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相逢不過一會兒,周寄疆就轉身欲要離去,那時身後似有輕輕嗓音,壓低,順著寒風吹進了他的耳朵。
“不必躲著我,週週。”
周寄疆腳步一頓。他原以為他最是討厭別人喊他“週週”,卻沒想到有些人喊出這個名字,他卻並不討厭,相反,心臟微微悸動。
他確實與年少時遇見的沈清時,許多年未見了。以至於對於這個親暱稱呼,都有一瞬不自然。
身後人也瞧見了,只是沒有強求,靜靜站在那兒望著他離去。
若是以前,沈清時那樣驕傲恣意的少年郎,若是傷了心,沒個十天半個月是哄不好的。
歲月流逝,他們終是變了許多。默契卻是仍舊刻在骨頭裡,絲毫不變。
就像是方才沈清時讓他不要躲著他。沈清時智多近妖,他太聰明,也太懂人心,或者說他太瞭解周寄疆了。
周寄疆是個固執的性子,他為了那個淪落衛國的少年郎質子,寧願放棄青城山九星閣接班人的位置,他為了那個一步步穩紮穩打站在越國最高處的年輕帝王,寧願雙手沾血,為他開疆擴土。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曾傾心於謝池春。
同樣,三年流放,暗無天日,足夠多的苦難,也能夠讓他一腳踏進血泊,在屍山血海裡博出一條復仇之路來。
向帝王尋仇,意欲謀反。這是與天下為敵,是大逆不道。
他們昨晚才不歡而散,周寄疆還以為至少得三四天才能見到這個人,卻沒想到這麼快,謝池春就來了。
周寄疆以前會給他按壓眼周穴位,時至今日,卻是奢望了。
平心而論,周寄疆以前總想要和謝池春洗盡鉛華,回到青城山。他還想過很多次,他總覺得年輕帝王在這種氛圍裡,鋒利眉眼裡總會柔和幾分,儘管嘴裡可能會是諸多不願。
動作幅度是大,倒也很細心沒把周寄疆那條傷腿剮蹭到。
周寄疆回到紫宸殿,本習慣了自己用晚膳,若是謝池春在場,他決計是吃不下。
周寄疆被崽子拉到謝池春身側坐下,崽子就坐在他們面前,執起碗筷歡呼:“終於可以吃辣!”
回到京都,寒風紛飛,滿目都是不熟悉的人,周寄疆難免帶著遊離感。
周寄疆眉心微皺,本是要開口說甚麼,卻沒想到那崽子眼力見兒好,聽見聲音,圓滾滾裹著大氅的身子,大老遠就滾著過來,扒住周寄疆大腿,拼命把他往那兒拉。
沈家主貴為鎮國大將軍,是個極好的人物,周寄疆聽他講過對幼子的期望與掛念,也知道沈家主生前有多為這個幼子驕傲,也有多麼想要幼子繼承他的衣缽,為越國拋頭顱灑熱血,青史留名。
“出去……”
沈清時知曉,卻並不驚愕,他太從容,在這皇宮裡如閒庭信步,懶洋洋的,似笑非笑,眸色卻深沉如冬夜,望向他目光,總含著複雜情緒。
所以他說:“不必躲著我。”
然而沈清時比沈家主要清醒太多,他不入仕,也並不想當甚麼侯爺。歷史悠悠,朝代更替頻繁,帝王將相如煙,誰也阻止不了一個王朝的覆滅,也阻止不了衰敗。
謝池春是個權力慾極強的人,這也註定了他會不擇手段往上爬,也因此,刀尖上舔血得來榮華富貴,也難免心下惴惴不安,謝池春此人,簡直多疑敏[gǎn]到了一種境界。
周寄疆想到這兒,微嘆。
卻沒想到今日卻發現紫宸殿出現了兩個不速之客,一大一小就坐在暖爐前,還搬了張小桌子,上面簡簡單單幾個小菜,竟是民間普通老百姓小家裡那種,在燭火暖光下,倒真有幾分溫馨。
沈清時只是怕周寄疆為了不牽扯他入局,而疏遠他。
只一句話就表明了立場。
周寄疆定定看向那碗筷,又抬眸看向謝池春。
何況為帝王鞠躬盡瘁不是沈清時性格,要知道,古來功高蓋主,能有幾個能好下場?
鎮國大將軍之名就已經夠招搖,沈清時明白。
謝池春執起碗筷,仔細燙了,遞給身側。
周寄疆抿唇,天氣太過寒涼,唇乾澀破皮了,他舌尖有鐵鏽味,又聞到殿內油膩雞腿味兒,一時反胃。
謝池春心底永遠得不到安寧。偏偏那份安寧就是他最想要,正是因為不想恐懼不想弱小,他才會拼命往上爬。
今日,真的被謝池春實現了。
今日,他心下稍定。
周寄疆注意到謝池春眼角泛紅,昨日跑出紫宸殿,大抵睡得不大好吧。
也稍微緩和了他們之間氣氛。
謝池春微怔。
這場景莫名像周寄疆以前幻想過的場景。
在此亂世,他能做,不過是護住沈家,大智若愚。
周寄疆就是這樣固執的人,他一旦確定了一件事情就不會回頭。
沈清時並不阻止他去送死,也不阻止他尋仇,甚至於,周寄疆都覺得沈清時會朝他伸出手,與他一同踏上那艱難而不被人理解的道路。
可是他仍然不準備將沈清時拉入棋局。
沈清時與謝池春不同。
謝池春敏銳,當然也發現周寄疆在看他,他沒偏過頭去。他知道有時候釋放出弱勢,可能也會有不一樣效果,周寄疆以前數次被他暴戾殘忍性子逼得想要離開他,他不就是利用周寄疆心軟,留下他了嗎?
可週寄疆只瞥了他一眼,就偏過頭去。
“……”
崽子沒甚麼煩惱樣子,面上笑容在燭火下,極讓人喜愛。
周寄疆低眸,看見崽子一個圓圓腦袋,與撲稜著手腳。
崽子吃得滿嘴流油,歡快著呢,自然沒注意到他們是甚麼情況,謝池春低頭,他吃食都是最好,舉止禮儀也不落錯處,是最優雅矜貴,體現皇家禮儀了。
三人在寒夜裡靠著一張桌子,燭火微搖曳,在他們衣袍落下暖融融一個影子。
這本不該是出現在冰冷皇宮裡的場景,可偏偏出現了,就有別樣溫柔。
“嗒。”偏偏碗筷滑落桌面,又在地面彈起,滿目狼藉。
聲音很重,瓷碗碎片摔了一地,菜湯狼狽濺到人褲腿。謝池春忍著疼,只轉頭去看周寄疆也沒有事。
周寄疆沒有事,突逢變故,他神情異常鎮定道:“抱歉,碗筷摔了。” “可能無法與你們一同用膳了。”然後他站起身,往外走。
崽子已經被這動靜嚇傻了,唯有謝池春伸出手,攥住周寄疆寬大衣袖裡的那截腕骨,很細,能掐斷了。
謝池春本是慍怒,在觸及周寄疆那刻潰不成軍,他放緩語氣:“讓他們再拿一副碗筷就是了。”
“你還不明白嗎?”周寄疆回過頭,他眼裡不加掩飾冷然,“我就是不想……”
話音未落,外頭有太監跑了進來,察覺殿內生硬氣氛,連忙跪下。
“太尉來了!”
崽子下意識如捉到救命稻草喊了聲:“齊小爹……”又頓時想到甚麼,止住聲音。他怯生生抬起小臉望向周寄疆方向。
剛剛好對上週寄疆黑沉而透不出情緒的眼睛。
“小爹。”周寄疆細細把兩個字在唇舌咀嚼了遍。
在祝小星恐懼忐忑又愧疚的眼神下,然後他笑了,那是破天荒毫無溫柔的笑,裡頭有對祝小星的嘲諷,也有深重自嘲。周寄疆看他眼神不再帶著保護欲,也不再小心翼翼呵護,也不笑著喊他“小崽子”。
祝小星聽見這個乾淨溫柔,把他從廢墟里牽著來到京都的人,說:“你們平川城的人,是不是骨子裡就冷血白眼狼啊?祝小星。”
祝小星只覺得周寄疆那樣笑著,讓他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也才是八九歲的胖小孩,他愣了一下,突然嚎啕大哭起來:“爹爹,對不起,我不喊他小爹了,爹爹對不起,我只有你這一個爹爹。”
他心裡本就是愧疚,明明周寄疆這個把他拉出黑暗的人被硬生生流放三年多,他卻為了榮華富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不知道。他在一步步討好年輕帝王,怕自己不小心就像那些宮人一樣被賜死,在寒夜裡被丟進井裡去。
他才只有八九歲,他甚麼都不懂。他只是覺得齊連周對他很好,又一身白衣很像周寄疆,所以他才會……
可週寄疆並不想理解他所思所想。
周寄疆把他打了“白眼狼”烙印,甚至遷怒著給平川城所有人都打入地府,屬於周寄疆厭惡的行列裡去了。
周寄疆不要他了。
“……”殿裡全是崽子嚎啕大哭聲音,絕望,簡直要讓人懷疑一個孩子竟然也會哭成那樣悲切。
周寄疆毫不猶豫轉身就要離開,可袖口被人拉住了。
他回頭,燭火搖曳,他模糊在夜色裡看到謝池春抿唇,眼眶裡閃爍著亮,黑沉沉盯著他。
謝池春失態了。
他唇瓣翕動,似乎想說出甚麼來,結果在周寄疆嘲諷冷漠眼神下,只是徒勞。
可他知道這次如果再不說,周寄疆就真的真的把他們打入地府,再也不能翻身,好好與他說話了。
雖然半截身子早已落土,掙扎不得。
可是謝池春還是捨不得他。
他捨不得周寄疆,捨不得那個年少時驚才絕豔,為他捧上真心的人。
良久,周寄疆都要甩開他了。
謝池春艱難開口,低沉嘶啞:“齊連周這次來,是想要我在處理後黨的事情上,稍微通融一下。”
周寄疆仍舊冷漠注視著他,謝池春只覺得那眼神宛如刀刃,毫不留情割著他眉目、臉頰、四肢,讓他疼得開不了口。
他寧願周寄疆站在城樓下挽弓射他千百遍。
也不要這樣放棄他,厭惡他,恨他。
要知道,他願意獻上所有包括生命,將項上人頭心甘情願遞給他,卻怕鮮血弄髒了他的雙手、衣袖。
周寄疆就合該是那樣乾淨的人。
是他錯了。
謝池春閉上眼,他強硬慣了,很少將弱勢暴露人前。
他聲音淺淺:“我最聽你的話了。”
聽話到毫無理智,聽話到瘋狂。
他一字一句,含著冷靜,那樣說出驚濤駭浪話語:“你不是想要我親手送我生母去死嗎?我答應了。”
這句話份量尤其重。
他那是殺了生他的母親,此舉違背道德倫常,他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謝池春卻彷彿不知道他在做甚麼。
他想,他罪行累累,早已罄竹難書,哪怕惹後世詬病又怎麼樣呢?
他不怕下十八層地獄,他只怕周寂疆不愛他。
他把真心捧上,小心翼翼怕摔了。
可週寄疆說:“還不夠。”
死了謝太后,還有蕭勇,還有那兩個私通而生下的幼子。周寂疆那樣冷漠,要年輕帝王弒母,殺同母兄弟,再將後黨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就如他先前所說。
“所有人,老弱婦孺,一個不留。”
他要那些人決絕慘烈,一如當年的他。
猶嫌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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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