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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2024-01-07 作者:逢花便折

第九十二章

而帝王生平最恨背叛。

周寂疆被誣陷謀反。

而帝王生平最恨背叛。

平心而論,帝王當時親自在他額頭刻字,受了黥刑,周寂疆以為他接下來就要受炮烙之刑了。

帝王不喜臣子忤逆,在登基後,便實施了諸多酷刑,此間就有炮烙之刑。

周寂疆後來也想過,也許是他輔佐帝王盡心盡力引起朝廷上下冒死替他辯護,又或是帝王真有那麼一刻起了惻隱之心……

最終帝王流放周寂疆這一罪臣去越國邊陲小城,也就是平川城,且道:“刺字為奴,一世不得入關。”

明面上倒是寬厚了,百姓無甚麼意見,朝野上下卻是因這一流放,又引起千層浪。

若是普通流放便也算了,偏偏是平川城。

到時候他去平川城,相當於是一腳踏進十八層地獄,十個黃泉也不夠他去的了。

更何況他救下平川城那些衛國人實在是虧本買賣,那些人被他救下又如何呢?他們仍舊會因為國仇家恨而對他恨之入骨,絲毫不會感激涕零。

“陛下說,婦人之仁,自食惡果,可曾後悔?”

好歹也是少年時期就在爾虞我詐之中相伴左右的忠臣,帝王不給丞相一個痛快,偏生要他這樣受折磨,竟是決心至此。

說實話,與帝王走到如今局面,實非周寂疆所願。

如今,倒是一語成讖,周寂疆身上真被按了個謀反之名,要被流放去平川城處理掉了。

要知道流放刑最狠便是流放平川城,倒不是這裡是邊遠苦寒流放地之最,而是衛國與越國之間的舊恨。

此事也很快傳遍朝廷。

“……”

周寂疆是昏昏沉沉在馬背上醒來的,他只覺腹部疼痛難忍,幾乎乾嘔起來。

後悔又如何呢?總歸改變不了。

若是還額外加上一句“刺字為奴,一世不得入關”,就相當於打入十八層地獄,再無翻身之可能。

病了,路也得走,押送他計程車兵並不在意他是死是活,仍舊趕路。

可那公公卻是諷刺一笑,毫不猶豫打破他最後希望,說。

不久後,流放途中,趕路艱辛,周寂疆便病了。他早年間遭人暗算,墜崖重傷,本就落下病根,身體虛空,這次,更是額頭冒汗,一日中能有個片刻清醒都是難事。

朝野上下再也不敢再替周寂疆辯護,只能盼著這位驚才絕豔丞相,在流放去平川城途中就早些死了,也就不用受那等煎熬。

平川城降了越國,不少衛國人卻還在城中,本來帝王疑心那些衛國人不肯歸降越國,下令殺無赦,城中不論老弱婦孺,一個活口不留。

周寂疆不知道帝王想最後問他甚麼,只心跳如擂鼓,他其實期盼著,期盼著帝王能有那麼一絲,哪怕一絲也好,總歸是心軟。

或者說,他沒想到他會跟謝池春走到這一步。

他夢裡走馬觀花都是往日場景,從十六七歲再到如今二十及冠,一年兩年三年四年,一樁一件,竟是全與當今帝王有關。

越國幾次出征都是周寂疆親自帶領以及謀劃,當即越國丞相的才華毋庸置疑,沒幾年便收了不少城池,其中平川城就是一個,它曾經隸屬衛國,現在卻歸屬了越國。

所以只能是背後之人要這位公公來……

周寂疆卻在領兵之時修了一封信,公然違抗皇命。

這位公公本就是出言想要周寂疆痛苦,可週寂疆神色依舊淡然,除了偶爾顛簸頂到了胃,臉色發白。

尖銳又刺耳的嗓音,如同公鴨嘎嘎,鑽進他耳內,卻是那位帝王身側的心腹公公。

此番是有去無回,無數罪臣還未到平川城,就已葬身虎豹狼群之口,亦或者被當地野蠻未開化之人殺之分食。

如果可以,周寂疆想長嘆一聲,卻發現他連這樣的氣力也失去了。

“不悔。”最後他閉眼,說。

“請公公幫我轉告帝王最後一聲……”

換種說法,他若是不那樣做,他就不是他了。

還在流放途中,今時不同往日,他不能再乘坐在蜀錦鋪著的馬車裡側,只能被一根麻繩綁在馬背上,受顛簸之苦。

可週寂疆固執,偏偏要那樣做。

“丞相以前師從九星閣閣主,十六七八便在這天下打下了鮮衣怒馬少年郎前途無限的名聲,後來又跟隨我們陛下……想來是一日苦日子都沒嘗過吧?”

朝野之上與周寂疆交好的那一派臣子,無數次在他出徵前告誡他要“聽話”。

“你到底……想……想說甚麼?”他斷斷續續道。

聽話甚麼意思?那就是勸他在領著數十萬精兵出門在外打仗之時,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牢牢聽從帝王命令,只有這樣才能不引起帝王忌憚疑心,以至於日後不會被按個“謀反”名頭隨意處理掉。

周寂疆想到那人,說不清是甚麼念頭,心臟抖了一下,就聽這位公公捏著嗓子,尖銳刻薄道:“陛下要我在你臨死之前,最後請教你一個問題”

這位公公對周寂疆總是沒由來諷刺,周寂疆皺眉,很清楚明白他都被流放,這位公公不可能來相陪他左右。

是的,眾人恭恭敬敬稱當今帝王為陛下,亦或者喚一聲“天子越淵”,而周寂疆習慣叫他“謝池春”。

不巧,周寂疆全佔,不僅如此,平川城百姓早就對他這個逼降衛國的越國丞相,恨之入骨,

周寂疆在黑夜裡,迷迷糊糊趴伏在馬背上,藉著病大夢一場。

謝乃是帝王母家的姓氏,字池春。

小字除了親人便只能情人妻子喚。天底下有誰能這麼喊天子越淵呢?又有幾個知曉他的小字?

周寂疆與他相識在少年時期,彼時他才十六七八,師從青城山九星閣閣主,鮮衣怒馬,跟隨師父雲遊天下,常入雲夢山採藥修道。

九星閣天下聞名,弟子也才百名弟子,能在亂世生存下來必定有它獨到之處。

確實,九星閣其下弟子隨意摘出一個都可輕易顛覆皇權、改變天下格局。太露鋒芒必定引他人猜忌,有如此能力,九星閣不驕不躁,隱居青城山,身逢亂世明哲保身,可見其眼界深遠。

周寂疆與九星閣緣分倒也來得巧妙。

師父是在青城山雪地裡撿到他的。

他生於越國青城山腳下的一個小山鎮,說來也倒黴,他三歲時,越國正與別國打仗,父親被徵去從軍,不多時就死在屍山血海裡,母親聞此訊息大病一場逝去,不多時祖母也傷心欲絕跟著去了。

於是他淪為街坊鄰居口中剋死親人的掃把星,無人接濟,春天他只能勉強跑到山上撿些野果喝些泉水過日子,若是到了冬天,只能忍飢挨餓在山上找些野物。

找不到食物,那時他餓暈過去,就被九星閣閣主撿了。

他拜九星閣閣主為師,對這份機遇他很感激,自然修道習術也拼了命去學,逐漸,超過了那些師兄師姐,一步步成為師父最得意的門生。

師父常告誡他山下豺狼虎豹頗多,讓他行冠禮之前千萬不要下山,並說:“等你行了冠禮,我便把九星閣交於你吧。”

周寂疆明白,師父性子憊懶不羈,此番也是想辭了青城山的事務,周遊天下去了。

周寂疆那時抿唇,也明白了自己以後肩負著的責任,他日後會變成師父那樣,與師兄弟守著青城山九星閣,未來門下無數弟子相陪。

他會一輩子都待在山上,在此亂世安穩度過一生,倒也是幸事。

可惜少年心性,不喜循規蹈矩,周寂疆十六七八,有時候也會好奇山下是甚麼樣子?

他有許多師兄師姐下了山,就沒有回來了。    有的是權慾薰心一頭扎進皇室紛爭,有的是迷戀山下那廣袤無垠大好河山,最讓周寂疆不解便是他的大師兄謝道成墨守成規、性格沉穩,竟然也會為了一位皇室公主,一頭扎進紅塵。

大師兄最後一次下山前,受了師父訓斥,他站在山門前,久久沒有說話。周寂疆問他為甚麼,他說:“情之一字,難解。”

周寂疆也才十六七八的年紀,他有十幾年時光都是在山上度過,因此對於情愛,他一竅不通,最過分,也只是師兄弟捧些話本或野畫讓他瞧瞧。

真正模模糊糊對師兄謝道成所言之語有所悟,是他被師弟偷偷拉下了山,那時他第一次犯了戒,師父規定冠禮之前不得下山,可他才十六七八。

畢竟少年郎,面上不願,見到山下與青城山不同,繁花似錦又有市井繁華,終究還是難掩眸中亮色。

他與師弟偷溜下山,訪各國,看遍天下風景,期間有不少皇室聽聞他們是九星閣的人,邀請他們留下。

周寂疆並無牽扯皇室紛爭之意,他與師弟玩了許久也累了,最後就去衛國,想著走完這一趟也就回青城山了。

偏偏是這一趟,使得周寂疆哪怕死也沒有再回到青城山。

在回青城山前一日,周寂疆與師弟招惹仇家,一時不察被人刺殺,滾落山崖。

凡間爾虞我詐,周寂疆也許是拒絕了衛國陛下招攬而引來殺身之禍,他畢竟年少,很難抵擋得住。

被逼到山崖,他也曾問那些黑衣刺客:“是不是衛帝所為?”

那些刺客許是覺得他將死之人,何必與他多費口舌,並沒有回答,只伸手,一劍把他逼落崖下。

周寂疆胸口已是鮮血淋漓,眼前朦朧,他是真以為自己要命喪衛國,只使了全身氣力把師弟甩到崖邊一棵隱秘樹上,就任由自己墜落。

他最後陷入黑暗,許是要徹底魂斷衛國了,還想著師弟一定要活著,要是師弟死了,師父那裡怎麼交代?

然而他沒有死。

他在鬼門關被救了回來,迷迷糊糊之中只感覺身體被人用溫熱的毛巾擦拭過了,冰涼冰涼指節碰觸著他的臉,那人不緊不慢,給他喂藥。

他不張口,那人就捏住他鼻,很快,他就被迫用嘴呼吸,那時一大口苦澀藥汁就湧進了唇齒。

周寂疆硬生生被苦醒了,他趴在床頭咳嗽,撕心裂肺,好像要把嗓子咳壞了。

在此期間,自始至終那人都捧著碗,安靜注視著他。

直到周寂疆停住了,那人才慢吞吞遞過藥碗來,說了第一句話:“我在河邊撿魚,卻不想撿到了你這條……”那嗓音粗啞又低,沙子磨過紙面似的發出的聲音。

周寂疆悚然一驚,側過頭去,看清了旁邊人,也終於知道為何那嗓音竟是那樣了。

那人是一位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郎,少年郎大多還在變聲期,嗓音自然不好聽。

接著,周寂疆不動聲色注視著面前人,只見少年郎身著簡簡單單的玄色衣袍,他站在這簡陋小屋,許是日子不好過,眼下青黑,穿衣打扮看起來也是個衛國邊陲小城裡的普通少年郎罷了,

讓周寂疆訝異是這位玄衣少年郎有著極盛容貌,劍眉星目,垂首望來,那鳳眼暗藏銳利,讓人心驚。

玄色為尊,鳳眼含威,一看便是個不一般的人物。

在這刻,周寂疆打量著面前人,面前人也打量著他。

雖然不知道面前這個玄衣少年郎在想甚麼,但他依稀能從對方眼神裡看出,對他似乎是滿意的?

主動權交於他人,總歸讓人落了下風。周寂疆這些年以九星閣接班人培養,已經習慣性在與人交談中佔據主要位置。

突然,周寂疆勉強支撐起上半身,倒是規規矩矩行了一個皇室裡才有的禮,說:“藥湯雖苦,但為良藥,還辛苦殿下為我熬藥湯了。”

聞言,面前玄衣少年郎卻是眯眼,盡數探究轉化成星星點點笑意,只是這笑意,並不入眼,他似乎欣賞,道:“九星閣的接班人,果真與他人不同。怎麼猜到的?”

周寂疆搖了搖頭道,這並不是猜,而是篤定。

九星閣上下哪怕不入世也能清楚道出天下格局,周寂疆也聽師兄弟講過不少各國秘聞,其中就包括衛國邊陲小城有不少他國質子。

想來,衛國在天下佔有一席之地,可以說是一家獨大,又絲毫不藏其傲慢殘暴,質子必然落不到好。

而如今看見面前人,著玄衣,身處簡陋環境倒還抵不住周身皇室氣勢,周寂疆心下便清明瞭三四分。

不過面前這少年郎贊他,可他其實也只知道個大概,並不知道面前人是哪國的皇室貴族。

不管是哪家的人,抱有甚麼樣的心思救下他,總歸周寂疆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今日你救下我,日後若需要九星閣做一樁事,儘可開口。”他注視著面前人,帶著一股山上住慣了的人,身上獨有白即是白的固執,認真說。

那玄衣少年郎盯著他幾秒,卻是一笑,捏住他下顎,猛然湊近。

玄衣少年郎這一笑與之前那虛浮於精緻皮囊之上的淺笑,竟是一點兒也不相同,反而帶點兒揶揄,戲謔。

周寂疆驀然面對那張清晰了數倍的俊美麵皮,心漏了一拍,就看對方唇形飽滿,此刻微張,道。

“若是我所求,是你呢?”

周寂疆愕然,他在山上十餘年,師兄弟調戲大多都是言語佔便宜,卻沒見過有人會這樣直接捏著他臉,這樣戲謔對他笑。

用之大師兄訓斥言語,便是輕浮,於理不容。

青城山九星閣的弟子,再放浪形骸者,也有被教匯出來的傲氣,並不是那麼好玩弄。何況九星閣底蘊深厚,哪怕對上皇室也沒甚麼所懼。

正當呵斥,周寂疆卻發覺面上那冰涼溫度漸漸離遠了,面前少年郎又復而直起腰,慢條斯理遠離了他。

恰到好處離開,倒也無可指摘。

周寂疆此時發難卻顯得不識抬舉,被恩人救下還做出一副被調戲冒犯的跳腳樣。

他只能忍下,看著玄衣少年郎漸漸走出屋子,端著空了的藥碗,大約是去洗淨了。

屋裡安靜下來,周寂疆後知後覺全身疼痛,就往後一仰,在床上不動了。

不知那少年郎何意,但似乎是允許他留下來養傷。

周寂疆很少躺在床上甚麼也不幹,他很想看醫書或是起來做些別的事情,都不能做到,他只能躺著打算之後的事情,無非是養好傷就去找師弟,再回青城山找師父領罰。

師父也許震怒,更多還是心疼他們山下遭遇,到時候可能來不及責罵他們,還會急著趕著為他們向衛國討回一個公道。

想著想著周寂疆就又沒甚麼好想了。他開始打量屋裡物品,然後得出準確結論。

這屋裡人並不多,大約兩個。

一個是玄衣少年郎,一個是一位女子,瞧著衣物鮮亮,必定不可能是下人。

雖是質子,但好歹也是別國皇室貴族,連個下人也沒有,可見衛國對於別國質子的待遇簡直苛刻到了極點,一點面子都不想維持維持。

周寂疆心裡為那少年郎長嘆一口氣,他覺得可惜,那少年郎一瞧周身氣度不凡又有能力,一眼就從他穿著打扮看出他是九星閣的人。

若不是質子,日後必定有所大為,龍翔九天也是未知數。

亂七八糟想著,周寂疆目光就遊離在屋裡那件鮮亮衣裙上,不由得心生好奇。

皇室,那麼早就有妻子姬妾了?

想起方才,那容貌極盛少年郎手指冰涼,碰觸到他的下顎那處,似乎還留下了甚麼,又隱隱發熱。

他面無表情,想。

也難怪……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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