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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2024-01-07 作者:逢花便折

第一百二十九章

周寂疆腳步一頓, 最終頭也沒回上了那輛黑色勞斯萊斯。

一隻手環過他腕骨,緊接著周寂疆懷裡就多了具泛著冷意的身軀。沈清時緊緊抱住他,似乎想勒緊他, 又竭力剋制。

周寂疆攏了攏他肩窩,以便於兩人心跳聲更近, 他問:“怎麼了?”他分明是在明知故問。

沈清時肯定聽到他最後那句話了。

周寂疆還有點好奇他反應。

“你為我放棄那片青青草原, 我很感動。”

沈清時默了幾秒, 不消三言兩句, 風趣橫生的言談讓周寂疆折服。

“你肯定在偷看我們。”周寄疆頓了幾秒才說,“我都感覺到了。”

“你後背又不長眼睛,這還能感覺?”沈清時笑著動手動腳, 把他後背那塊黑T恤布料都快揉爛了,“我真沒看。我雖然稱不上君子, 但也不是那種人。”

周寂疆道:“車門沒關就是讓你想看就看。”

反正怎麼辯解都辯不過這沈大少爺,索性他也認下這罪名,他本意想要沈清時錯愕,便也彎唇露出個清淺微笑,道:“我色.誘了,那你說不說?”

沈清時道:“你不必色.誘我。”

他剛才一直沒探頭,是忍著呢。好不容易做個坦蕩蕩君子還真難, 他倆再多說兩句,他就忍不住要窺看了。

周寂疆知道沈清時從前就喜歡他這皮囊。

“你不色.誘我,我也會主動說。”沈清時目光在周寄疆嘴角,又很快從善如流道,“誰叫我被你拿捏住了呢?”

沈清時注視著他的臉欣賞了好久,目光不明。

周寄疆將信將疑:“是嗎?”

其實周寂疆也明白沈清時並非完全插科打諢。

“我可是真感動,週週。”沈清時侃然正色,正經八板道。

沈清時一眨眼, 又是談笑自如:“那謝謝週週了。”

“不過你再晚回來一秒, 我就要偷看了。”沈清時晃晃悠悠補了一句。

沈清時才大心細, 他懂循序漸進, 也懂留個空間。現在不是說這些感□□的時候。

在古代小世界無數文人為周丞相寫詩,中心主題不過是鶴骨松姿、見之忘俗。沈清時最喜歡這八個字,還當了一把昏庸帝王,提拔了不少有詩才之人。

也挺好。周寂疆緊繃精神稍微被這句俏皮話安撫, 也將話題勾到正軌,輕輕快快道:“那你感動了,跟我說說你的事兒”

周寂疆:“……不用跟我那麼一板正經。”感覺沈清時像在酒桌上談甚麼重要專案似的,說話半真半假, 讓人捉摸不透還腦殼疼。

“那我會呢?”沈清時丹鳳眼睨著他,似笑非笑。

他唇瓣翕動,欲要說甚麼,還是作罷。

聽沈清時這麼說,周寄疆卻放心道:“你不會。”

而他現在就頂著這沈清時最喜愛不過面貌,睜著眼,貼近了些。

周寄疆:“……”他只是大腿坐麻了。

周寄疆拇指忍不住摩挲膝蓋,他真扛不住了,這點兒情商完全扛不住豪門老宅裡混慣了的沈大少爺玩得。

“別鬧了。”他道,“你認真說。”

沈清時盯著他笑了聲。

周寄疆被笑得臉紅,玩不過就裝正經這種行為確實夠耍無賴。

所幸沈清時包容他這份無賴,懶洋洋應了聲“好”。

隨即講起那些亂七八糟事兒,將來龍去脈都理了個遍兒。

倒也不是很複雜。

“江家對主神公司這塊業務感興趣,我也挺好奇‘改造變態’是個甚麼專案,就跟主神公司上層打了招呼,我也進小世界裡玩玩。”沈清時說起來極為輕鬆愜意,童話故事似的,都能去幼兒園給小朋友講故事了。

周寄疆皺眉:“你別信口胡扯。”

“週週你若是生在江家,我每天都得吃驚受怕。”沈清時便又笑了聲,“那好吧,我只能說出真相了。”

周寄疆“嗯”了聲,表示在認真聽。

“你做過醫生,那你知道世界上最稀奇古怪疾病是甚麼嗎?”然而沈清時卻徑自問了另一個問題,然後他說,“我就得了那種病。”所以他才會病弱到臉色蒼白。

車窗隱隱的透進清光來,倏忽,周寄疆抬眸,撞進那雙微眯丹鳳眼。這眼神攜裹了塵埃,是一片模糊的荒蕪。

就像是一具沒有五臟六腑的空虛軀殼。

周寄疆隱隱猜到甚麼,只是他不知怎麼說,所以他說:“我不知道。”

沈清時就接了下一句,他說得輕鬆,然而這句話直接打入周寂疆耳朵裡,如水泥灌注全身。

“是科塔爾綜合徵。”    周寂疆過目不忘,又看過太多醫學類書籍,以至於沈清時說出這個深晦疾病名稱,他腦子裡有了書上那臨床表現以及其他幾行字——

以虛無妄想(nihilistic delusion)和否定妄想(delusion of negation)為核心症狀。

患者認為自己已經死了,不復於人世或者五臟六腑已經被掏空,即使正和外人說話也不認為自己是活著的。

剎那之間,周寂疆凜然一驚。

患者既然認為自己已經死了,那麼會有高度自殺傾向和抑鬱傾向也不稀奇……

他愕然望向對方含笑鳳眼。

可沈清時看起來明明很好。

甚至這位沈大少爺還能淡淡說出他的病症:“那時我十歲,母親得絕症死亡,為了求在外花天酒地的父……江毅回來送母親最後一程,我在寒冬雨夜跪了幾個小時,大抵是那時候就突然聞到屍體腐爛的味道——這味道從我身上散發出來。

“這種感覺很孤獨……我明明已經死了,蛆蟲在皮肉裡蠕動,他們都不知道。”沈清時平靜說出這句話,眼珠一動不動。

“哪怕現在,我也無法擺脫這種感覺。”他說。

周寂疆明白,表面平靜並不就是平靜,何況還是沈清時這樣在爹不疼娘已死、陰謀算計中摸爬滾打長大的人。

“可你已經做到最好了。”周寂疆此話不是安慰,而是真心實意。

沈清時身上並無明顯疤痕,能控制住自毀衝動已然是奇蹟。他還能支撐著自己“已死之軀”穩穩江家企業佔得一席之地,必然有遠超他人意志力與抗壓能力。

沈清時嘴角牽動。

“如果不想笑就不用笑。”周寂疆盯著他說,“在我面前,沒關係的。”

沈清時還是笑了,他生得俊美,蒼白膚色也更將他襯成了一位矜貴大少爺:“我沒那麼好的,週週,你知道我為甚麼沒有自毀嗎?”

以前他或許是想自毀,甚至還付諸行動過。然而江毅死了,在他十五歲時死在了情人床上。

他去給這位名義上各種意義上的父親收屍,看到肉.體橫陳著醜陋又□□那一刻,他突然生出久違快意。

他本就是行屍走肉,又對一具實打實屍體產生快意。這種感覺是恨也是同類相吸……他厭惡這種說法。

然而他確實抵抗不住這種快意,他決定開始新的生活,不再頹廢,他要報復,他要隨母姓掌握江家,他要逼瘋所有對手直至看見對方自我毀滅像他一樣變成行屍走肉。

這些念頭太多了。

讓他像個變態。

他也曾想,沒關係,反正他是死人,死人幹甚麼都無所謂。

再後來,他也不再和人推心置腹,因為那些人總是要覺得他不正常。

沈清時一次性說太多,舌尖有意無意間舔住上顎,不至於口乾舌燥,他定睛,又看見黑髮青年聽得滿面認真望著自己。

周寂疆眼裡沒有歧視嘲諷亦或者低層次憐憫,而是一個醫生散發著哲思與智慧的目光——

“怎麼才能給病人治好呢?”

沈清時定睛一看。

嗯,這位醫生眼神還有點親近之人特有親密溫柔,不然他心都涼透半截。

“我那些亂七八糟病就放在一邊,以後再說,我是想表達我進主神公司也目的不純……”沈清時盯著面前人,神色不明。

周寂疆也飛快為他補上話頭:“你是想坦然告訴我,你與我一樣都是用‘變態’身份進小世界,你也不是甚麼善茬”

“這不一樣,我是故意要利用主神公司治療我那些陰暗,而你……”沈清時說不上來了,他總覺得周寂疆是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呢?

人類是奇異的動物,哪怕建立文明秩序,也會有冷酷殘忍的一面。沈清看得出衣冠禽獸,也看得出豺狼豹虎,甚至周寂疆有時在他眼裡也無所遁形。

而人類有醜陋一面,同時也最崇高。他們惜命,身處困境也不願尋死覓活,有時候卻願意為了大局毀滅自己。

例如周寂疆在末日艱苦環境下跌跌撞撞活著,在瞭解自己身處一個被拋棄的世界裡,仍然願意為了保住末日小世界而單槍匹馬製造喪屍。

“而我是被迫的。”而周寂疆卻理解錯了。

沈清時一怔,抿唇笑了,其實這樣也好,他也不必以情動人又催人淚下了。

“所以週週準備怎麼報復呢?”他對待周寂疆時聲音都壓低了,在別人面前或散漫或冷漠,在周寂疆面前失去了距離感,散漫中帶著歡欣溫柔。

手指也搭在周寂疆脊背,簡直是想將人全身的每一根肋條和骨頭都摸清了。

然而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下意識動作。真正喜愛一個人,哪怕不說,喜歡也會從身上某個角落跑出來。

周寂疆總覺得沈清時這語氣哄孩子似的,好像他說一句報復,沈清時就要說一句“天涼王破”。

最主要是荒謬確實能夠得到合理化,沈清時還真有能力讓主神公司破產。

失業人員周寂疆忍不住想起馬克思《資本論》裡一句話:

資本來到世間,就是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

萬惡的有錢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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