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周寄疆的預料沒有出錯。
自除夕夜,他就沒有回到那個冰冷昏暗的別墅,兩天。按理說這是不應該的,因為那晚除夕,他本來回別墅就是準備跟“金主”鹿孤舟要點工錢。
現在他也不回別墅了,就好像他從未出現在鹿孤舟的世界裡一樣。
又好像被鹿孤舟那番話傷到了,連錢也不要了。
總之,金錢兩個字就是維繫兩人關係的唯一紐帶,如今,紐帶被剪斷了。
鹿孤舟以為“常憶南”會很快回來,畢竟享受了榮華富貴的狸貓很難再跑進鄉野,它哪怕再烈性野性,也總會為現實俯下頭顱。更何況“常憶南”只是個青春又不諳世事的男大學生。
他甚至想好了,“常憶南”到時候回來,他會警告“常憶南”不要企圖代替週週的位置,不要企圖不該得到的東西,然後讓“常憶南”乖乖待在他身邊。
待在身邊做甚麼?鹿孤舟不知道,他只記得除夕那晚寒風凜冽,青年瞳孔淺淡望著他,扶著他的腰身喂他熱水,搭在他手臂傳遞過來的溫度。
那溫度是自從週週死後,鹿孤舟未曾感受到的。因著這溫度,他甚至想。
來酒吧喝果汁,都沒那麼神經病了,朋友們還一個個寸步不離,怕羊羔崽子被人盯上。
——
“他就那樣。”周寂疆搖搖頭,“你們繼續玩吧。”
混亂的場所,走廊裡散著濃烈的菸草味,周寂疆穿過人群一步步往外走,無數眼神若有若無追隨著他往洗手間走。
而在他愣神期間,莊榮白也已經奪過手機,生疏卻快速輸入了鎖屏密碼。
周寄疆以為螢幕亮不了,可是幾乎立刻,就被打臉了。
竟然是莊榮白。
電話遲疑幾分鐘接了,只是沉默到讓人煩躁。
“……”
尤其是在某一晚,他在週週留下來公司裡忙完工作回別墅,踩著疲憊緩慢的步子,盯著門前落葉,推開那扇空空蕩蕩的門時,這種感覺達到了鼎峰。
他說:“別鬧。那只是一個哥哥。”
他突然就想撥通電話,聽聽對面在做甚麼,或者說,他可以承認上次確實說話過分了。
那些大學裡剛認識的朋友,也是尷尬咳了一聲,問他:“咱哥是不是生氣了?”
“這誰啊?說話跟吃了火藥似的?你男朋友?”
所以鹿孤舟在散著光的手機螢幕上停滯十幾秒,還是指腹下壓,撥通了電話。
“常憶南”不只是只會靠嗓音賺錢的廢物,他年輕、俊秀,在除夕夜緩慢俯身靠近擁抱住他的身體,熱烈又溫柔,不知道為甚麼,鹿孤舟根本拒絕不了他。
“你還要為上次的事情氣多久?還不回來?”鹿孤舟皺眉,他不自覺帶入長者姿態,還欲再說。
終於,電話裡無數調笑過後,就又響起屬於“常憶南”的,又與週週一般無二的清冽嗓音。
突然有骨節分明的手指伸過來,抽走了放在洗手檯上的手機。
身體騙不了人——他彷彿等這個擁抱,等了很久很久。
周寂疆在此前似乎若有若無聽見電話那頭男人低沉從胸腔震出來的一聲笑,有著不明意味,平白讓人起雞皮疙瘩。
嗯,哥哥,在除夕夜親密無間擁抱還差點親了一口的,哥哥。
電話很快就結束通話了。
周寂疆下意識一伸手抓住了那盜竊犯,他視線由下往上,從那截西裝褲到男人上半身西裝外套,緩緩定格。
男朋友,是不是?
他等了幾秒,忍了那些愚蠢的笑聲。
鹿孤舟握著微熱的手機,一頓。
他沒想到才十幾日,“常憶南”竟然有了新的交際圈。其實也正常,一般來說年輕清俊的男大學生,身邊怎麼可能沒幾個人上趕著圍著?
在周寄疆印象裡,莊榮白這樣嚴謹到襯衣褶皺都一絲不苟的大律師是不太會來到這種混亂玩鬧的場合的,所以唯一原因還是那部手機。
養“常憶南”,總歸就是添副碗筷的事情。鹿孤舟說服自己,就像是養狗那樣,他可以揉弄,可以玩鬧,僅此而已。
放在以前周寂疆是深情炮灰的時候,他還會盡職盡責打電話回去問鹿孤舟是不是不高興了,可是現在他只是摁滅手機螢幕,然後坐在酒吧裡低頭吸他的橘子果汁。
“你呢?”“我去趟洗手間。”
“常憶南”是普通家庭出來的孩子,住入別墅,除了精神層面要當替身之外,幾乎是被他養太好了,堪比麻雀飛入了黃金窟。
被留下來的朋友瞥了眼周寂疆身高腿長的背影,沒忍住嘟囔:“長得好就是好啊……”
他忘記他當時是怎麼拿出手機,然後尋找那個手機號碼,就這麼盯著,十幾秒。
電話那頭,頓了下,卻是冒出個男性嗓音,不近不遠,陌生。
可是鹿孤舟計劃好了,別墅門前空空落落,堆了落葉,許久沒有人踏入這裡,甚至“常憶南”沒有給他打來一個電話。
他沒理由感到一陣心煩意亂。
甚至,鹿孤舟與他有著熱度的身軀,絲絲緊貼,鹿孤舟陡然,心臟怦然。
但事實就是周寂疆還是被人盯上了,當時他上完洗手間,慢吞吞用著標準洗手方式,然後還沒來得及擦乾淨手背水珠呢。
按理說,“常憶南”離不開給他優渥生活的鹿孤舟,可事實是,“常憶南”確實十幾日沒有來見他了。
鹿孤舟莫名在那些嘈雜笑聲裡感到一陣煩躁,因為他發現,他也在無意識等那個人的回答。
莊榮白輸入“”這串鎖屏密碼幾乎沒有猶豫,也沒有覺得荒誕——週週那樣的人竟然會設定這種小兒科的密碼。
他只是徑自往社交平臺那個軟體圖示點去,速度之快,讓周寄疆壓根說不出“你可是律師怎麼能侵犯別人隱私”這種話來,新的頁面圖示就已經彈了出來。
是周寄疆不偏不倚給莊榮白點讚的那條社交訊息。
“你是誰?”莊榮白緊攥著手機,沒有絲毫遲疑抬起臉望向他,薄薄眼皮子,有凜冽寒意。
現在洗手間裡都沒甚麼人,兩人相對,唯有水流聲淅淅瀝瀝,在這寂靜的夜裡近乎詭異。
其實只要細聽莊榮白低沉質問,就能發現其實他尾音顫唞,啞了大片。
洗手間燈光昏黃,青年鋒利眉眼恰到好處藏匿了洶湧的情感,他在隱匿渴望。
他在渴望著一個隱秘而荒謬的可能性——週週回來了。
周寄疆怔愣長達十幾秒,更是加劇了他的渴望。
他以為確實有這個可能性,骨血都要在這漆黑寒夜熱了起來,直到面前這個陌生面容的青年人卻是牽動嘴角,彎出一個浪蕩又自信的弧度。
“我叫常憶南啊。”面對陌生人他大大方方伸出手拿過了那部微舊的手機,靜默幾秒,卻是笑了,“如果是想要我的電話號碼也不必這樣大費周章吧?”
後半句他特意說得很清楚,緩慢,唇角笑意在燈光下晃眼極了。
那是週週絕不會做出來的姿態,輕浮,自滿到招人嫌。
常憶南渾身骨血涼了下去,理智回歸,他突然發現面前人嗓音跟週週簡直一般無二,身形也很像。
也就是如此,他才會有那麼一瞬間會產生那麼荒誕的猜想。
“週週的手機怎麼會在你手裡?”他皺眉,恢復神智後,顯然不想再與他多說。
周寂疆臉不紅心不跳,不疾不徐道:“我哥給我的。”
“你哥?”
“鹿孤舟。”
聽到這個名字,周寂疆發現面前男人的表情幾乎是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
“他是你哥?” 莊榮白是很聰明的人,哪裡能想不通面前這個青年人到底跟鹿孤舟是甚麼關係。無非是養了個替身,還是那麼像週週的替身……
這行為,真是一如既往噁心。
莊榮白眉心隆起,甚麼也不想再說了,轉身欲要離去,只是離去時他回頭,突然道:“這手機不該是你的。”
語氣沒有溫度,直白。是周寂疆不曾在莊榮白這個摯友身上感受到過的。
莊榮白不喜歡所謂替身,他壓根沒辦法接受這世界上有一個那麼像週週的人存在,他覺得那是對週週的侮辱。
周寄疆心微微一跳,面上卻不顯山不顯水。
面對莊榮白的提醒,他不緊不慢,說:“我考慮看看。”
莊榮白腳步一頓,隨即沒有停留離開了這個洗手間以及混亂的酒吧,往車上而去。
他也就不知道不知何時身後那個青年人已經慢吞吞隱藏身影,就立在酒吧門口,望著他的離去。
目視莊榮白離去後,周寂疆微不可查嘆了聲氣。
他也是沒想到會一個不小心點了個贊,還會引來莊榮白前來。
至於莊榮白到底怎麼找到他的所在地,周寂疆很明白,因為他之前還活著的時候狀態奇差還一直唸叨著“有預感會死”的話,莊榮白草木皆兵,繫結他手機定位,時時刻刻看他有沒有做傻事……
以前沒用上,卻沒想到這時候卻派上用場了。
周寂疆在酒吧門口感慨了一會兒,就有些困了,準備進酒吧跟他那幾個大學好友道別。
只是他沒想到酒吧裡有個長相清秀的少年竟然跟出來了,拍了拍他肩膀,看著他嘆了口氣,就抽出根菸來直接塞進他嘴裡。
少年抖著手,抽出打火機還要給他點燃。
星光在黑夜裡閃爍而滅,周寂疆下意識脖頸後仰,給了個眼神:“?”
他也順便把面前這個陌生少年看清了。
那少年很年輕,面部輪廓都是青澀模糊 ,瞧著眉眼清秀,但瞳孔裡都是反叛。周寂疆想大概是哪裡跑出來的叛逆高中生,他拒絕了遞來的煙,還認真說:“你也不抽菸吧?如果不抽菸就不要特意學,這並不潮流,還對身體有害。”
周寂疆說出這句話也是隨口一說,他沒指望少年能聽,畢竟這年紀的小孩都青春期,叛逆著呢。
就比如說周寂疆遇見鹿孤舟十八歲那時候,黑髮少年也是經常在客廳裡抽菸喝酒,把出租屋弄得煙霧繚繞酒氣熏天。
周寂疆覺得那樣不好,勸過幾次,客廳也就沒那些刺鼻味道了,他以為把黑髮少年教好了,可是後來卻在陽臺發現了被踩滅的菸蒂。
那瞬間就是很累,他只是鹿孤舟的戀人,卻不能擔任父母任勞任怨的角色,再到後來,他就逐漸不說那些勸慰的話了。
哪怕黑髮少年最沒有安全感的那四年,買了菸灰缸,有時候光明正大在他面前點燃煙,激怒他想看見他在意的模樣,也都是徒然。
周寂疆後來是真不在乎鹿孤舟怎麼樣了,一門心思就是創業,把他的公司把陽光大道上帶,然後賺錢還債,離開鹿孤舟。
他也明白了,改變一個人確實是很難的事情,他想要變成蠟燭照亮他人,別人把他往水裡淹。
他死心了,卻沒發現其實那四年,鹿孤舟很少抽菸了。
他成了鹿孤舟新的癮。
就是太晚了,周寂疆已經甚麼都不在乎了。
“我其實也不想抽菸,這是別人塞給我的。”
一道淺淺嗓音重新把周寂疆從往日記憶裡喚醒。
周寂疆回過神,視線落在清秀少年的臉,他發現少年已經避之不及把煙盒扔了,像是怕周寂疆把他定義為“不良少年”。
真是意外的,乖。
“你也不想來這裡吧?心情不好被朋友拉過來的?”周寂疆也就笑了一下,說,“竟然也不想來,那以後還是儘量別來這種場合了。”
清秀少年沒想到他那麼聰明猜到大半,他盯著周寂疆嘴角的笑,突然說:“本來是這樣,但是看見你,我就覺得我幸好來到了這裡。”
這句話顯得過於有暗示性了,周寂疆一頓,這是酒吧,他很明白這是甚麼意思。
清秀少年看起來家境不錯,穿著大抵是個富二代,他感情青澀,喜歡打直球,在酒吧裡就看上了身高腿長且氣質不俗的周寂疆,因此在合適時機跟了出來,想要他的聯絡方式。
他說:“我在這裡好幾天了,發現你都在這裡喝酒到大半夜。”所以肯定沒男女朋友。
“我看你似乎在借朋友錢住酒店,”他接著不急不緩,耳尖紅潤,說,“如果可以,我可以給你錢,只要你跟我交往。”
周寂疆:“……”
其實這些天周寂疆遇到表示想要養他的人還真不少,或男或女,可是就是沒有想到會有一個現實純情男高跟他打直球說“我給你錢”。
周寂疆頓了半秒,問他:“你幾歲了?”
少年支支吾吾:“那個……有十八吧。”
周寂疆:“……”
少年:“好吧,是虛歲十八。”
他抿唇,很認真說:“我週歲也快十八歲了,我真的很喜歡你,一見鍾情那種,我沒談過戀愛,我想要你當我的完美初戀。”
最後他歸於一句:“我可以攢零花錢給你送車送房。”
周寂疆:“……”
周寂疆眼前彷彿出現幻覺,有一輛警車迎面駛來,拉著警報聲,喊著“變態必須死”就丟出手銬把他逮捕了。
“謝謝你願意為我攢零花錢。但是抱歉……”
他額頭都微微發痛,想要委婉拒絕這個完美初戀的請求,甚至都想好了如果這樣還不行,他就直接普信,用逼退莊榮白的“自信浪蕩”笑容,同樣逼退少年。
這是周寂疆從大學好友也就是“十級衝浪種子選手”那裡學來的,屢試不爽。
雖然少年那完美初戀的形象可能會為之油膩,留下陰影,但少年肯定會對早戀二字聞之色變深惡痛絕!
周寂疆已經蓄勢待發想好怎麼做,可是卻被手機鈴聲打斷了。嗯,少年也逃過一劫。
手機鈴聲一陣陣,不依不饒。
他還是頓住,拿出手機,發現竟然是鹿孤舟打來的,他正焦頭爛額要教育小孩呢,哪裡還有時間弄甚麼任務,正欲結束通話,刺耳的汽車鳴笛聲卻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響起。
少年不適捂住了耳朵,還想為周寂疆也捂一下。
周寂疆不著痕跡退後一步避開那隻手,直接側過頭去望向汽車鳴笛聲的來源。
一輛黑色不失奢華的車停在馬路對面,離他們不足十米,估摸著距離,把他們這副糾纏不清模樣全部收於眼底這件事情是完全不成問題的。
少年也順著鳴笛聲音皺眉望過去,隨即神情微斂。
他看的倒不是車,像他這種富二代甚麼車不認識沒見過,第一眼,他看的只是車牌號。
那個車牌號掛在黑色林肯上,很熟悉。
少年突然想起他有一次無意觀看電競世界冠軍的遊戲直播,裡面機緣巧合一閃而過的黑色豪車,好像也是林肯。
可是怎麼可能呢?鹿孤舟那樣在電競圈神一樣的人物竟然會出現在現實裡,出現在這酒吧門口,出現在他眼前。
少年正失神,周寂疆卻是抿唇,發現了一件事情。
在他朝馬路對面望去後,汽車鳴笛聲消失了,手機鈴聲卻鍥而不捨。
周寂疆隱隱有了預感,他接通了電話。
只是短暫頓了半秒,手機裡傳出低沉醇厚的熟悉嗓音,四個字,簡潔,風雨欲來。
“過來,上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