在原地，和那個老師大眼瞪小眼。
“想不想吃個冰淇淋甚麼的，我請客。”老師笑著說。
羅理一時沒有反應。
老師笑了，他說：“你不記得我了？我不是甚麼可疑人物。”
“我……我記得你！”羅理連忙答話，看起來有幾分手忙腳亂。
“那吃冰淇淋嗎？”他問。
羅理點頭。
老師買了冰淇淋，塞到他的手裡，走路送他回家。
“你出來買菜啊？”老師問。
羅理木訥地點頭。
“你的媽媽對你不怎麼樣。”老師覺得自己說的是實話，一個稍微合格的母親不會讓一個幾歲的小孩做這種事情的。
羅理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老師問：“你不這麼覺得嗎？”
“媽媽她……”羅理是不知道該說甚麼話，才能表達自己的心情，“媽媽也很辛苦，明明一開始是爸爸的錯，沒有犯下錯誤的她……卻要遭受那麼多的事情。她其實也可以拋棄我，但是她……沒有那麼做。她不僅是我的媽媽，媽媽也是自己。”
老師聞言，露出苦笑，揉了揉他的腦袋。
羅理已經很久沒有被人觸碰了。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老師問。
“甚麼以後？”羅理不懂。
“你是個天才啊，但是再天才，得不到培育，也會變成普通人的。如果是我的建議，你還是趕緊接受甚麼測試，找到適合你學習的地方吧。”
羅理搖頭。
他的人生沒有這樣的選擇。
羅理其實不太清楚後面發生了甚麼，突然有一天，他的母親抱起了他。羅理已經想不起來，她上次這樣抱他是甚麼時候了，不等羅理想起來，自己可以露出一個笑容表達自己的心情。他的母親就把他抱到了街邊，那裡停著一輛豪車。
老師坐在駕駛位上，看著他們從那個屋子裡面走出來，老師朝他們打了一個招呼。
羅理被母親按住腦袋，抱在懷裡，隨後，他感覺到，脖子突然一溼。
但是，今天分明沒有下雨。
母親把他放進車裡，關上車門，隨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媽媽……”
羅理趴在車窗上，無助地喊她。
“以後你就和我一起生活了。”老師啟動了車子，冷靜地告訴他一件事情，“我會帶你去考試，然後去上學。”
“可是，媽媽……”不和我一起嗎？
“你的媽媽已經得到了可以自由生活的錢了，不用擔心她。”
此時，羅理六歲。
之後的事情，全人類都知道。
他十一歲完成了學業，十八歲的時候已經是科學界的名人，二十一歲的時候，他用地球新發現的材料，引發了科技的飛躍。
也是這時候，人類開始飛向太空，探索新世界。
老師在他十五歲的時候就結婚了，組建了新的家庭，雖然他們對他很好，但是羅理始終覺得自己的存在打攪了他們，所以早早獨立。
二十五歲的時候，在實驗室做研究的羅理，突然倒了下去，失去意識。
經過醫院全面的檢查，羅理得了不能治癒的絕症。
他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活三年死去，要麼參與醫院的生命儲存計劃，將他冰封起來，直到可以治癒他的時代到來。
羅理選擇了後者。
他的人生，除了科學，幾乎一無所有。
在冰封之前，他有一段自由時間。
羅理先去找老師，交代了這件事情。
老師其實已經很多年沒有和他相處了，聽到他的道絕症，而且被冰封后，無法確定甦醒的時間後，抱著他，眼淚不停落下。
“我把你當兒子的，你知道嗎？”老師因為太難受，心臟病突然揪著痛，他強忍痛意，告訴這個今天見面後，可能就不會再見的人，“你是我的兒子，我很愛你，你是我的驕傲。”
羅理緊緊抱著頭髮已經開始花白了的中年人，低斂眉眼，沉默不語，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與人的緣分太淺了。
在要被冰封的前一天，羅理還去見了一個人。
他的母親。
按照他現在的身份，不管他要查詢甚麼人，政府都會幫忙的。
他的母親似乎在五年前也再婚了，這一次嫁的男人還可以，對方有一個小孩，他們三個人過得簡單而快樂。
羅理沒有要打擾她的意思，在一家三口待在小區旁邊的公園玩鬧的時候，羅理只是站在不遠處，看著女人。
她看起來老了，但是穿著打扮還是和年輕一樣熱情張揚。
羅理看了一下時間，打算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時候，一顆球突然滾到了他的腳邊。
“叔叔，請幫我把球扔回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喊道。
羅理面無表情地撿起球，然後慢慢轉過頭。
當看到他的臉，站在小女孩身旁的女人表情僵住。
羅理用力露出一個笑容，然後揚手，將球扔了回去。
做完這件事情，羅理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天啊！我認識那個人！”站在她旁邊的男人大呼小叫，“是科學家羅理啊！”
羅理。 沒有人比女人更熟悉這個名字，她有點想要跑過去，但是她最後沒有這麼做。
她再知道羅理的訊息，就是晚間新聞，上面報道了羅理得了絕症，被冰封起來的訊息。
女人的老公洗完澡，從浴室走出來，突然聽見客廳有哭聲。
他那個堅強的妻子，突然捶著心臟的地方，哭得撕心裂肺。
有些人，可能再一次見面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羅理在沉睡前，提出了柯羅諾斯的猜想，並且參與擬定了殖民和改造其他星球的計劃。
他在醒來後，必須看到進展，然後繼續他的科學研究。
羅理再被喚醒，是因為人類醫學終於找到了治癒他的辦法，而那時候，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了。律師來到他的面前，宣讀了兩份遺囑，他的養父，他的生母，在死前，給予他，他們一生積累下來的一半財產。
羅理將所有錢，捐獻給了教育系統。
6年後，羅理和人類一起，飛往了太空，離開了地球。
按照他的假想，人們果然找到了一顆可以生活下去的星球。
一件事情完成了，就要開始另一件事情。
柯羅諾斯世界的開發。
那時候，星辰帝國已經出現端倪，但是羅理不懂，他只是一個科學家。
他繪製了柯羅諾斯的藍圖，找到了更高維度的知識。
但是知識侷限於時代。
羅理選擇了沉睡，待科學的再一次飛躍，可以完成他的設想。
他就像是一臺科學機器，衝著科學這一個目標，泯滅了自己的人性。
不過他也會受困。
在一次遇到了解答不了的難題的時候，他的助手建議他休息一下，出去走走。
“現在人們可以進行太空旅行，很多星球都很漂亮，你去走走，說不定能萌發靈感。一直困在實驗室，是不行的。”助手勸道。
羅理被說服了。
在他點頭同意離開聯合國星球，去旅行的時候，整個實驗室，包括助手，差點忍不住熱淚眼眶，激動地跳起來。
在羅理的身邊，真的可以學習到很多東西，但是他們也想要休息，好累，好折磨。
為了讓羅理晚點回實驗室，他們幫他買了遙遠的永恆星球的飛船票。
羅理坐在飛船上，看著璀璨美麗又危險的太空，沒有想過這一趟，將會改變他的命運。
說實話，羅理也承認，自己是一個很無聊的男人。
他這一次報了一個旅行團，不管甚麼時候，人類的業務就是那麼單調。
羅理跟著導遊，走走停停，觀賞壯觀美麗的風景，購購物。
他有錢，又很瞎，被騙著買下了很多奇怪的東西。
羅理這樣的遊客，正是導遊喜歡的。
隊伍的人數還挺多的，走到繁華的街道，羅理低下頭，慢慢吞吞坐著。他突然一個抬頭，發現因為人太多，他不知不覺跟著別的旅行團走，現在和自己的隊伍走丟了。
羅理也不著急，他隨時可以聯絡導遊，自己回去聯合國也行。
他帶著一身被騙著買下的破爛紀念品，坐在中央噴泉的矮圍欄邊上。
這是一個美麗而又奇特的的星球。
透明璀璨的蘑菇飄在空中，天空的雲彩也是彩色，自然的林觀，小鳥飛過茂密的樹冠。
羅理的心一片荒蕪。
他這個被譽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科學家，掛著一大堆破爛，看著噴泉的水衝向天空，映著光，閃著光芒。
非常、非常漫長的時間。
也許他應該再一次進入睡眠艙。
羅理這麼想著。
他準備聯絡導遊，準備回去聯合國了。
旅遊很好，這個星球也很好，但是他也許真的除了科學，不會再對甚麼動心了。
噴泉表演到了尾聲，水柱漸漸落下。
羅理百無聊賴地抬起頭，看著前方。
噴泉的對面，一個背對著他的少女正在向行人售賣紀念品。
噴泉的水花時而冒出來、時而落下。
光彩奪目。
突然間，那個少女回頭。
羅理猝不及防和她對上眼睛。
少女第一眼的時候顯然愣住了，隨後，便對他笑了。
噴泉的水彈起，將她的面容定格。
羅理眨了眨眼睛。
噴泉的水一衝而起，擋住了他的視線。
羅理收斂眼睛，轉過身體。
他的心臟撲通一聲跳，似乎有點不對勁。
羅理想要起身，離開這個地方。
後來，他死前也有想過，如果他那時候真的離開就好了。
“先生，這位先生，你是想要買紀念品嗎？”少女繞著噴泉，跑到了他的面前，她大概是跑得太快了，氣喘吁吁，但還是對著羅理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羅理看著她，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剛才看到你在看我，你是想要買東西嗎？”她又問，語氣著急。
在她的催促下，羅理終於開口說話了：“嗯……嗯……”
“你要哪個？”少女解開斜挎的大包。
“嗯……”
羅理買下了少女全部的東西。
少女拿著錢，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羅理一眼。
她就是看著他身上掛著一大堆破爛，知道他很容易上當，所以才來推銷的，但是沒有想到，羅理那麼好騙。
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羅理賣下了她的東西，看她還沒走，問：“你還有東西要賣給我嗎？”
“沒有了。”少女搖著手笑，“但是你真的需要那麼多一樣的東西嗎？”
“無所謂。”羅理說。
“哈哈。”
“我替我妹妹謝謝你，這些錢我會拿去給她交學費的。”少女告訴他。
“你是要給你妹妹湊學費嗎？”羅理聽到這句話，把兌換的永恆星球的貨幣從口袋裡掏出來，全部給了她，“我覺得教育是很重要的。”
少女傻住。
“如果不夠的話，你可以聯絡我的助手。”羅理想要找助手的聯絡方式，所以準備操縱自己的柯羅諾斯世界，結果，因為身上掛的東西太多，一下子，全部掉在了地板上。
少女直愣愣地看著他。
羅理嘆了一口氣，蹲下去，慢悠悠地撿東西。
他其實是一個很靈巧的人，可以做實驗，可以做家務，一個人活過了許多歲月。但是不知道為甚麼，偏偏在今天，他笨手笨腳得可怕，他連撿東西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撿了幾樣，懷裡抱著的其他幾樣東西就掉下去。
彷彿是做不完的事情一樣。
羅理放棄般鬆開手，乾脆坐在地板上。
就在他灰心喪氣的時候，一雙手伸了過來，少女開啟她賣給他的大包，把東西一一收拾進去。
“都是一些垃圾，你買這些東西做甚麼？”少女的語氣沒有一開始的軟萌，變得強硬起來。
“不知道。”羅理說實話。
少女手腳利落地把東西收拾好，然後把包綁好，推到羅理的面前。
“謝謝。”羅理找到助手的聯絡方式了，“給你。”
“我沒有妹妹。”少女突然開口說，“這個話術是我賺錢用的。”
“這樣啊。”羅理也沒有甚麼反應，“你如果生活有困難，也可以聯絡他，他那邊有個基金，專門幫助小孩子的。”
“小孩子？”少女從未聽過那麼好笑的話，她指著他哈哈大笑，“你多少歲了？”
“30多，40多？”也可以說是上千歲，但是他按照醒著的時光，應該差不多是這個歲數吧，羅理不想把自己說得太老。
“我都50了！”少女笑得很歡樂。
在現在，50的歲數不大的，但是起碼比他要大。
“這樣啊，你看起來很年輕。”羅理笑了。
少女蹲在他的面前，收起笑容，抿嘴。
“我是從聯合國來的遊客，我叫做羅理，是個科學家。”羅理介紹自己。
“我是翟雲囈，是個小商家。”翟雲囈笑道。
羅理聞言，抱著肚子，哈哈大笑。
“你笑甚麼啊？”
“你的名字很奇怪。”羅理很久沒有笑得那麼開心了，他彷彿被戳中了笑穴，止不住地笑。
“我的名字才不奇怪！”奇怪的是眼前的這個人吧！
總而言之，盛凜的性格和他的媽媽年輕時基本上一模一樣。
羅理和翟雲囈相愛了。
之後結婚。
羅理不再進入睡眠艙，他和翟雲囈生活在一起，活在當下。
兩人結婚的第二年，他們就生下來一個小孩。
羅理給他取名叫做羅一諾。
他這輩子最大的成果，就是柯羅諾斯系統，所以他把柯羅諾斯的名字融進兒子的名字中。
“小諾！”舉起新生的嬰兒，羅理抬眼看他，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翟雲囈在一旁告訴他，不要這樣舉著孩子，要是哭了，就殺了你謝罪。
羅理終於組建了屬於自己的一家人。
在此時，羅理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幸福。
時光繼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