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周寂疆昏迷有好幾日,他大夢一場,夢裡走馬觀花都是他這四年時光,而每個碎片記憶竟然都離不開謝池春。
他周寂疆就是在第一次下山期間遇見了謝池春,那時謝池春尚沒有鋒芒畢露也沒有日後帝王氣派。
亂世之中,衛國猛如虎,與越國交戰,越國那時還低微,不敵,謝池春作為王室唯一子嗣,只能讓他去做衛國質子。
周寂疆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也見過他最好的樣子,想想,那些樣子大部分都是在衛國。
也因此,周寂疆原先是很喜歡衛國的,更多,其實也因為他在衛國與謝池春定了情。
可他覺得四年跟隨,早已定情,偏偏人家並不這樣覺得。
周寂疆出征魏國,鮮血與殘酷鑄就的戰場,時常讓他難以忍受,他能活下來帶領士兵取得勝利,完全就是靠著回越國京都的信念。
他想親手交上辭官摺子,再見謝池春一面。
卻沒想到最後竟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毫不猶豫轉身,態度堅決,那刻他聽見身後筆墨紙硯摔在地上的聲響,是謝池春動了怒。
謝池春這些年與周寂疆政見不同,儘管對他有幾分情意也早就被消磨掉,然而主角攻不一樣。
年輕帝王只慢條斯理擱了筆墨,抬眼望他,顯得他這位普通臣子向帝王索求愛這件事有多大逆不道,以及荒謬可笑。
主角攻跟周寂疆有三分相像,甚至可以說很像周寂疆少年時,面容乾淨。
十六七八少年郎之時他沒有偷偷跟師弟路承安下山,也沒有遭遇刺殺,也沒有遇見謝池春。
但他總忍不住想起幼時大師兄教他讀書寫字,教他何為禮教,又從山下給他帶糖葫蘆,給他帶珍奇的小玩意兒。
於是,那位孫公公將他攔在紫宸殿外頭,他無意聽見那些宮婢的嘆息聲,只覺渾身氣血湧入太陽穴,失控下,他罕見違了皇命闖進御書房,當面質問那位年輕帝王。
原來,謝池春早就找好了替代品。
他又忍不住想,要是……
冷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周寂疆是不知道的,只因謝池春有頭疼毛病,強迫他熬湯送來,那些宮人看他眼神很複雜。
那是主角攻。
他已經回不了青城山了。
“……”
他去紫宸殿當面質問年輕帝王,那時謝池春慢吞吞從床上直起上半身來,滿面都是倦怠,他懶散,抬眼說:“你可知魏國國師也就是你的大師兄,他為那位公主殺了多少人?”
“若是陛下不肯放我離開,只怕有朝一日,反噬其身。”周寂疆是第一次忤逆,他鏗鏘有力,眼神堅韌。
至此周寂疆漸漸與謝池春疏離,他知道謝池春那時故意切斷他與九星閣聯絡,是不想他回青城山。
可是他還是想錯了。
他也突然明白了,他只是一個被利用完了就拋掉的炮灰,謝池春厭惡他婦人之仁,主角攻不同,他與謝池春是同樣的人——
他不知怎麼為大師兄辯護,那就是事實。
那麼,這一切都是不是都不會發生了。
也正是因為沒有喝醉,他也就清楚望見了帝王身前那個身姿挺拔的白袍男子,那臣子身形與他何其相似,名喚齊連周。
那時他竟也以為謝池春只是控制慾強,不想他離開越國,離開謝池春。
“你還能走到哪裡去?”謝池春說。
帝王心狠,周寂疆早就該知道,他醒悟太晚,沒想到一把扶持起來的少年郎竟然不知不覺早就已經將他摒棄在外。
來不及了。
周寂疆當時恍然驚醒。
大師兄也回不去了。
可人生不會重來一次。
後來輾轉在丞相府醒轉,他不顧深夜,夜叩宮門。
謝池春半夜與今年久負盛名狀元郎,共處紫宸殿,聽聞,還要同塌而眠。
周寂疆知道他會有甚麼樣的結局,那晚,他毅然決然要辭官離開越國,可是沒想到年輕帝王卻是輕微抬起薄薄眼皮子,燭光映照著他眼底闇火。
功高蓋主,縱然有萬般誠心也抵不過一死。
是啊,魏國國師死亡訊息傳遍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周寂疆親手害死了他的大師兄,周寂疆回不了青城山了,他還能到哪裡去?
縱使如此,周寂疆不想在越國繼續待下去了。
就是這句話讓周寂疆心神恍惚。
“將丞相拉下去醒醒酒吧。”
周寂疆根本沒有喝醉。
而周寂疆從出征魏國就已經成為了棄子。
周寂疆心裡隱約不安。
誰也沒想到丞相膽大至此,公然挑釁威脅帝王。
周寂疆恍然。
周寂疆最後還是沒有走出宮殿,帝王大怒趕出所有宮人也包括臣子齊連周。他被硬生生按著肩膀,關押入了牢房。
當今越國丞相,誰都知道,他驚才絕豔,平定天下,容貌甚俊,乃是不可多得天才。
朝廷上無數臣子為周寂疆辯護,求帝王看在丞相盡心盡力攻打下別國的功勞,原諒丞相失心之語。
最後年輕帝王也氣笑了,迫於民聲,兩日就將周寂疆放出。
只不過要奪了兵符,以示帝王威嚴。
若是賞罰分明就也算了,那兵符不偏不倚就給了齊連周。
齊連周初入朝廷無功無過,給他未免太打丞相的臉了。要知道丞相這樣風光霽月的人物,取得帝王信任也是跟了謝池春兩三年,還曾經為他擋過箭差點死了。
眾人議論紛紛,有的為周寂疆打抱不平,有的嘲諷奚落。
周寂疆渾不在意,只是在丞相府閉門不出,長達三四日。
他已經不入宮也不上朝了,一天到晚待在書房也不知道琢磨些甚麼,逐漸,有流言說丞相瘋了。
怎麼會不瘋呢?他想離開這個壓抑的地方,離開不了,想發洩想歇斯底里,卻始終被壓著,無法徹底解脫。
最後,周寂疆被誣陷謀反,數不盡士兵闖入丞相府,摁住了書房裡的那白衣身影。
丞相從容,連死到臨頭都不緊不慢,他推去那些士兵伸來的鎖鏈,自個兒在眾人視線下往皇宮,一步步走。
當年進越國皇宮是年輕少年郎緊緊牽著他,這次,時過境遷,周寂疆身有腳銬,入耳細碎叮鈴聲,都磨破了皮。
他就這樣被士兵推入了漆黑一片的御書房,面對年輕帝王盛怒。 他更多記憶還是謝池春漆黑陰鬱的眼眸,接著,他被硬生生在額頭刻下了字,貶為奴隸,流放平川城。
身逢亂世,周寂疆前半生比之許多人來說太順遂了,堪稱天之驕子,不曾吃過很多苦。
老天爺總是追求公平,周寂疆去平川城大多都是被當地衛國人折磨,接著就是做苦役,他逃不了,重刑犯臉上刻了字他到哪裡都會被認出來。
周寂疆骨頭一點點被磨平。
一開始那些衛國人折磨他,還喜歡喊他“丞相大人”折辱他,每次他聽見都還會流露出些許情緒,後來麻木了,就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後來,那些衛國人覺得無趣就也不喊他丞相了,只喊他“周奴”。
周奴。這可是那越國天子賜給他的字呢。
榮幸嗎?後悔幫越國天子嗎?
他們經常這樣問周寂疆,一開始周寂疆激烈反抗,又被硬生生打斷了條腿。
到後來,周寂疆毫無反應,逐漸毫無生氣。
他長期做苦力,脊背漸漸彎曲了,背上手上有了厚繭子,又長期被鞭打被各種方式折磨,渾身都是疤痕,到最後,他已經完全磨去了稜角,磨去了光輝,整個人看起來完全融入了這平川城絕望而殘敗的氣氛。
衛國人也就不問了,只覺得周寂疆好似死人,晦氣得很。
他們完全忘記了眼前這個虛弱不堪的奴隸曾經也是鮮衣怒馬少年郎,他也是有驚才絕豔、世無其雙之名的丞相,也曾高不可攀……
他死在去平川城的第三年,那年誰都在說越國天子也不知為何來了平川城,還帶著齊連周。
聽聞他為博齊連週一笑,大赦天下,還燃了數不盡煙火,舉國歡慶。
正是冬日,除夕夜家家燒了好吃飯菜,燃燒煙花爆竹。
人群中心是王座龍輦,周寂疆被人打發過去,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見到謝池春。
謝池春比三年前更具威嚴,面無表情,足以震懾眾人。時隔多年他早已摒棄質子經歷,完全以勝利者姿態回到了平川城。
周寂疆卻從九星閣接班人的身份,一落千丈,成了眾人眼裡佝僂著腰身卑微的乞丐。
他想要直起腰,卻怕被人認出來他曾經是那個舉世無雙的越國丞相。
最後他被人踢彎腿趴伏下去,趴伏下去當車凳。
帝王的靴碾過他指尖,他早已忘記疼痛,只是終於絕望,沒有抬眼,露出溫順而畏畏縮縮姿態,直到他佝僂著鑽出人群,帝王都沒有認出他。
只是在周寂疆徹底消失在人群露出背影時,帝王似有所覺,轉過頭去看,若有所思:“你覺不覺得他身量很像一個人。”
“稟陛下,只是個乞丐罷了,平平無奇。”齊連周淡淡瞥了一眼,收回視線。
“……”
外面鑼鼓喧天迎接帝王前來。
周寂疆就躺在隔著牆陰暗的小巷子裡,沒人發現他快要死了,也沒人在意一個名不經傳乞丐死不死,他只是蜷縮著身體,在冰冷雪地,聽著孩童歡呼著奔回家的聲音。
周寂疆迷迷糊糊想起來他在青城山也是這樣的,師兄弟念他年紀小總是給他做各種各樣好吃的東西,特別是除夕夜,簡直要把他捧在手心寵。
後來他回不了青城山,每個除夕夜又大多跟謝池春一起度過。
第一個除夕夜他跟當時還是玄衣少年郎的謝池春還在衛國平川城,他們同塌而眠,屋子簡陋,沒有別的床,床又硬得要命,睡不著。
屋外是數不盡煙火,是一戶富貴人家,成親。
他們跑到院子裡看。
周寂疆仰頭看了很久,後來手指被輕輕拉動,他轉頭,黑暗裡少年郎眼睛亮得驚人,悄悄攥緊他的手,對他保證:“以後我會成為越國天子,我會讓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滿城煙火為你而點。”
周寂疆竟然從當時謝池春身上看出幾分小心翼翼。
他說:“別後悔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
後來周寂疆與謝池春疏離,落入險境,卻沒有一次後悔過留在謝池春身邊。
他想,大抵有很大原因,是他們度過第一個除夕夜,少年郎眼裡熠熠生輝,祈求又軟軟,讓他心軟得一塌糊塗,然後再也不能忘記。
可如今,冬日寒涼,滿城煙火不是為他而燃,他閉上眼,渾身都疼得緊。
呼吸孱弱,眼皮子愈發沉重,快要死的前一刻,他自嘲想著,終究還是撞了南牆,悔不當初。
卻沒想到從寒霧中傳來一陣混亂聲。
霜花滿地,馬蹄聲零碎而又紛雜,那人下馬奔來,好像在意他在意得不得了。
周寂疆脖子凍住似的動不了,他只看見眼前玄色長靴繡著的金絲盤龍張牙舞爪,那腳離他咫尺,似乎抬腳就要踢上來。
周寂疆艱難動了,是習慣性退避動作。
那人腳步一頓,似乎一層層從腳到身體僵住了。
許久才聽得一聲。
“週週?”
熟悉的嗓音,周寂疆整個人一動不動,好像死了。
不。
他寧願他死了。
他死了,就不會以這樣狼狽不堪姿態再見到謝池春。
謝池春會是甚麼表情?見到昔日光芒萬丈丞相竟然淪落乞丐,苟且偷生,是譏諷亦或者是覺得噁心?
周寂疆不知道。
他只知道昏迷前,面前那人驀然彎下腰,竟是單膝跪地,不顧地面冰涼覆著的雪,也不顧周寂疆身上有多髒有多臭,他用力抱著他好像要把他嵌入骨髓才能得到滿足。
這個擁抱卻比以前任何一個擁抱都要溫柔,怕傷著他,又好似怕他像一陣風吹散了。
“我終於找到你了。”謝池春嗓音顫唞。
哪怕懷裡人閉眼昏迷,他眼裡痴迷不改。
他把周寂疆抱起來走出陰暗的小巷子,期間有侍衛誠惶誠恐想要接過,他置之不理,親自將背上人放在王座龍輦。
接著他也上去緊靠著周寂疆,放下簾子,用嘴唇蹭了下週寂疆蒼白額頭那處刻著的字,小心翼翼,好像那裡還會痛似的,說:“我真的好想你。”
◎最新評論:
甚麼傻逼,我要噁心死了噁心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img src="=">給大大澆灌營養液,會長出萬字大肥更咩?! 大大今天更新了嗎?更了。營養液澆灌了嗎?澆灌了。
不敢買了姐妹們,有誰知道後面虐受的力度嗎,看完這章三天沒緩過來
這個受到底在幹嘛,神經病吧,除了有病我想不出來是甚麼驅使他做這種事
熟悉的劇情,但比隔壁好
建議加大力度
md不啊
有點懷疑受是因為愧對百姓,愧對師門,才這麼自虐的,不然憑他曾經的榮光,根本受不了這種賤辱,直接一刀給自己就好了
正牌受在那裡
虐到了,這個受目前噁心top1
<img src="=">能不能造反!!! 有好文兮,見之不忘,猛灌營養液,為之輕狂
<img src="=">好見,我tm 千言萬語道不盡我的心意,只能努力用營養液澆灌你,你可感受到我無盡的情意!
遲來的深情賤
媽的,噁心到我了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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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