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在
鹿孤舟遇見周寂疆之前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同性戀。
在這個時代,同性戀大多得不到好結果,要麼各奔東西還是隨了大流,要麼老死不相往來。
鹿孤舟向來對感情二字不屑一顧,可是當真正遇見他之後,鹿孤舟竟然也開始在意一些小事。
周寂疆只要夜裡回家晚了,鹿孤舟就疑心他是不是外頭沾染了野狗的氣味。
周寂疆只要一旦露出稍微那麼一點兒想要退縮的苗頭,鹿孤舟就想帶著他下地獄。
哪怕周寂疆自始至終都沒有退卻過一步。
明明周寂疆長他幾歲,是頂著更大的輿論與現實壓力,跟他在一起同居戀愛。
周寂疆是真想跟這個堪堪十八歲的惡劣小少爺,攜手一生。
然後他就開始笨拙哄人開心,明明他自己都是抑鬱症怎麼讓別人開心啊?
那時候周奶奶情況變差了,鹿孤舟順勢跑過去照顧她。他知道,這能跟周寂疆建立起某種聯絡。
也是那一瞬間,鹿孤舟發現周寂疆是真的要跟他分手。
周寂疆果然還是心軟來了。
周寂疆出差那大半個月,鹿孤舟以為他不回訊息,周寂疆會著急。
可是他腳步一頓,面容僵硬。
他就像是一根攀附在周寂疆清瘦身軀之上的藤蔓,愈收愈緊,無法自控。
鹿孤舟躺在出租屋床上,他以為這次也會跟以前很多次吵架之後一樣恢復平靜,周寂疆早就離不開他了。
當時鹿孤舟還沒有放在心上,他只是覺得周寂疆居然就那樣直接轉身走了,轉身走了。
每次打電話周寂疆總是拖著疲憊身體,在深夜,踩著月亮的影子,揹著“醉倒”過去的他回家。
鹿孤舟又去買醉,他拉不下臉回那個出租屋,又不想透露出自己很在意周寂疆,他只能爛醉如泥,面無表情讓酒吧的人給周寂疆打電話。
他說他太累了。
他都悄無聲息埋在身下人脖頸,貪婪汲取著他的每一寸氣息。
在網咖,他故意說他要輟學,跟那幫狐朋狗友亂混,想要看見周寂疆滿臉愁容勸解他,就像往常每一次那樣牽起他的手,把他帶出去,然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周寂疆說:“我真的愛你,別鬧了好不好?”
深情,又涼薄。
後來周寂疆出差回首都,果然第一時間就來了醫院。
偏偏那時候,鹿孤舟太年輕了,他才剛剛成年,他不懂。
鹿孤舟以為他與周寂疆分手,肯定是要有天崩地裂那種大事。
鹿孤舟第一次慌神,他能感覺到這次周寂疆是真對這段感情產生了懷疑。
鹿孤舟險些剋制不住要衝過去掐住那個人,問他為甚麼這個月都不來聯絡他。
他怒不可遏,以為是身邊那群狐朋狗友所編出來的賭約或者說“死胖子”那些話傷到周寂疆了,所以在周寂疆走後,他面無表情,一個一個踹倒了說那些話的人,一個不落,不要命揮起拳頭砸下去。
鹿孤舟開始很頻繁提分手,他以為周寂疆會生氣,會放開他的手,讓他滾出出租屋。
周寂疆沒有那樣做了。
鹿孤舟也就愈發患得患失,難以想象周寂疆輕飄飄離開他之後跟別人正常結婚生子是甚麼樣子的,他只知道周寂疆要是忘記他,他絕對會失控。
隊友又怎麼樣,都可以換。周寂疆不行。
鹿孤舟明白,可他就是想要這樣試探,才能證明周寂疆愛他,離不開他。
鹿孤舟太瞭解他,所以更害怕周寂疆回首都跟他徹底攤牌後兩人分道揚鑣。
從始至終都沒有,兩人就這樣一個月沒見面。
周寂疆在這段感情裡佔據主導地位。
周寂疆在感情裡是長者的一方,經常教導他要完成功課,要如何如何去做。
其實多疑、敏[gǎn]、疲憊、忙碌就足夠了。
可是一覺醒來,周寂疆不見了。
一個月沒見,高大男人正在跟醫院的醫生交流,低著頭靠在牆邊,清瘦身軀微微彎曲,他側過頭望來,五官稜角都清晰可見,容貌清俊。
他開始整日整夜泡在酒吧網咖裡,醉生夢死。
周寂疆每次都會沉默著,然後等他睡著特別輕聲,在他耳邊問他:“是不是最近不開心?”
比如絕症、第三者或是誤會……
但是沒有。
後來終於還是玩脫了。
周寂疆素來都是溫和包容的性子,但是隻要你觸犯了他的底線,他會毫不猶豫剪斷你和他的聯絡。
鹿孤舟不想傷到他,所以他開始一步步往後退。
他用這樣極端的手段證明周寂疆愛他。
周寂疆那樣消瘦,竟然一個月就暴瘦幾十斤,回到了以往的模樣,單單是站在那裡就吸引醫院走廊裡人來人往之間的目光。
他變得又光華萬丈了。
鹿孤舟作為摯愛他的男朋友,應該為他感到高興的。
可是那些人若有若無投射在周寂疆身上的那些目光是那樣髒汙,那樣令他難以接受。
鹿孤舟想把那些人眼睛都挖了。
他甚至開始恨周寂疆,為甚麼偏偏要瘦下來呢?就保持著之前的樣子不好嗎?非得變成這樣招蜂引蝶嗎?
如果心臟可以被蟲蟻啃咬,鹿孤舟立刻就會煎熬死去。
於是在失控下,他被陰暗情緒操控,在夜晚降臨,走廊只剩下周寂疆一個人安靜坐著,他一步步靠近,告訴周寂疆一個晦澀而黑暗的秘密。
周寂疆是被親生父母賣給周奶奶的,以六七千塊錢的“低價”。
鹿孤舟玩遊戲,遊戲裡有很多人脈,調查一個人並不難,他查出這件事情第一反應是心疼,他想要對周寂疆更好補償那些事情帶來的苦痛。
後來他卻刻意而生硬,在周寂疆想要跟他分手的時候提了這件事情。
他當時貼在周寂疆耳畔一字一句恍如魔怔說出這些話,想要達成甚麼樣的目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看著那張清俊面目漸漸浮現愕然、恍惚諸如此類的情感,慢吞吞擁周寂疆入懷。
鹿孤舟輕聲,告訴他:“你還有我。”
他那時候得了電競全國冠軍,有了鉅額獎金,也可以用周奶奶醫藥費綁住周寂疆。
他褪去青澀,藏住惡劣,如浪子回頭,真知錯了,不再出去泡酒吧網咖,只是專心陪著周寂疆,連遊戲直播都跟周寂疆寸步不離。
直播時,粉絲都眼紅,說他們是神仙愛情,竟然初戀就能修成正果。
鹿孤舟也這麼覺得,他甚至決定好了他二十二週歲到了法定結婚年齡,就立刻出國跟周寂疆結婚。
鹿孤舟以為他們會步入正軌。或者說,他太自以為是了。
他以為周寂疆會回心轉意,明白他已經知錯了,與他重歸於好。
所以他終有一日成功搬進周寂疆的臥室,強行抱著他,跟他抵足而眠。
也就是那一日夜晚,鹿孤舟發現,傷疤就是傷疤,永遠抹去不了。
那一晚,周寂疆毫不猶豫拒絕了他想要徹底親密的心思。
周寂疆甚至剋制不住嘔吐。
他真的不愛鹿孤舟了。
鹿孤舟早該想到的。
自從網咖那一次周寂疆聽見所謂“賭約”跟他吵架,出差一個月,回來之後的周寂疆,與鹿孤舟對視,眼神都和以往不一樣,眼底都是冷漠。
原來有時候,不愛了就是一瞬間的事,周寂疆已經給他判了死刑,鹿孤舟竟然還恍然不知,想要與他攜手共度餘生。
那時候鹿孤舟就應該放手,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對於他來說屈辱又掉價。
可是鹿孤舟不甘心。
明明周寂疆曾經那麼愛他怎麼就突然變成這樣了呢?
周寂疆憑甚麼說不愛了就不愛,只留下他在回憶裡掙扎痛苦?
他已經放不了手了。
甚至於他察覺周寂疆不愛他,他反而握得更緊,想要徹底掌控這個人讓其永遠無法逃離。
他與周寂疆寸步不離,哪怕是工作原因而短暫分開,鹿孤舟也會隨時隨地查崗,他每天電話百來個,還要求周寂疆給他定位給他照片。
那四年周寂疆就算是同事都不能多說幾句話,簡單握個手,回家後,鹿孤舟也會拿出不知道是誰拍攝下來的無數照片扔在他腳邊,質問他跟那個人到底是甚麼關係。 周寂疆往往沉默。
這四年,他們相處,最多就是沉默。
鹿孤舟恨他這種沉默,甚至忍不住恨上他。
他一開始以為周寂疆只是沉默著跟他較勁,周寂疆只是還是氣他種種不成熟的行徑,可是後來才漸漸發現周寂疆其實是失望,是在疏遠,是在一步步後退。
周寂疆以前跟他吵架,沉默是因為生氣,而現在,就只剩下疲倦。
到最後,周寂疆連情緒都很難調節了。
他淺眠,經常在鹿孤舟用力收緊宛如蛇纏繞而上的雙臂裡驚醒。
鹿孤舟也知道懷裡的那具身軀變得越來越瘦,周寂疆他的抑鬱症越來越嚴重。
明明他的生命力在流逝,可是鹿孤舟放不了手。
周寂疆只能自救。
在四年後,鹿孤舟終於二十二週歲,準備了戒指要給他戴上,強逼著他要跟他出國結婚,要跟他一生一世如此重複著那樣的生活……
周寂疆把一些公司股份給他,還了周奶奶醫藥費好幾倍的錢,毫不猶豫搬出出租屋。
他當時作為長者,引導著鹿孤舟,說了最後一番話。
他說鹿孤舟性格里有尖銳、偏執、惡劣的成分,應該找個神經跳脫且不容易困進死衚衕裡的人。
然後他說:對不起,他不是那個人。
他本就是抑鬱症,精神力量完全無法支撐住鹿孤舟無節制索取與佔有。
鹿孤舟當時聽了甚麼反應?
他面無表情,用漆黑的眼睛注視著周寂疆,一字一頓:“你離開我,別跟別人在一起。我會毀了你。”
“……”周寂疆。
好吧,壓根還是沒聽進去。
周寂疆很無奈,轉身要離開了,還是沒忍住,勸他以後別那樣對戀人了,改改稍微一親近就口無遮攔的性子,真的很傷人。
說完周寂疆就離開了,他以為事到如此,他們無論是愛恨還是糾纏就徹底結束了。
然而周寂疆陰差陽錯在網暴以及各方壓力下死了。
主角受說,毀了他。
一語成讖。
——
周寂疆花了很長時間,把主角受又臭又長的大部分心理獨白都看了,心情複雜。
本來主角受拋棄這段過往,跟主角攻相親相愛鎖死,不挺好嗎?
偏偏主角受可能真的太恨他了,這段過往刻入骨髓,就是忘不掉他這個炮灰前男友。
他死後,鹿孤舟沒有愛上主角攻,儘管他無數次試著麻痺自己,催眠自己,在常憶南離家出走時,他刻意說:“我只愛過你,那個人我早忘記了。”
這句話更像是自我催眠。
他明明忘不掉那個人。
他整整跟那個人形影不離四年,他清楚那個人每一寸身體角落,甚至能清楚明白那個人每一寸表情背後意味著甚麼。
那個人,周寂疆,就是他的全世界。
他曾經不想表露出這個事實,於是在周寂疆面前,用惡劣的行徑去掩飾。
可是他後悔了。
失去周寂疆後,每個夜晚都好難熬,他無時無刻不難受,失眠。
哪怕他發了瘋似的找了一個跟周寂疆嗓音相似的人來代替周寂疆,常憶南經常誇他細心耐心且有著一雙含情目。
常憶南不知道,那雙含情目,眼底分明是周寂疆的影子。
“那是個死胖子,還是個傻子。”
他也不知道,鹿孤舟惡意評價著周寂疆的時候,心裡卻那樣希望周寂疆快點活過來。
他想象著,如果周寂疆還活著,看見他搞這樣噁心的替身戲碼,肯定會生氣,肯定會想來說教他對不對?
那就快來啊。為甚麼不來?
鹿孤舟不信鬼神,可是如今他寄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四處求佛問道,他問神棍師傅,周寂疆死後靈魂會去哪裡。
師傅信誓旦旦說,自殺者無法投胎,下面不收,只能漂泊流浪。
鹿孤舟就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著——
周寂疆已經成為惡鬼,滿身腐肉爛臭也沒關係,鹿孤舟渴望著他快點來朝自己索命,快點在夢裡飛奔過來掐住他的脖子,與他相擁。
可是沒有。
那個人死後半年裡,連來他夢裡見他一面都不肯。
他卻是頑固地愛著周寂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甚至於放棄了遊戲直播,他握著周寂疆給他的公司股份,直接吞了周寂疆那個漸漸衰弱的公司,一步步經營。
那個公司一直虧錢,無底洞似的,壓根是賠本買賣,要是換做別人接手早就被耗得破產了。
常憶南就算再傻都回過味兒了,鹿孤舟字字句句說是不愛前男友,可行為舉止哪裡忘記了?
難怪鹿孤舟明明是他名義上男朋友,卻連靠近十米之內,鹿孤舟都那樣難以忍受,甚至厭惡。
他們連陌生人都算不上,階層不同,沒有話題,只是同住別墅,一天到晚一句話也說不上。最多也就是常憶南每天念些鹿孤舟規定好的莫名其妙臺詞,錄音,然後傳送給他。
被結結實實當做替身消遣,常憶南年輕氣盛,才是男大學生,哪裡忍得了?
他氣得砸了客廳,甚至還要砸鹿孤舟的臥室,那裡他從來不允許被靠近,如今他進去一看竟然堆放著無數舊物——
大到屬於那個人的電腦手機,小到剃鬚刀充電器。甚至還有好幾年的一床天鵝絨被子,跟牙刷。
這個變態!
常憶南首先是暴怒,又諷刺一笑。
這半年他這個替身算甚麼呢?
他摔門就淋著外面狂風暴雨,離家出走,這次,鹿孤舟沒有追。
主角攻歇斯底里,鹿孤舟他在做甚麼?在吞安眠藥。
周寂疆死去半年,鹿孤舟就堅持不住要去找他,還是以同樣的方式,贖罪似的。
一顆又一顆倒出藥瓶,他躺在床上,閉著眼,連水都懶得倒。
這時他失眠已經相當嚴重了,世界在他眼底搖搖晃晃,彷彿失重朝他跌來就要壓垮了他。
藥性上來,鹿孤舟想要嘔吐,腹部難受,逐漸泛起疼。
他想,周寂疆當時是不是就是這樣絕望又看不到一絲光亮?
應該不是的。周寂疆當時可是重度抑鬱症,又承受著親生父母指責與網路暴力,還有他這個前男友的種種壓迫……肯定比他疼上千萬倍啊。
沒關係。
鹿孤舟想,周寂疆不肯原諒他,不肯來夢裡找他,那他就去找周寂疆。
他說過,永遠不會放過他,哪怕死也不能把他們兩個分開。
他執拗想著,眼皮子也越來越沉,以至於他真的夢見周寂疆,夢見周寂疆還是多年前白襯衫黑褲的校園男神打扮。
清瘦男人就那樣翻動著書頁,一如初見,立在二手書店門口,突然抬眼望向他,然後笑了。
周寂疆在夢裡要帶他走,但他才剛剛迫不及待往對面馬路走去,夢醒了。
鹿孤舟是被扇醒的。
醒來後他都陣陣耳鳴,眼裡猶帶紅血絲,不可置信抬眼望去。
別墅臥室的黑色窗簾不知何時拉開了,月光如水傾瀉進來。
鹿孤舟發現那個單膝跪立在床頭,滿身溼漉漉還往下滴著雨水就像是水鬼一樣的黑衣男人,是常憶南。
常憶南發現他自殺,面無表情把他一巴掌扇醒,然後開始救護,從頭到尾一點兒情緒波動也沒有。
他竟比一般醫生還專業,先給他催吐,然後喂他礦泉水,一步步引導他再次嘔吐。操作精準,不慌不亂。
幸虧發現得早,安眠藥又吞得不多,沒甚麼大問題,也不需要去醫院。
終於活過來,鹿孤舟還在撕心裂肺咳嗽著呢,床頭那個黑衣男人也不著痕跡避開了些,悄無聲息,在黑色窗簾影影綽綽飄動下,他揹著身子,望著外面瓢潑大雨,烏雲密佈。
鹿孤舟有些恍惚。
那黑衣男人背脊挺拔,安安靜靜,一點兒也不像是常憶南咋咋呼呼又暴躁的性子,反而更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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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