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說來這冷清紫
狩獵前一夜,沈清時還來過宮裡一趟。
說來這冷清紫宸殿成了周寂疆寢殿之後,也是熱鬧非凡。
不少大臣會若有若無藉著商討國家大事的名義,來與這位周丞相攀關係。
朝廷紛爭總是拉幫結派,他們攜帶玉器古玩,又打聽到了丞相喜好,手裡捧著許多珍貴名酒。
周寂疆總是來者不拒,別人心甘情願送給他好東西,那他也就收了,至於給不給人辦事,那就得另說。
說來也是好笑,以前周寂疆並不與人勾結,還主動替人排憂解難。
他那可是被人說,寧可拋棄俗世的榮華富貴都要留一個純潔高尚的美名在天地之間。
結果背後被人罵清高。
如今想來,都是狗扯。
謝池春當年說他婦人之仁也是有道理。
這一番話出來,周寂疆都無拒絕餘地,只能點頭,又無奈笑了。
君今勸我醉,勸醉意如何。”
那大臣嚇得,以為撞鬼,結果一回頭:“沈小侯爺?”
那時遭人詆譭,也有底氣說一句:我蠻夷也。
“是你最喜歡的洞庭碧螺春。”
周寂疆倒在青石板,衣領都亂了,就笑著小小地放肆了一把,信手拈來,酸酸唸了幾句詩來:
“美人醉燈下,左右流橫波。王孫醉床上,顛倒眠綺羅。
夜深,周寂疆與人談笑,喝微醺了,他半坐在龍床上,身子歪了大半,看起來要倒不倒。
“如今我嘴裡全是酒裡苦味,不能細品這好茶,你拿回去別浪費……”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當年關於周丞相謀逆那些流言風語在皇城四處傳,他就不應該想著行得正坐得端而甚麼也不加以遏制,當年就應該把出頭鳥給斬殺了。
結果身後伸來一隻手,那人輕輕摁了他頭,把他視線硬生生壓回地面,又捏著他肩膀,迅速輕巧調轉了他方向。
沈清時道:“沒甚麼。”
沈清時順勢拿出包著紅色酥皮點心的帕子,坐在他旁邊。
雲母屏風染上一層濃濃的燭影,殿內燃了紅燭,燭火徹夜不滅。只因周寂疆有些怕黑。
那大臣猶豫片刻。
“你也帶酒來了?”周寂疆微微低垂著頭,很快就在微弱燭光下,發現沈清時袖口裡有些黑黑影子。
他腳趾微微摳地。
只是每次想起來這樁事被他倆師父知道了,就如芒刺背,螞蟻在腳底爬。
周寂疆就腦袋昏昏沉沉,微醺著吃點心,跟他輕輕說話。
周寂疆一怔,他喜好不多,很難被人知曉,倒是沈清時對他了如指掌。
沈清時看他,只覺得手裡這洞庭碧螺春微微拉進了他們那顆胸腔裡的心臟,距離縮短了,夜露寒涼似乎也不那麼難捱了。
周寂疆抬眼,瞥了眼眼前人,發現沈清時眸色深沉,盯著他。
沈清時低笑,似乎看出甚麼,只是沒戳破。
只是可惜了。
“……”
若是謝池春,閒言碎語不能阻擋他們說,那就爬到高位撕爛他們的嘴,或是壓制他們讓他們卑躬屈膝爬過來搖尾乞憐。
連忙想著轉移話題,眼神一轉。
有大臣微微半跪在他面前,抿唇,不敢抬頭,可如果不抬頭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半晌,只好大著膽子抬頭。
周寂疆就沒多想,半倚著床默了會兒,腦子裡靈光一閃,也不知怎麼就好使了,想起一樁少年舊事來。
他記得他與師父雲遊天下,到雲夢山肆意玩鬧幾個月,離開時不捨,就與沈清時偷了地窖好幾罐子桃花釀,在屋裡狂喝一通,兩個人橫七豎八,都不在床上。
“今日夠了,我與丞相單獨兩句,你且出去吧。”沈清時微微頷首道。
本來說著說著還犯困,周寂疆突然就聽見身側人低低道:“今日我來尋你,是問你,明日如若事成,有何打算?”
但周寂疆現在懂,也不晚。
周寂疆還沒說完,沈清時打斷他話道:“那便留著,等你清醒了再喝不遲。”
“有何不妥?”
接下來周寂疆不願意想了,他自個兒嘴欠招惹人,然後被撲上前來坐著腰啃了兩下脖子甚麼的,也沒釀成甚麼大禍。
周寂疆醉倒,沈清時比他喝得多,也好不到哪裡去,卻還固執勸他酒喝。
而且臉不紅心不跳,當真輕易矇騙了那大臣出去了。
“陛下知曉。”並不知道,沈清時來這兒是特意避開人偷偷摸進來,只是他會睜眼說瞎話。
他說著就順手拿了過來,低頭一翻卻發現那物色澤銀綠,翠碧誘人。
周寂疆不明所以,摸了摸發燙面頰,又摸了摸眼尾,他記得他不勝酒力,喝酒總是不能痛快暢飲酣醉,他喝個半杯就容易上臉,發紅。
他驚得驀然從床上坐起,暗夜的風雨吹進窗戶,分外寒冷。
竟是酒醒大半了。
他也對上身側人視線,皎潔的月光從樹枝間掠過,也落在沈清時那張俊臉,斑駁晦暗。
對方確實很專注望著他。
“沈小侯爺果真智多近妖。”周寂疆逐漸冷靜下來,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句話。 “這並不難猜。”沈清時道,“我只擔心你。”
一句擔心當真是發自肺腑,奈何碰上週寂疆,他本來驚坐起酒醒大半,如此,脊背又靠了回去,在床頭,蓋了薄被,輕輕道:“擔心有何用”
沈清時為人處世總是淡泊明志,不爭不搶,要是他爭了槍了,未必比誰要差。
沈清時只靠猜都知道他要在明日狩獵做些手腳,那麼,天子越淵執政多年,未必不知道。
“明日爭鬥,不過是下注,賭罷了。”
想起沈清時一開始問他那個問題,事成之後要如何,他倒是沒有細想。
這個小世界沒甚麼值得他留下,那麼修補完這個小世界bug,可能就回去了吧。
他看著沈清時,卻覺得“走”這個字有些難以說出口,最後只道:“更深露重,沈小侯爺該回去了。”
沈清時聞言,利落站起身來往外面走,只是走到一半還是回過頭來,遙遙望了龍床上那人。
周寂疆低著頭,手邊是一帕子咬了一半的紅色酥皮點心,腳邊是一堆古玩珍寶美酒,快把他埋在裡頭了。
他低頭視線不知是在哪裡,也不知道在想甚麼,整個人安安靜靜,看起來頗為孤單。
“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則危。”沈清時沒忍住,打破這安靜,沉聲道。
“我知道。”
周寂疆回京時譏笑他微賤的那些人,現在都來拜見請求交友同歡。
要是普通人得被這榮華衝破頭腦,可週寂疆畢竟跌過一次跟頭,知曉甚麼叫做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因此才會推了賞賜功名,把準備狩獵之事交於齊連周處理。
到時候出了問題也不會尋到周寂疆頭上。
就那齊連周還傻乎乎以為可以將功補過,接詔書之時,侍宴宮中,御筵上舉杯朝賀,大臣個個心懷鬼胎,就他還笑得出來。
“齊太尉與你有仇,也許會下絆子,小心為妙。”
周寂疆道:“我知道……你今日話怎麼如此多”
怎麼淨說廢話。
“你要說甚麼不妨直接說了。”周寂疆道。
不必東扯西扯,亂費時間。
沈清時無奈,兩人實在太過默契,不必多言都知道對方何意,只能開口說了:“是九星閣你的師兄弟,讓我囑咐你這些話。”
這句話如擂鼓。
周寂疆一下子沉默是金,半晌才輕輕道:“他們可還好?”
並不好。
閣主病死後,九星閣群龍無首,又遭謝池春下令追殺,九星閣師兄弟死傷大半,連青城山都回不了,只能四處奔波,勞累漂泊。
沈清時拖著將死之身,拼了命才得以保全他們。
但是在一起沈清時沒有說,明日又是一番爭鬥,足夠耗費心神。
“等你明日功成身退,我再告訴你,好不好。”
說罷,沈清時才頭也不回翻窗出了紫宸殿,似是身後有鬼在追。
他怕周寂疆問,他不能隱瞞,肯定要一五一十說了。
這些年他忍了太多,遇見周寂疆,難免想要傾訴。
玉砌的臺階夜裡已滋生了白露,佇立良久,羅襪都溼進來了。
腳下生寒氣,他胸膛又開始作痛,低頭,抹了把唇角,果真摸到溼潤鮮血。
沈清時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還在雲夢山的時候,他幼時還好,到了後來身體就越來越差了,生來就帶著孃胎裡的病,活不過二十。
師父說有一法子,或有萬分之一活下來可能。只是這法子,需得敲碎骨頭,待骨頭長好,再敲碎,一次次反覆,長達幾年他都得變成廢人,困在一方天地無法動彈。
太痛苦了。
沈清時是最怕疼的人。
他師父勸他千百次都被他灑脫拒了。
他瀟灑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鏗鏘有力說完,他轉頭,勾唇嬉笑一番,成功遭了師父一頓毒打,師父讓他別不懂還亂說話,又問他盡人事以聽天命,他盡心盡力做事了嗎?
但其實沈清時當真對生死沒甚麼執念,他對普通人拼了命想要活下來這事沒甚麼渴望,他從心所欲,不逾矩,連師父有時候都會彆扭誇他幾句聰明又通透。
而沈清時生來就悲觀,也或許能夠將世間諸多事情看的透徹的人,大都薄命。
他很認命,覺得這俗世活個二十年也夠多了。他還自嘲,不用看自己兩鬢斑白面板蠟黃的狼狽老態多好啊,死在自己風華正茂年紀,下了陰間都是最俊那隻鬼。
後來遇見周寂疆方有活下去一絲信念,結果周寂疆還跟越國皇室子弟跑了。
跑了也就跑了,沈清時灑脫,不是非得強扭下瓜咬一口,他愛一個人,遠遠看著周寂疆幸福,他就幸福。
偏偏萬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難與命爭衡。
沈清時發現周寂疆過得並不好,那樣一個他愛了無數年華歲月的人,連強奪都捨不得,被人流放平川城了。
那年他剛好二十。
他原是打算赴死,後來又心甘情願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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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