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年輕帝王手段殘忍
先死的人是蕭勇。
年輕帝王手段殘忍,先是用了宮刑,又是硬生生用草藥吊著他的命,在牢獄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捱了好幾日。
施刑時,周寄疆特意去看過,本來謝池春是不許他去的,倒也不是怕嚇著他,而是怕汙了他的眼睛。
可週寄疆還是去了。
那日下了場很大很大的冬雪,天灰濛濛一片,周寄疆撐著一柄油紙傘,靜靜站在遠處看那些人行刑。
伴隨著轟轟雷聲與隱約電光,金屬利刃狠狠往下一劃,有甚麼長條狀物事滾落泥濘地面。
隨即是鮮血噴濺,蕭勇先是被天寒地凍給弄失去了知覺,再是後知後覺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悲鳴。
這場景嚇到了不少宮女,只覺得皇宮宛如煉獄,亡魂遍地。
周寄疆想,她們所言極是,皇宮會把人變成鬼。
你死我亡,踩著屍體走到最高處,都是手上沾了血的人。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
多虧那些背叛、那些仇恨、那些暗無天日記憶,也多虧了眼前那些人痛苦神態,周寄疆現在弄明白了。
但是並不討厭這種復仇帶來的筷感,精神與身體各處隱隱帶來興奮讓他彎起清俊眉眼。
周寄疆發現蕭勇已是病入膏肓,傷入骨髓,快死了。
可週寄疆總是聽不進去,他吃虧,吃了就吃了,心裡異常平靜,日子還是一天天過,他不懂得甚麼叫做仇恨,也不懂為甚麼每一樁事都要仔仔細細弄那樣明白。
面上卻還是維持著淡漠神態,風光霽月周丞相。
周寄疆告訴他謝太后此刻囚在芳華殿,而兩個幼子已經被宮人剝去衣服,置在芳華殿小院雪地裡,硬生生打死了。
周寄疆想謝池春確是惡劣殘酷,若是沒有動心,他該是誰也負不了他。可謝池春偏偏動了心。
那些雜草不除乾淨,他總疑心那些人會暗暗蟄伏,捲土重來。
離開前,蕭勇也不知何時看見了他,嘶吼著詛咒他:“周丞相好手段啊,你以為你殺了那麼多人還能好過嗎?你一定會下十八層地獄!我在下面等著你!”
周寄疆說過,一個不留,那就真的是一個一個都得死,都得償罪。
周寄疆覺得挺沒意思。他目的已經達到了,在方才他問蕭勇關於齊連周的事情。
周寄疆也不知聽見沒有,頭也不回離開了。
年少時,周寄疆有個好心腸,也經常因此吃虧,九星閣師父並不是甚麼大善人,他也曾數次告誡周寄疆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必要時刻斬草除根以絕後患也未免不可。
這是心理折磨,將其精神與尊嚴都踩進泥沼裡去。
周寄疆自始至終都冷漠站著,直到蕭勇罵到精疲力盡,罵到絕望閉上眼睛呢喃著:“那兩個孩子還不足六歲啊。”
周寄疆發現蕭勇懼怕目光,微微皺了眉。
後來帝王知曉蕭勇冒犯了他,又下令,於是蕭勇渾身□□又被人押著遊了半日的街。
可週寄疆現在知道了。
蕭勇一動不動,唯有聽見幼子時才抽搐兩下,歇斯底里罵著周寄疆不是人,最後堂堂大男人竟也哭了起來。他明白他唯一依仗沒有了。
周寄疆走出牢獄,寒風吹在臉龐,捲來寒涼,起了細密雞皮疙瘩。
蕭勇看他目光,如視惡鬼,瞳孔緊縮。
若是以前,周寄疆必然飽受內心折磨,恍惚失神。
當年誣陷他謀逆,後黨處理了,還有齊連周那一黨派。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他以前不在意,只是被主神公司控制住了,或者說,那些虧還不夠大,不足夠讓他吃一塹長一智。
“何況結仇的物件,是我。”周寄疆輕聲說。
蕭勇倒在牢房稻草堆裡,形容枯槁,數日內其傷口散發出肌肉腐爛的臭味,讓周寄疆微微屏氣。
他敏銳察覺到眼前這個披著雪白狐皮大氅的周丞相,已然不復三年前那樣溫善了。哪怕他三年前並沒有資格與周寄疆見面,只是在別人口中得知周丞相是一個願以性命保下平川城老弱婦孺的人。
可時至今日,周寄疆心中竟是複雜,絲絲縷縷快意爬上心頭,他開口,聲音比雪還冰冷:“若是心疼幼子,那一開始就不應該惹下禍端,與人結仇。”
“婦人之仁。”然後謝池春就會笑著,言語略含貶意,說他。
留下來目睹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掙扎,絕望,抽搐,又逐漸一動不動,跟只老鼠那樣死去。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周寄疆低頭,一字一句咀嚼著師父教給他的道理,竟是在牢獄昏暗燭火裡微微笑了。
將死之人,如犬吠,不足掛齒。
後來蕭勇死時,周寄疆又去見過他一面。
若是旁觀者,周寂疆都得大讚一聲他有此魅力……還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
他討厭那樣的眼神。
“我馬上就要謝太后下來,陪你。”因此周寄疆淡淡道,他又停頓,加了個人,“連同你的真主人,齊連周。”
事實上,他感覺沒有出錯。
許是快死了,蕭勇更想拉一個墊背,也就說出了齊連周與他勾結。畢竟齊連周就是暗地裡把他送進芳華殿裡頭承太后情的人。
之後周寄疆便沒有再看了。
“這確是一個真理。”周寄疆低頭,俯視著狼狽不堪蕭勇。
他抬起手,指尖虛虛描繪著遠處琉璃瓦和宮牆,那宮牆深紅,很快便讓他回憶起方才牢獄那股子黴味與乾涸鮮血混雜在一起的惡臭。
周寄疆分神想了一瞬。他想他厭惡皇宮不無道理,這皇宮連深紅宮牆都不知有多少人鮮血濺上去過了,試問,又有多少亡魂壓在這裡不得往生?
然後他又無可避免想到,這幾日也會有許多做盡壞事的亡魂深埋皇宮,鮮血會徹底洗刷這宮牆。
都是他做的。
筷感爬上骨頭,嚴絲合縫到讓他想要喟嘆。
可心底瞬間像是掉了大石頭,周寄疆眸色沉沉壓了下去。
他分不清主神公司是否控制了他,或者是他黑白兩面,白那面佔據上風。
只是在肩膀傳來細微重量時,他陡然從那泥沼甦醒過來。 回過神來,他又下意識偏頭,眼神凌厲。
卻對上熟悉的俊朗面孔,來人身著華服錦繡,黑色瞳孔如上好烏木,此刻他與周寄疆對視,半晌,微微笑了,那一笑有揶揄春意。
“對我還如此防備?”
周寄疆:“……”沈清時不論長了多少歲,都改不了輕浮脾性。
還是隻對周寄疆輕浮的狗脾性。
周寄疆還真被他帶偏了,有半秒空閒,才撿起少年時與他拌嘴的記憶來,道:“我對你為何不用防備?”
與周寄疆少年時那段記憶,隨心所欲,說話也不必思考後果。沈清時也微怔。
隨即沈清時眼神微動,落在周寄疆眉眼,他唇瓣翕動,舌尖舔過上顎,有些難耐。
周寄疆無知無覺還移動了傘柄,讓暴露在滿天飛雪下的沈清時,也罩到傘下這個只有他們彼此的狹小空間來。
沈清時注意到這個小動作,眼睛微微笑彎了。
“週週,你與以前的你,在我心裡,並無分別。”
天越來越黑,暴雪砸彎了樹枝,伴著狂風嘶吼的怒號,周寄疆卻覺得那是亡魂嘶吼咒罵著他這個心狠手辣的惡鬼。
可他也聽見了沈清時低沉的嗓音,流露出來的話。剎那,不安散去,他啞然,內心震盪。
很奇怪,謝池春也說出這種話,他沒有這種感覺。可能是沈清時是唯一可以把他從陰暗仇怨里拉出來的舊人。
亦或者,許是沈清時垂著頭,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讓他無所懷疑。沈清時確實善言辭,可他天性寡淡,那些蜜語甜言他只覺得虛假,可對上週寄疆,卻想方設法想要直截了當告訴他。
偏愛,直白,不加修飾讓人躁得慌。
周寄疆偏頭,不太自然想挪開視線,那人卻按住了他後頸,顯然是有預謀而來,掌心溫熱,並不讓他牴觸。
周寄疆被迫對上沈清時俊朗病弱的面容,坦白而言,他不離這麼近都不知道這位摯友面板這樣精緻細膩。
高挺英氣的鼻子,紅唇誘人。
鼻腔裡泛著好聞藥味,周寄疆盯著他飽滿似乎微微張開的唇,竟然有那麼一瞬間被下蠱了似的,他沒見過沈清時這樣子,睜著狹長鳳眼看他,眼底黑壓壓晦澀。
氣勢外露,爪牙畢現。
似乎有傾過身來趨勢。
周寄疆沒躲,他潛意識覺得沈清時恣意但有分寸。
也確實,沈清時呼吸又熱又亂,也只是蹭過周寄疆鼻尖。
但剎那留下溼熱酥酥|麻麻,足夠周寄疆被點燃似的,站在雪地裡,從臉色燙到心肺、腳底,他驚愕抬眼。
沈清時與他相識許多年,哪怕少年時也不曾幹出這種事來。
也在那一刻,周寄疆聽到了身後雪地裡捧爐砸在地面的聲音。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沈清時雙掌攥住腰身,護住傷重右腿膝蓋,往旁邊輕輕一推。
周寄疆穩住腳步,看到混亂而荒謬場景,年輕帝王竟然失去所有理智,赤手空拳上前,與他坐穩王位最大功臣之一沈家,成了對峙面。
周圍沒有宮人,謝池春特意一個人出來找周寂疆,卻沒想到會看到……
他盛怒未消,臉上薄紅,立在雪地,宛如煞神,他學過一些殺人技,還是周寂疆教他。他是帝王,一般來說這些派不上用場,此刻,卻意外對上沈清時,出手如風,招招斃命。
沈清時他爹畢竟還是鎮國大將軍,何況師從雲夢山山主,他身手當然很好,還能隨便從袖口裡掏出毒物來讓對手暴斃。
他對上謝池春難免鬆弛,也輕鬆恣意,謝池春也發覺他來來回回兜圈子,臉色發紅,怒意衝到了頭顱。
他畢竟是天子越淵,是九五之尊。
拳風掃過,沈清時停住,生捱,只聽拳頭與肉相碰發出肉疼聲音,他偏過頭去,唇角有血絲。
謝池春餘怒未消,還想踢中沈清時膝蓋將其摁倒在地,繼續。
“越淵!你鬧夠了沒有?!”
可是周寂疆開口呵斥,不再叫他小字,不再留情。
謝池春那一刻所有嫉妒恨意都戛然而止,他緩慢轉頭,看向周寂疆,入眼就是周寂疆蒼白臉色,以及臉上毫不掩飾厭惡。
謝池春發現了,周寂疆看他好像看一隻還未開化的劣等野獸,醜陋野蠻。
周寂疆從來沒這麼看過他。
他關切眼神分給了另一個人。
謝池春眼神帶著殺氣看向沈清時。
沈清時唇角破了,眼裡仍舊雲淡風輕,宛如打贏一場勝仗。
確實,周寂疆第一個開口是斥責謝池春,那是潛意識以及第一反應,騙不了人。
謝池春看著沈清時,則是攥著拳,顫唞,他壓了許久才將殺意剋制住。
他看向周寂疆,那刻,漆黑眼睛,下意識柔和,也微微漾起不甘嫉恨與怒火:“他是故意的,他故意靠近你讓我看見,你分明知道還……”
周寂疆:“……”他還真不知道。
謝池春以往就少年老成,走到今日,心機手段,深不可測。
偏偏沈小侯爺本事高,能激怒他,讓他露出符合年齡的好鬥難以自控特點來。
周寄疆腦子裡清醒一瞬,將事情從頭到尾想了個遍,這時候聰明好處就體現出來了,他立刻醒悟過來,抬眼,對上沈清時似笑非笑,卻黑沉沉的眼。
周寄疆:“……”
果然,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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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