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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2024-01-07 作者:逢花便折

第一百零三章

祝小星其實叫祝星。但周寄疆習慣性喊他祝小星。

祝小星就是周寄疆在平川城救下的那個糯米糰子,那時候越國攻打衛國,天子越淵下令屠平川城,祝小星也是個倒黴孩子,孃親為了生他去世了,唯一的爹又被衛國徵兵打仗給打死了。

街坊鄰居都怕被一劍封喉,要麼跑,要麼死,幾歲大的白嫩崽子就呆呆傻傻站在街上,被人撞倒了,剛剛好就摔在敵軍馬蹄之下。也摔出了祝小星與周寄疆之間的緣分。

周寄疆翻身下馬,問清緣由,決定暫時收養這崽子。他很難拒絕這崽子水汪汪的圓眼睛,這裡戰火連天,寒雪紛飛,總是讓他想起他幼時沒爹沒孃還被村民欺辱的日子。

他幼時過得不太好,所以想要祝小星別像他那樣,長大了還習慣性如履薄冰,在這俗世如浮萍起起伏伏,尋不到根。

祝小星也確實被他帶回京都皇宮裡,養得很好,比之以前流浪瘦骨嶙峋,更胖了些,面上也總是小孩子天真爛漫。

“……”

回憶完畢,周寄疆微微回過神來,他抬眼,懷裡軟軟糯糯塞了個糰子,衣襟溼潤,黏在頸部肌膚上。

周寄疆:“……”他毫不留情把崽子往邊上一揮。

“爹爹不認識我了哇嗚嗚。”祝小星愣了半晌,牽著他“孃親”手,嚎。

“你恨我,也不該對小星那樣。”謝池春忽而道。

謝池春不喜歡小孩,更不喜歡平川城的小孩,看見周寄疆領著小崽子立在御書房,他怒極,差點就要把當時還三四歲的祝小星一掌掐死。

周寄疆聞言回過神來,他這種人就是這樣,就算到了這種時刻也很難做出似笑非笑的模樣,只是偏過頭去看聲源,抿唇,那雙淺淡純粹的眸子就靜靜注視著那人。

周寄疆回想起他在叛軍之間,箭矢射向謝池春,對方那剎錯愕眼神。以及那些將士嘶啞狂熱將他圍起來的吶喊。

當年周寄疆帶祝小星迴平川城,謝池春又生了場氣。

他都不知道說甚麼好了。

後來謝池春失控,恢復平靜,他破天荒服軟,當然,說是服軟,也不太是。

他只是特意去丞相府尋周寄疆,想像往常那樣,隨便說兩句,將事情全盤帶過。誰知周寄疆那時也是罕見動了氣,轉身欲走,謝池春沒有耐心,更無法忍受有人忤逆,於是就陰著臉把他拖進臥房。

怕祝小星留下傷心,也怕祝小星太興奮把傷重周寄疆給衝撞了。謝池春讓宮人將崽子抱了下去。

他顯然覺得這樣吵吵鬧鬧很舒服,就好像這三年分離隔閡毫不存在,他們就是家人。

周寄疆淡淡望著他哭了半天兒還沒半滴淚。

抽空他瞥了眼他身後的天子越淵,卻發現那人沒半點兒不耐,眼底竟也是盈盈笑意。

是該說一句謝池春有自知之明知道周寄疆恨他呢?還是說一句“當年你才不是這樣”呢。

他有些失神,心道。權力確實是很令人深陷的東西。

崽子還在乾嚎。

回過頭,他發現周寄疆就那樣直起上半身靠在床頭,面無表情注視著他。

祝小星一下子頓住,不知道脾氣溫和爹爹怎麼突然這樣了,只能假裝抽抽噎噎,半點兒聲音不敢發出來。

周寄疆盯著他們一大一小相握的手,他不由得想起幾年前他把灰撲撲崽子帶回京都皇宮,一開始還怕他會懼怕天子越淵,實際上這崽子真是喜歡死了。

“夠了。”周寄疆沉下臉,“八九歲的男孩,有甚麼好哭。”

謝池春眸色黯了下來,他自然是知道為甚麼。

準確來說周寄疆是盯著他面頰上被箭矢劃出來的鮮紅血跡,天子越淵忙著處理叛黨,壓根沒心思打理傷口,或者說他就是刻意頂著傷,來到紫宸殿。

他說:“你已經從平川城帶回一個我了,何必再多一個。”

周寄疆當時恍然。

他知道,謝池春的愛恨明明比常人要遲緩許多,所以他以為謝池春只是跟一個小孩吃醋呢。

卻沒想到謝池春愛恨遲緩是沒錯,偏偏佔有慾與偏執,參天大樹那樣蓬勃生長。

後來周寄疆已經忍受不了。謝池春控制慾奇高,他會在丞相府安插眼線,到了最後,連周寄疆每日膳食,謝池春都知道一清二楚。

周寄疆當時催眠自己是因為謝池春愛他,結果猝不及防一個流放,打了他的臉。

“……”

謝池春真的是很擅長推開別人,還擁有摧毀一切的力量。

是以,周寄疆怎麼也沒想到有一日謝池春會對著他,說出讓他對崽子好一點兒的話。

他對上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往日一樁樁事串在一起,浮現在眼前,只匯成一句感嘆。

“你也知道我恨你恨到鑽心剜骨,恨到遷怒,甚至每日恨不得你去死啊。”

這種話不像是能從周丞相口中出來的,事實上週寄疆說出這句話,格外平靜,平靜到不正常。

他在忤逆帝王。周寄疆很清楚他在做甚麼。

他現在不是周丞相,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很清楚最後是個甚麼後果。

謝池春也愕然,注視著他。

謝池春看見了,面前的人,眼神淡淡,太冷靜也太疏離,簡直平靜中帶著瘋。

“你不知道我經歷了甚麼。”周寄疆聲音平緩,他頓了下,那是他忍耐。

他很少說起以前,也很少說起流放那三年。

那三年對於他這樣沒吃過多少苦的人來說,實在太過陰暗晦澀,他被九星閣師父以及師兄弟寵太好了,他不知道,不知道這世間有那樣的。

平川城有段日子鬧饑荒,那時候,周寄疆終於知道,原來人易子而食,白骨露於荒野,並非傳說。

“你知道平川城是甚麼樣嗎?”周寄疆說,“你知道菜人嗎?”    那是被製成一道菜,供人食用。多可笑啊,吃人都可以被認可崇尚,人都不能算作人了,人命比豬肉還便宜,比兩個乾癟饅頭都下賤。

越國繁華盛大,更多卻是荒誕與黑暗。哪怕是謝池春,也未曾經歷過。

而現在,周寄疆就那樣冷靜說出來,一字一句,如刀刃割著謝池春的皮肉。

“那麼,你猜,我是怎麼從中活下來,毫髮無損站在你面前?”

謝池春猜不到,或者說他不敢猜。

“別說了。”謝池春心尖在淌血,他近乎祈求,用著氣聲,說。

他不敢細想,記憶深處那個鮮衣怒馬少年郎,那個雪袍翻飛驚才絕豔的年輕丞相,驟然從雲端墜落,他會怎麼樣。

其實謝池春很清楚,他看著面前這個快瘋了的清俊年輕人,不須想也知道那時候周寄疆有多絕望。

他會第一次覺得人命是那樣渺小,會第一次覺得人性黑暗,他會第一次憎惡這個世間,也會忍不住憎惡謝池春這個導致他深陷泥沼的年輕帝王。

然後他一步步墜落深淵,碾碎傲骨,卑躬屈膝,狀似蜉蝣,狼狽如蛆。

要是沒有重生,他始終會死在平川城,忍受著寒冷飢餓,以及莫大失望,死去。前世周寄疆沒有重活一次的機會。

謝池春有偏頭疼的毛病,就像是蟲蟻在他腦子裡硬生生鑽出個洞,鮮血淋漓,難以忍受。他眼眶泛紅,眼前溼潤模糊,年輕暴君,還是第一次哭,為別人哭。

他求周寄疆不要再說,不要拿那些事折磨他。

周寄疆卻說:“你看,你連聽完這些都做不到。”

聽者尚且難以忍受,更遑論當事者有多痛苦。

最後是捧爐打翻一地,天子越淵狼狽逃出紫宸殿,不敢再面對他。

周寄疆靠在床頭,望著那一地黑暗裡亮起的火星子。他平靜極了。

謝池春當年確實不愛他,以至於毫不猶豫流放他。這舉動,在他心裡沒留下任何印記,才幾年時光就足夠他忘記。

故而,他也沒想到,再到後來,那會變成刺痛他的一把利器。

謝池春不是做噩夢嗎?那麼接下來,周寄疆希望他更惶恐也更惴惴不安。

再之後,痛苦而滋生的愧疚,就由周寄疆收割。

畢竟周寄疆說過,他恨不得謝池春死。

“……”

最好的機會就是今朝太尉從江南治理水災,回來了。

那時後黨被盡數關押,經此叛亂,朝廷都在商量對策,最好的選擇無疑是幽禁謝太后與兩子,至於姦夫蕭勇給流放了便是。

太尉齊連周也說:“此舉既平息殘黨怒火,不會掀起紛爭,也可為陛下得一個仁厚名聲。”

天子越淵殘暴,天下皆知,太尉齊連周這是想給他救回來一些好名聲,當然,他也怕眾口鑠金,怕有人藉此抹黑了天子越淵。

周寄疆當時已恢復丞相之名,他也上了早朝,靜靜聽著那些群臣為帝王諸多考量,千般百般勸阻帝王切勿因小失大。

當時謝池春高坐皇位,在眾人眼裡,看不清神情,只見那龍袍上繡著的九條五爪金龍,尊貴而威儀。年輕帝王鮮少說話,一如玄衣龍袍深不可測,摸不清心思。

他看向周丞相。

眾人也不明所以側頭望去。

只見那人安安靜靜站在那裡,低垂著眼,面容清俊,他沒有刻意遮掩額頭,整個人穿得雪白,看起來淺淡如一幅雪景畫,而額頭那團墨就是點綴其間的纖細樹枝。他在這舌戰群儒朝廷卻是格格不入了。

周丞相如今才回來,對朝廷局勢有諸多不解,更別提手裡兵符還被太尉拿了去,沒甚麼實權。故而眾人也沒把他看成是甚麼大人物。

只是臣子們也有許多感慨。

周丞相比之三年前果真變了許多。

在謝池春眼裡,卻是恍如隔世。周寄疆不管變成甚麼樣,在他心裡都是一樣的。

“丞相以為,此事該如何?”年輕帝王,於是開口。

周寄疆似有所覺抬起眼。

臣子們都忘不了周丞相最是雪一樣人物,為了平川城滿城老弱婦孺不被屠殺,寧願與陛下生嫌隙。

他們望去,等著周丞相接下來說甚麼。

周寂疆頓了半秒。

朝廷上,宮殿金碧輝煌,晨曦照在那人眼底,化為雪後凜冽。

“臣以為,斬草除根,萌芽不發;斬草若不除根,春至萌芽再發。”

滿朝文武愕然,聽那丞相停頓了下,淡淡道:“故而,殺戮是對待他們的最簡截的辦法。”

周寄疆意思很清楚,天子犯罪,與庶民同罪。

太后、蕭勇、與那兩個幼子,及其後黨全府上下。

“老弱婦孺,一個不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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