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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2024-01-07 作者:逢花便折

第九十六章

原劇情就是深情丞相輔佐主角受登基、打天下,最後主角攻來了,他黯然退場。

就是退場姿態不大好看。

周寂疆被帝王疏遠流放,表面上是被汙衊謀反,實際上還是功高蓋主,帝王多疑罷了。

因此周寂疆那時候被流放也沒喊半個字冤屈,他知道那樣一點兒意義也沒有,他只是後悔,後悔很多事情。

例如他就不應該不聽師父的話偷偷下山,亦或者那時候在山下逛了一圈準備回青城山了他就不應該選衛國作為他的最後遊玩地,更誇張點,他後悔自己當初為何不心狠點。

人有時候只要夠心狠,很多放在眼前難題就稱不上難了。

不過說來也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那時候他跟帝王關係差到那等地步,幾次獲獄,他竟然從未想過謀反。

簡直就是被主神公司刻意控制了心智,變成了標準老好人,不會反抗的傻子。

但不管怎麼樣,他也算是圓滿完成了這個小世界的深情炮灰任務,實在想不到哪裡會出現了bug。

可是丞相死了。

現在他卻知道了。

夢魘折磨,謝池春身體一下子差了,他逐漸暴躁易怒,行事風格也更殘暴,百姓怨聲載道卻無可奈何,謝池春無疑是暴君但也是一個千古帝王,他平定亂世,攻下諸國,天下合一。

所以他親自去了平川城,尋丞相周寂疆。

沒有人敢在他活著時造反。

他聲音比那飄雪更冷,只對身後侍衛輕輕一句:“殺了吧。”

謝池春冷眼看著,離開平川城。

謝池春在裡頭蓋了層層灰塵的木床紅被上找到一朵白絹花,做工並不好,粗糙,還泛黃了。

滿城殘餘衛國人盡數血染雪地,殘肢頭顱堆滿了小巷子,不知是甚麼心情,他離開平川城時去了一趟舊住處,在那簡陋屋子佇立良久。

那一刻周寂疆卻實打實看見謝池春奔來,腳下踉蹌了一下。

將死之時謝池春騎馬趕來,著急神態是周寂疆不曾遇見過的。謝池春總是遊刃有餘,有著鬆弛狀態,讓人看不出他到底甚麼時候才會處於劣勢。

只有周寂疆會那麼戀舊,還留著,直到被迫離開平川城去往越國才捨得放下。

謝池春忘記他那時候到底是何神情,只覺心臟停滯,他流放周寂疆時不是沒想到在盛怒下衛國人到底會做出甚麼,他只是沒想到,他聽到周寂疆死了,竟然會這樣……

那面明鏡入了土,帝王逐漸看不清自己。

這是當年上元節他隨手拋給丞相周寂疆的。

所以說,主角受又後悔了,就如同前幾個小世界那樣的情況,在周寂疆死後,他又後悔了。

甚至他看著面前那些平川城的人只覺得面目可憎,那是他的丞相,周寂疆流放,他就再也沒有設立誰為丞相。他都沒有折磨欺辱過周寂疆,這些人卑賤如泥,憑甚麼?

但是他又很清楚知道,周寂疆有此結局,大部分都是因為他。

呼吸困難,頭疼難忍。

他煩躁異常,那些衛國人連忙跪倒一片,怕他大開殺戒,補救道。

鬢邊有了白髮,謝池春抿唇,特意整理過。

他離開太快,簡直就像是逃避甚麼,不多時抵達越國京都,他大病一場,病得非常厲害,並且,自此,病就沒有好轉過。

他在夢裡無數次歇斯底里,祈禱那個人活下來,可是,那個人還是就那樣日復一日在他眼前重複著死去的過程,不得解脫。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獲得帝王赦免,可是不可能的,他想殺的人沒有死不了的,或許丞相周寂疆活著時還會說幾句話為他們討回一條命來。

“或許亂葬崗還能有幾塊骸骨,如若陛下想要,我們立即去尋!”

可他把那人流放了,還令“永世不得入關”。

冬日,院子裡藤架已經爛完了,不見當年鬱鬱蔥蔥。

只不過是在很久很久以後了,謝池春那時候還不知道周寂疆流放三年就已經死在了平川城一處陰暗角落。

謝池春不會後悔,也不會收回成命,他頭只是太疼了,疼得他睡不好覺,快瘋了。

在周寂疆死後,謝池春確實生悔。

夢裡光怪陸離,都是一個雪天,小巷子裡漆黑不見一點兒光,角落裡蜷縮著個乞丐,模糊人臉看不清,但他莫名能分辨出來那人對於他很重要,重要到他看見對方痛苦就如身臨其境,感同身受。

他想,要是這次丞相能不要這麼固執己見,能稍微不那麼婦人之仁,他就把丞相帶回京都,帶回他們的家。

可是把平川城找遍了卻連個屍體都沒找到,衛國人說:“周奴啊,早就死在他流放的第三年冬日,死得可慘了,整個人在小巷子躺了一夜才被人發現,屍體硬得厲害,手指掰也掰不動。”

“丟進亂葬崗喂野狗了。”那些衛國人恭敬之餘,心裡鄙夷,“石碑墓地也需要些銀錢,我們總不能給他這個奴隸立塊碑吧,何況這是您特意流放過來的罪臣,我們不敢……”

丞相流放時也才二十有餘,在他記憶裡還是一襲白衣,模樣清俊,笑起來,眼神透著乾淨純粹,知世卻不世故。

他不知道殺那些人是為了誰報仇。

周寂疆用自身性命做擔保救下了平川城所有百姓,卻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命喪於此,無人問津。

周寂疆不放心,怕有甚麼變故,還是在控制面板向主神公司找了這個小世界前世的劇情,果不其然。

在謝池春晚年時權力與勢力甚麼都得到了,除了身體,他各處狀況百出,頭部疼痛難忍,訪遍名醫不得解脫,才想起曾經似乎有那麼一號驚才絕豔的人物,貴為丞相卻精通醫術,時常熬藥湯給他,沒多久就會消除他的疼痛。

“屍體呢?”謝池春壓低聲音。

他只是在周寂疆流放三年時開始整日整夜睡不好覺,還做噩夢。

“不必了。”

他後來極其厭惡有關於兩個話題,一個是死亡,一個是那個驚才絕豔、名震京都的丞相。

因此大臣左右沒有一個敢跟他談論死亡以及丞相事情,甚至於被他視為知己的齊連周只是稍微說了句“周寂疆早就死了”,就被他貶到僻遠邊疆打惡寇。

齊連周走的時候說:“陛下總是擅長推開想要靠近您的人。”

謝池春不在乎,可是當齊連周目光如炬問他:“您這些年噩夢纏身,日日夜夜都在夜裡驚呼他的名字……甚至於宮殿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絹花,您當真不在乎嗎?那些絹花您又想留著燒給誰?”

面對齊連周咄咄相逼,謝池春那樣一個控制慾強烈又強硬如斯的人,竟然沉默。

齊連周也露出了笑,這笑意譏諷,或許是被貶,亦或者是嫉,他知道謝池春會有多痛,卻還是戳破了年輕帝王表面平靜,說:“其實您愛他對不對?”

豈止是愛啊,周寂疆之於年輕帝王,意味著一種超越人類所有情感的極致感情。

謝池春母妃恨不得他死,父皇更是對他不管不顧,他自小就淪落異國做質子,受過白眼欺凌。可以說人世間那些人情冷暖,在他心裡,激不起絲毫波瀾。

他最好的運氣就是遇見當年偷溜下山隨即輕鬆名震天下的九星閣弟子,周寂疆。

周寂疆太好了,他當年穿著身旁玄衣少年郎的衣裳,玄幻色是很顯白的顏色,把周寂疆襯得乾淨好看,如仙人之姿。

然而這仙人被他拖入凡塵,屈尊留在他身邊,照顧他輔佐他,甚至為他雙手沾了血去出征打仗。    這樣好的人。

謝池春親手將他流放,讓他死在陰暗冰冷的小巷子,讓他死在滿天風雪裡。

謝池春甚至現在才知道他愛周寂疆,不,他不只是愛周寂疆,他依賴他。

只有周寂疆是“家”的全部意義。

“……”

周寂疆簡單把前世劇情給看完了。

所以主角受晚年那時已經是九五之尊,有萬世之功,實現了扶搖而上做那天下第一人的理想。

他沒有妻妾子嗣,也沒有家,在丞相死後,他就不可能有家了。

除夕夜時,京都煙火璀璨,佈滿了歡聲笑語。

宮婢太監,朝廷百官,天下蒼生,他們都有家。

而皇宮裡夜晚的風太涼,宮裡燭火搖曳,勾勒寂寥。

今天也是周寂疆的祭日。

謝池春最終點燃了滿殿絹花,帝王遲暮,面對死亡時很平靜,他任由自己在火中疼痛。

別人都給死去的親人燒紙錢。

謝池春把自己燒給了地底下的周寂疆。

只盼,來世,他想再遇見那個年輕又驚豔的丞相,然後再也不分離。

這一覺相當久,他昏天暗地,終於在虛弱不堪之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帝王居住的紫宸殿,竟是不偏不倚睡在龍床之上。

紫宸殿一如既往還是三年前擺設裝潢。

周寂疆曾在此過夜好幾日,他也熟悉這龍床上清淡而醇厚的龍涎香,以前他覺得安心,現在,他第一時間連足衣也沒來得及套上,就踩下了地。

腳下一軟正要摔倒,卻被人扶住了。

周寂疆抬眼,跌進了謝池春漆黑的眼。

周寂疆心中一凜。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帝王已經是那個完成越國第一功業且震懾四方的晚年謝池春了,這是實打實深不可測有著幾十年鐵血執政經歷的強硬帝王。

周寂疆難免防備,只是他與對方平視,一眼就飛快低下頭去。

謝池春眼裡有血絲,從平川城到京都,幾天幾夜,他硬生生強撐著,注視著這個久別重逢陌生而熟悉的年輕丞相。

自丞相死後幾十年,他沒有一晚沒有不夢見周寂疆的。

他有時候夢見周寂疆除夕夜死去的那個雪地小巷子,有時候夢見少年時期周寂疆站在小院子裡仰臉看煙火,有時候夢見周寂疆冒死進諫勸他“明君應當仁義”。

更多時候還是周寂疆在寒夜裡腰板挺拔,立在他身側,面容清冷,跟他說些亂七八糟的事,不卑不亢。丞相風華正茂,最好的年紀,眉眼也會帶點兒舒朗意氣。

可現在,截然不同。

丞相被流放三年,再硬的骨頭也被打磨光滑,腰板也早就不再挺拔了。

他彎下腰,匍匐在帝王腳邊,連頭也不敢抬起似的,喊著:“請陛下恕罪!”他嗓子凍壞了喊不出來,只有模糊幾個音節,粗啞難聽得很。

謝池春愕然,他從來也沒看見過周寂疆這樣,九星閣的弟子總是有一身傲骨,即使身為臣子也絕不會低頭。

也因此,丞相與他人不同,他上朝允許穿鞋帶劍上殿,不必自稱“臣”,也不必卑躬屈膝。

“你何罪之有?”正因為謝池春清楚周寂疆到底是甚麼樣的人,他現在才會這樣愕然,也下意識伸手想扶,卻沒想到周寂疆動作激烈避開了他。

這是周寂疆第一次避開他,激烈到手指凍瘡都蹭破了。

謝池春注意到他蜷縮手指,臉色發白。

因此,謝池春怔住,很快回過神,忍怒,耐心道:“我給你處理……”他又伸過手可是又被避開了,周寂疆的手指被他藏到了背後。

謝池春不明所以,欲要強硬。

就聽周寂疆說:“陛下我髒。”

“你在說甚麼胡話!”謝池春心臟緊縮起來,終於耐不住性子,驚怒吼道。

實在太陌生了。

明明長著丞相的臉,卻做出這樣……奴性的事。

謝池春不敢想周寂疆經歷了甚麼才會被磨平稜角,變成這樣。

他甚至想逃,只要逃避,他就不會心痛如絞。

然而他無意間瞧見了周寂疆的神情。

三年流放周寂疆還是那張臉,只是經歷僻遠地區風霜,他面板粗糙,眼神渙散甚至躲閃,看起來卑微,時刻警惕,又小心翼翼,如同遍體鱗傷幼獸。

謝池春語氣稍緩,作為帝王守了幾十年江山,他那樣強硬一個人,卻在此刻,努力放輕聲音,告訴面前匍匐在地的落魄丞相。

“你不髒。”

面前人後背微微顫唞不知有沒有聽見。

謝池春想要扶起他,卻聽見他細若遊絲的聲音:“可是他們都說我髒,髒到透頂,特別是你賜我額頭那個字,他們說這是最噁心的。”

謝池春頓住,正巧,他扶起周寂疆,目光正對著周寂疆額頭那個硬生生用刀刃刻下的黑色“奴”字,不大不小,卻足夠醒目。

這個字是他親自握著周寂疆下顎,一筆一劃在皮肉刻下。

謝池春後知後覺,那個御書房,他曾賜予最愛的人無限恥辱。

而周寂疆還記得,或者說,總有人用冷眼白眼提醒他額頭有著甚麼,讓他從不敢忘。

謝池春驀然,心慌意亂,心亂如麻。

他在愧疚,也在心虛。

周寂疆也看出來了,他沉默著,自始至終,眼神很平,很淡,恍如麻木,亦或是毫無所謂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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