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撒花完結咯
等候室裡, 有個炮灰部門員工低低問旁邊人。
“第一次體驗周寂疆在小世界裡的人生，感覺怎麼樣？”
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這個炮灰部門員工問話旁邊那個人就是“周寂疆”。
這個“周寂疆”高大清瘦, 面容蒼白清俊，渾然是周寂疆的模樣。
但是一些小細節能體現出來兩個人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比如同事大大咧咧拍他肩膀, 周寂疆只會微笑對待, “周寂疆”卻抬起眼, 瞳孔漆黑瞥了他一眼。
同事想起這人到底是個甚麼狠角色, 那可是進過監獄吃過幾十年牢飯——
他把手瞬間縮了回去，尷尬一笑。
“不好意思，秦先生。”
【扮演周寂疆的人生，至少還有一千多個小世界。】
秦川看著影片，眼神變得灼熱。
秦川盯著這張臉，眼神複雜，指尖繾綣摩挲著鏡子，沒人知道，他透過這張臉在看著另外一個人。
見問不出甚麼來，他也跑了。
是已經很久沒見到的888系統。
影片裡，周寂疆剛回到等候室，他穿著黑色長袖T恤跟一條灰色褲子，似乎還洗了個澡，頭髮溼漉漉往下滴水。
炮灰系統說:【是的。周寂疆當時在深情炮灰部門，精神狀態很不好。】
旁人一聽就覺得荒謬，體驗別人的人生那算個甚麼懲罰
秦川便又陷入了沉默，炮灰系統忍不住偷看他，發現這個人類悄無聲息攥緊了拳，有血滴從掌心流了出來。
影片裡突然響起來一聲冰冷電子音，一下子將他逐漸熱燙迷離的神智拉回。
【宿主要立即開始下一個任務嗎？】
畢竟是扮演周寂疆，宿主當然有觀看本尊影片並且學習的資格。
“所以也會被劇情虐得更狠。”
【叮咚——】
“可以放一下週寂疆那時候做任務的錄影嗎？”
炮灰系統不知道為甚麼感到尷尬，雖然它是一串資料構成的系統，但也會感知到人類情緒。
秦川回想著小小世界裡周寂疆種種事情，他低眉, 在鏡子裡又看見了自己的臉。
牆壁雪白, 等候室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條板凳、一個沙發，基本上跟醫院環境也差不多。
炮灰系統突然不知道說甚麼了。
是的, 眼前這個人不是真的周寂疆，他是秦川。
炮灰系統大方放出了影片，不偏不倚還就是周寂疆做完第一個任務也就是秦川剛剛扮演完那個被劍修師父痛捅死了的深情炮灰。
【這一千多個任務裡面，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任務是非常非常非常難。】
“他做了那麼多炮灰任務嗎”
【可以。】
炮灰系統說話是冰冷電子音，毫無感情。
臉色蒼白, 眉眼溫柔清俊。
秦川在監獄裡待了幾十年, 按理說他是無期徒刑, 一輩子都要關在牢子裡頭吃牢飯，然而有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姓周的人, 指定了要他出來體驗別人的人生以作懲罰。
“還有多少個小世界”秦川道。
等候室裡頓時只剩下了秦川一個人。
那麼，如果是周寂疆的人生呢？
那可真是慘絕人寰，還不如死了算了。
炮灰系統道:【宿主需要休息，還是直接開始任務我建議還是休息半個月，炮灰任務很傷神，長此以往對人不好……】
他一邊走一邊拿著白色毛巾胡亂擦著頭髮，水珠順著鎖骨流進衣襟褶皺裡面，徹底看不見了。
仔細一看, 他眼睛漆黑，眼裡盡是疲倦不堪。
“直接開始。”
他真的太久沒有看到週週了。現在就像貓看到貓薄荷都有點不清醒了。
既然不知道說甚麼，那麼索性就不要說了。
炮灰系統不會過問宿主任何問題，質疑他任何抉擇，它正要開啟任務，突然聽到了旁邊傳過來的低啞聲音。
比如現在，炮灰系統從這位宿主身上莫名感受到了濃重悲傷氣息，它斟酌言語:【是的。周寂疆在炮灰部門工作的時候，向來認真負責，而且據我所知，他不會拒絕別人，也導致了很多同事往他手裡塞難度極大任務。】
炮灰系統:【……】
【您的炮灰系統已上線——】
同事也是太好奇秦川做完第一個炮灰任務是甚麼反應, 才會過來問兩句。
888系統那時候還沒有被資料庫銷燬，它剛剛轉到炮灰部門跟著周寂疆做任務，兩人不熟，它態度自然冷淡:【宿主，甚麼時候開始任務休息半個月也可以……】
“直接開始任務吧。謝謝，我不太需要休息。”周寂疆頂著一頭溼漉漉頭髮站在沙發邊上，他聲音也好似暈染了淺淺又滾熱的霧氣，有些模糊而琢磨不清。
888系統突然說了句題外話:【你把衣服穿好，你看你現在這樣子，到時候等候室要是突然來人了怎麼辦？】
周寂疆摸了摸整整齊齊衣領子:“”
“我穿好了的。”他低低又有些迷惑不解道。
他是穿好了，可是他穿了比那些個不穿……還更容易讓人聯想到不好的地方去。
888系統默了幾秒，這幾秒它在想到哪裡去了，只有它自己知道。
不，影片之外，秦川睚眥欲裂。他有著同樣企圖心，又怎麼不會懂888系統在想甚麼？
沒想到就是一串資料也能硬生生被撩動程式碼，生出萬種情思。
他冷眼看著影片裡那個888系統。
【那麼就開始任務吧。】888系統聲音平緩，卻好似甚麼也沒有。
傳送門即將開始，宿主就要到另一個世界開始任務。
只聽得周寂疆突然響起了聲音。
“系統，可以等一下嗎？”
888系統有點不耐煩停止了下一個小世界傳送門:【怎麼了？】 “我上次說過，清除記憶，為了讓自己更好融入這些小世界。”他說話嗓音含著熱水似的，溫溫熱熱，聽起來讓人沒甚麼惡感。
說話也考慮周全，很委婉。
888系統直白多了:【對啊，你不是說感覺不清除記憶就像是故意為了任務玩弄別人一樣——】
【現在又後悔要清除記憶了】
周寂疆沉默了一會兒，他發端溼漉漉往下滴著水，猝不及防砸在眼尾，有點涼絲絲混進了眼睛。
他閉了閉眼，有點疼。
888系統看他眼尾紅紅的，突然，就有點後悔說話那麼不耐煩了。反正，那甚麼深情炮灰任務是挺折磨人，又玩心機心眼子，上個小世界裡面宿主沒有記憶過得那麼慘……
它瘋狂腦補著自家宿主有多麼不易，簡直是良心被主角受這狗給吃了。
周寂疆就已經開口了。
“做完了第一個任務，我感覺到付出所有感情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他似乎習慣性斟酌每一句話，以至於他說話輕輕柔柔又有點遲緩，“也可以說我自私吧，我並不想付出這樣的感情。太消耗我了。”
這種說話速度其實很好玩兒。
888系統並不覺得煩。
【所以宿主你準備怎麼樣】888系統緩和了一下語氣，【我都可以幫助你。】
周寂疆聞言淺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他嘴角有個小酒窩，特別特別乾淨少年氣。
他說出來的話，卻突然化作了利刃。
“那麼我要說主角受一點兒都不值得我付出感情，我也不想要付出感情。”周寂疆笑著。
秦川心臟一點點疼痛，幾乎想要蜷縮起來。
他以為那些小世界，週週都是真的全心全意愛著他，那些情感都是真實存在的。
然而周寂疆溫溫笑著，淡淡道:“所以我還是不要抹除記憶進入小世界，跟他來一段真正的感情了。我感覺那樣沒有尊嚴的人，不太像是我。”
他真的真的已經說得很清楚很委婉了。
他寧願擁有自我記憶承受著劇情磋磨，也不願意失去記憶變成純白一張紙被人撕碎。
“所以，就說我自私吧。”他不想要愛別人，也不具備愛人的能力。
888系統聽得愣了神，它忽而道:【宿主，那麼，上一個小世界，你有沒有真的愛上那個劍道第一人玄度仙尊】
888系統問出這句話，影片外秦川心都緊縮成一團。
他不敢再聽，炮灰系統卻在他耳邊淡淡道:【宿主這次不聽，以後可能沒機會看周寂疆影片了。因為這是最後一個周寂疆拍攝記錄的影片，之後，都被888系統進銷燬爐之前給刪除了。】
888系統就是不想要別人看到有關於周寂疆影像，久連它要被銷燬前都要把影片全刪除了。
或許佔有慾不一定是人類以及動物才擁有的專屬物，只要沾染上了情情愛愛，就連一串程式碼一個資料庫都會產生類似於“他是我的，不許別人看”這種獨佔心理。
這又導致了秦川只能自虐一樣看完了影片後來內容。
888系統問出那句話後。
“上一個小世界裡的周寂疆，沒有‘我’的記憶，他是真的在修真界長大的劍宗大師兄，是劍道第一人玄度仙尊的首徒。”周寂疆笑著，不假思索開口了，“小世界裡的周寂疆構成了全部的我，卻不是全部的我。如果說起愛，全部的我，就比如現在的我，肯定不會犯賤愛上一個對我愛答不理的人。”
秦川聽得臉色蒼白，睫羽顫唞。他明白了周寂疆是甚麼意思。
影片裡，888系統卻被他繞圈子繞暈了，一串資料還是很難理解人類百轉千回思緒。
它自顧自只是要一個答案。
【所以宿主你到底愛不愛】
秦川眼睛通紅，就像是困獸在籠子裡繞圈子，他本來喜歡上週寂疆就是因為其毫無保留愛意。
他就算再痛苦，也會在撐不下去時安慰自己。周寂疆至少在小世界裡為他做了那麼多事，那麼飛蛾撲火似的喜歡過他……
只是他沒有珍惜，所以才會錯過。
可現在這塊遮羞布要扯開了。
影片裡。
周寂疆無奈笑了一下，答案對他其實並不重要，不過既然888系統一定要一個答案，那麼他只能說。
“不愛。”他輕輕補充了一句，“我只是在扮演愛慕主角受的深情炮灰，說起愛，那不就是不敬業了嗎？所以，我一點兒也不愛。”
不愛。
一點兒也不愛。
秦川死死盯著影片裡的人，他身體裡好像燃起了一把火，這把火要把他骨血燒盡了。
他的人生，已經爛到透頂，唯一念想就是週週。
現在，唯一念想也快沒了。
炮灰系統突然冷不丁道:【周先生，現在跟沈大少爺過得很幸福，他讓我給你帶一句話。】
“甚麼”秦川嗓音啞得厲害，像是琴絃要繃斷了似的，接近崩潰邊緣。
他已經很不正常了。
【他說，秦川你崩潰的時候，就跟菜市場裡的狗一樣，想要人撫摸，偏偏又沒有。】
【這個世界有很多人愛過你，除了我。只是你自己不願意要。】
周寂疆罵人都找不出髒詞，但他似乎有種與生俱來的能力。每一句話都能準確捅在秦川心窩。
他閉著眼，想象著週週那時候說出這些話會是甚麼表情，越想，腦子就像是燒著了，燙得要命。
他好像不光生病，還發了燒。
很難受，而且還沒有人理。
腦子裡那些話似乎還在耳畔迴盪，時刻折磨著他精神。
他按著心臟，骨血簡直要燒沒了他，半晌，他呼吸都覺得困難，緩緩彎下腰去，單膝跪地，又一點點趴倒在地上。
等候室裡一個人也沒有。
他狼狽不堪，突然抬眼，看見牆角正對著自己有一面全身鏡。
在鏡子裡，男人額前黑髮遮眼，苟延殘喘趴在地上，像是一條狗。
而他這條狗，餘生將都爬不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