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最適合你的身體
來人自然是羅一諾。
聽到了尼永奧的話, 羅一諾陷入沉思。
沒有甚麼是永恆。
機器當然也不是永恆之物。
漩渦星球中，那個仿生人養的機械狗最後還是死了。
因為製造公司本身對狗的年紀設定，加上那隻機械狗生產線的拆除, 無法找到新的零件, 所以就在一條自然狗的年齡死去了。
就算是設定為最耐用的機器，也會有故障、報廢、被退休的一天。
越持續活動的機器, 機器壽命磨損得也就越嚴重。
羅一諾, 自從在這一臺人型機上甦醒開始，幾乎就一直運作，而且還是用毫不匹配的智慧板和人格板在折騰仿生人的身體。
已經差不多到時間了。
羅一諾還是很冷靜的，他在永恆星球的時候, 自己給自己做了一個全面的檢查。
聯合國實驗室這幾天在忙於一項工作，而且非常急躁，就連生命製造公司的好幾個科學家都被借走了。因為是自己公司的，所以他們知道了內情。
正如安尼奧所說，他這次被喚醒，就是因為生化人的技術應用成功了，只需要做好準備，他就可以擁有所謂永遠的生命。
他的身上發生了柯羅諾斯都要承認的巨大損傷，不是像以前一樣的問題性質，不是一隻腳的磨損、一次擴容的失敗、或者是運轉的侷限性。
可惜的是，有本事如羅一諾，都無法解決這個難題，那麼推理一下啊，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多少能處理這件事情的人。
“這件房間的鎖，不是一般人能解開的。”尼永奧在思考，“以前我曾經也和羅理聊過，關於柯羅諾斯的設想。看來……他成功了啊。”
他是組合起來的仿生人，一旦失衡, 引發的慘狀應該讓人不忍目睹。
“沒有甚麼是永恆，你剛才是這麼說的吧。”羅一諾提醒他。
剛開始聽說這個原因的時候，沒有人有甚麼反應。為了追蹤柯羅諾斯，聯合國實驗室之前不知道折騰了多少次了。這一次，可能比較起來，是規模比較大。不過他們不太在意，柯羅諾斯丟失在他們上層人員中不是甚麼特殊秘密，同時柯羅諾斯不見了以後，這個世界還是照樣轉。那麼，就沒有甚麼好在意的。
他不斷入侵生命製造公司的系統, 想要找到延續身體的使用年限辦法。公司的資料庫中關於第二代性/愛仿生人的記錄太少了, 他甚至不得不出門，到了聯合國的圖書館，閱讀資料。
所有科學家聚在聯合國實驗室，是為了追蹤柯羅諾斯。
第二代性/愛仿生人如此活靈活現，是因為一開始就是奔著做成人類的伴侶的目的出發的。
不過他之前藏得嚴嚴實實的，只有到了今天這個慶祝宴會，才現身了。
他明白了，關於他的身體，只有兩個解決辦法，一是要麼有人能全面修補他現在的身體，不僅是身體部位，還有調理他的內裡。二，那就是換一副全新的身體。如果要換，就必須要一次到位。全面更換身體，對他的損傷很大。同時，在更換身體的時候，他會失去對柯羅諾斯的控制權，不管怎麼想，都很危險。
包括，提出第二代性/愛仿生人的設想，和畫出了最初的設計圖。
“他說，人類的品行惡劣，沒有付出任何的努力，就收穫了全部的愛，肯定不長久，也沒有意義。”尼永奧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就算沒有道理也沒有用，因為他那時候快要到沉眠的時間了。公司現在是他的孫子掌控，他不能拿他怎麼樣。
“你趕時間？”尼永奧笑了，“放心好了，我沒有通知任何人。”
“我對你的心路歷程和人生經歷沒有興趣。”羅一諾說實話，“如果你能幫我的忙，我願意付出代價。如果你無能為力，那我無話可說。”
從內裡開始老化, 因為承受不合規模的核心, 承載核心的大腦部位, 也在一點一點出問題。
安尼奧聽到他的話，微微一笑，說，他也是的，他根本就不怎麼認識這個爺爺，但是他很愛他的爸爸，既然爸爸在死前吩咐自己好好照顧尼永奧，他就一定會做到。
而是更加糟糕的、不直接的、十分難以處理的，老化。
羅一諾眼神冷淡。
就算是羅一諾，也有對著盛凜說不出來的事情。
他進入睡眠艙的時候，他的孫子安尼奧特意在旁邊守著他。
羅一諾看了一下時間。
羅一諾在盛凜的家的這幾天, 根本沒有閒著。
我的生命易逝，就像是人類的善良，輕輕一試探，就要破碎。
這個老人做了很多的事情。
但是如果我在盛凜知道這件事情之前，解決掉這個危機，那麼，我要被報廢這件事情就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
在這個時候，羅一諾知道聯合國有一個訊息。
他向尼永奧承諾，當你下一次醒來的時候，就是你完成夙願，得到永恆生命的時候。
生命製造公司的創始人，醒來了。
“哈。”聽到羅一諾嗆自己，尼永奧笑了，“看來你的脾氣不太好呢。”
他和這個孫子沒有甚麼感情，但是他愛著自己的兒子。
如果真的開始出問題, 一開始問題可能是身體的機能出問題, 比如說手腳不協調、五官功能受損，再延續下去，就是他難以操控柯羅諾斯系統, 甚至無法再保持柯羅諾斯智慧板、人格板和這具身體的平衡了。
“我聽說聯合國實驗室最近亂七八糟。”尼永奧似乎猜到了甚麼。
無法開口的事情就是，我要被毀掉了，而且是無可挽留的。
這一切不是白用功。
羅一諾其實這一趟，也是為尼永奧而來。
“哈哈哈。”尼永奧聽到他來這裡的原因，笑了，“說實話，我當初確實想要把第二代性/愛仿生人的壽命設定得更加長久一些。因為我一開始想要設計的不僅僅是性/愛仿生人，而是適合人類的……伴侶。我想要人類得到愛，並且可以陪伴人類的一生。但是我的孫子說我的想法很可笑。”
“哈哈哈，不感興趣啊。”尼永奧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然後打量羅一諾。
“你如果通知了別人，我會知道的。”在羅一諾看來，這裡的系統完全由他自由掌控，“只是如果你沒有別的事的話，我想要回去了。”
“有呢。”尼永奧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好奇，“不如坐下來一起聊聊天，說不定，我會給你一些關於你身體的靈感。”
“你是認真的，還是開我的玩笑？”羅一諾不懂人類有時候想要表達甚麼。
聽到他類似孩童一樣天真又執拗的說話語氣，尼永奧樂得哈哈大笑。
羅一諾暫且在離自己最近的沙發上坐下。
“我們聊了這麼久，我還還沒有自我介紹。”尼永奧看著羅一諾，“我叫尼永奧·克魯斯。”
“不必在我的面前介紹自己，這個世界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人。”羅一諾想了一下，告訴他，“叫我羅一諾吧。”
尼永奧聽到他的名字，稍稍驚訝，他說：“這個名字，和羅理的兒子一樣。”
“我不是羅理的兒子。”羅一諾拒絕這樣的誤會。
“你當然不是，我相信，就算羅理再喪心病狂，也不會把自己的兒子改造成仿生人吧。”
他當然不會這樣對待自己的兒子。 但是他毫無人性地將他一個可愛的小機器人，改造成了仿生人。
羅一諾撇嘴。
“你似乎不怎麼喜歡羅理。”尼永奧盯著眼前仿生人的一舉一動，五官的每次變化，不由得在心裡驚呼，太完美了，又活靈活現，根本就是藝術品。
是人類的虛妄，讓這種技術止步於眼前的仿生人。
“沒甚麼，我本來就不怎麼喜歡人類。”羅理是其中代表人物而已。
“為甚麼？”尼永奧問。
“也不為甚麼。”羅一諾隨手拿起一個放在桌面上的擺飾品，“因為我是機器，而在人類的眼中，機器上可以隨意拋棄、隨時忘卻的存在。”
“你要怪罪人類隨意對待機器嗎？真好笑。”尼永奧在知道機器發展的時候，就一直在設想人類和機器的倫理問題，最後，他得出來的結論是，人類沒有錯，“人類製造機器，是為了解決自己的困境。也就是說，人類一開始就是為了工具，才會誕生機器。你要讓人類對機器有甚麼看法，我們不知道你們的想法、不知道你們有意思，在我們看來，你們和一個錘頭、和一雙筷子、一輛車沒有區別。”
“那人類知道動物有生命嗎？”羅一諾並沒有他那麼激動，只是淡淡然丟擲一個問題。
尼永奧突然沉默。
“人類就算知道動物有生命，也可以殺了他們。”羅一諾說，“我沒有要斥責人類把我們當成工具的意思，機器就是為了人類存在的，我沒有否認過這件事情。但是我覺得你剛才的話，有失偏頗。人類並不是沒有意識到機器有生命，才這樣對待機器。而是因為他們想要那麼做，所以才那麼做。無所謂。我既討厭人類的傲慢與冷漠，我也討厭機器的順從和茫然。再來，人類對同類都可以殘忍，何況是對機器，沒關係，我沒有想要斥責你。”
我沒有想要斥責你。
在他這句話出來的時候，尼永奧就知道，眼前的仿生人，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他們在對話，尼永奧以為自己是他的製造之神。
但是羅一諾看他，是從更高的維度，俯視他。
“我只是特別討厭羅理而已。”羅一諾說實話。
機器人如果想要擁有自己的生活，就自己去爭取，和人類無關。
“哈哈哈。”尼永奧覺得他的話很有意思。
羅一諾又看了一下時間。
他就算不看鐘表，也能知道時間。他做這樣明顯的動作，只是想要表示，自己想要走了而已。
“我有一個機會，可以得到永恆的生命。”尼永奧對著他，說出了自己的秘密。
“哦，恭喜。”羅一諾來找他，並不是想要得到永遠的生命，只是希望延續自己的時間。也不用太長，二百多年，可以陪伴盛凜走完這一生就好了。
“很奇怪。”尼永奧轉過頭，看著窗外的世界，“我曾經很想要的東西就在眼前了，但是我卻沒有想象中高興。”
“證明這不是你真正想要的東西，人得到了真正想要的東西，就是很高興的。”像羅一諾，他得到稀有金屬、珍貴材料……盛凜，都很開心，“或者你忘記了，人最想要的東西是會變的。”
人類的心容易變，幸好他是仿生人。
尼永奧一愣。
“你現在比起永恆的生命，有更想要的東西嗎？”羅一諾問他。
尼永奧靠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露出了懷念的神情。
“說實話，我最近總是想起我的妻子、兒子，我的妻子是個非常美麗的女人，雖然我的孫子說她根本不漂亮，只是我的時光濾鏡。但是我記憶中她就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又聰明又堅強，我的兒子小時候也很可愛。以前，我們三個人會手牽手，在海邊散步。我最近總是想起那樣的畫面，然後，她老了，我的兒子，一下子也長大了。我沒有陪著他們經歷那些時光，我只能在回憶中，和想象中，讓他們跟著我一起過來。如果有機會，我想我更想要時光機器吧。”
“哈哈。”對於羅一諾來說，時光機器四個字太好笑。
“你真沒禮貌，我在說些感人的故事呢。”尼永奧雖然這麼說，但是並沒有生氣。
“我是在笑時光機器。”羅一諾解釋。
尼永奧接受他的說法，他總結道：“我更想要的，是和妻子、兒子在一起的時光，但是沒有了。我已經如我當初的願望一樣，見證了未來。我想，羅理說的沒有錯，活在現在就可以了。”
在和眼前的仿生人的對話中，尼永奧終於做了重要的決定。
羅一諾為他鼓掌。
他很真誠，尼永奧卻差點沒被氣死。
“然後說回你的身體問題吧。”尼永奧笑著，身體往前，打量羅一諾。
羅一諾不悲不喜，不管尼永奧的建議是有用，還是沒有用，他都不會停止自己的行動。
“我沒有辦法修補你。”尼永奧先告訴他這件事情，“你太舊了，而且你的生產線早就沒有了。但是……”
他故意停頓。
羅一諾皺眉。
人類，好煩。
“適合你的身體，一直都有啊。”尼永奧說。
羅一諾一愣。
尼永奧開啟自己的個人電腦，並且放大投影螢幕。
他在播放，柯羅諾斯世界的宣傳廣告片。
這個影片，全人類都不會陌生，羅一諾更是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王座上，坐著虛擬的神。
他似乎在等待著甚麼，拼命向螢幕外的人暗示著。
“這樣啊，確實是一件沒有多少人知道的事情。”尼永奧知道羅一諾為甚麼沒有想過適合他的身體一直都存在，“羅理死後，他們研究成功了哦，柯羅諾斯的身體。”
羅一諾聞言，先是一愣，隨後睜大了眼睛。
“本來還差了一點，但是聯合國實驗室來了兩個了不起的科學家，孫隱和白緒水，就是這兩個名字吧，我感覺他們將來會是這個時代了不起的科學家。他們在不久前已經完成了柯羅諾斯的身體了。那具身體……是個空殼。”
羅一諾眼睛直愣愣，隨後，有一瞬間的宕機的感覺。
“沒有比那副身體更適合你的吧。”尼永奧笑。
“那……那麼……”羅一諾突然結巴。
“嗯？”尼永奧看著他，眼神慈祥。
“他們要多少錢才能賣給我呢？”他的語氣天真無邪。
羅一諾，原形畢露。
尼永奧被他蠢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