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周寂疆本不應該如此草率就跟主角受在一起的。
可能是他那時候太累了也太孤獨了,所以忍不住抓住了傾瀉下來照在頭頂的那抹曙光。
可是沒想到所謂曙光並不能救贖他,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有陷阱。
主角受與他戀愛是消耗,是一根壓垮他身體的稻草。
更可惜周寂疆花了四年才明白這個道理。
那時候他甚至連主角受名字都不知道,直到主角受住進他出租屋,周寂疆才知道主角受叫——
鹿魚。
周寂疆並不喜歡這個名字,雖然他生來就沒有父母疼愛,但也很難想象竟然有父母會給自己孩子取這樣的名字。畢竟鹿鹿魚魚,形容平庸,無作為。
鹿魚卻很平靜,只說他父母是老一輩人商業聯姻,對於這個家庭頗具怨言,自然不會喜歡他這個兒子。
他不願意鹿孤舟的第一段戀愛就是不健康的關係。
黑髮少年戴著耳機操作著電腦裡的遊戲形象看也不看他,只在周寂疆說完那番鹿孤舟會在大學裡遇到更好的人,操作滑鼠的手指一頓,他開口,只說了一個字:“滾。”
鹿孤舟成功後也對輟學這件事有些許在意,他本來十分能滿分,而不是七、八分。
周寂疆無數次半夜接到鹿孤舟電話,去酒吧網咖找他,他每次都會引導著告訴鹿孤舟那是不對的。
後來公司竟然也奇蹟般有了氣色,逐漸賺了錢,員工也從一個兩個變成好幾十個,又一點點擴充套件開來……
所以周寂疆無數次引導他,勸他,他經常熬著夜,在創業那些忙到昏倒的時間裡再擠出點時間去輔導鹿孤舟的高三功課。
改名那時候,周寂疆問他要給自己取甚麼名字,鹿魚略微思考,說:“鹿孤舟。”
鹿魚沉默了會兒,抬眼看他眼下那片青黑,說:“好。”
周寂疆當時就在網咖裡跟鹿孤舟推心置腹,講了這番話。
可如果賭輸了呢?
鹿孤舟很聰明,周寂疆知道,只要鹿孤舟稍微學一學高中那些知識,鹿孤舟絕對可以考上a大。
他看起來對這個名字一點兒也不在乎。
鹿孤舟過慣了優渥生活,一些習慣很難改,比如說他進出風流場所如魚得水,每天喝得爛醉,還每天泡在網咖裡握著滑鼠鍵盤玩得滿眼通紅。
然後得到了鹿孤舟一句不耐煩“滾”。
當時周奶奶病情已經有所好轉了,周寂疆經濟壓力也稍微好了點,他晚上就並不去擺攤掙醫藥費,而是選擇繼續創業。
在這段感情裡周寂疆從始至終也都是扮演著長者的角色,他比鹿孤舟要年長几歲,承擔責任也更大。
周寂疆想要讓他考上a大,全國最好的大學。
孤舟,孤獨的船。
才成年的小孩太年輕了,還不懂甚麼叫做前途,甚至還意氣用事企圖用遊戲比賽來掙一番前程。
可是鹿孤舟有他自己的夢想,他想要帶領他的戰隊成為電競全國冠軍。
他所建立戰隊裡的那些隊友還回過頭來瞥了一眼周寂疆,起鬨說:“鹿哥你男朋友怎麼跟你長輩一樣管著你,怪煩人,反正哥幾個看了看,這人長相也不好看,又胖,你直接踹了他唄。”
鹿孤舟喜歡遊戲,所以周寂疆選擇在遊戲那一塊創新發展。
回家後周寂疆還要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去尋找在外面玩得夜不歸宿的鹿孤舟。
周寂疆跟他談戀愛,並不想困住他,而是想要他拓寬眼界,一步步擺脫原本“鹿魚”這個名字帶來的壓制與束縛。
鹿孤舟明明還是高中生,他現在應該好好讀書,而不是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消磨時光。
周寂疆雖覺得這名字不大好,但還是尊重鹿魚的意見,於是鹿魚就正式改名成為了鹿孤舟。
“……”周寂疆。
可是鹿孤舟學歷一直被人詬病,高三就直接輟學,被人稱之為沒文化的世界冠軍。
兩人也正式同居,出租屋兩室一廳,在狹小的空間裡,他們並不住在一間房,而是分開來各住在自己房間。
所以他荒廢學業,一心去打比賽。
到時候哪怕鹿孤舟在大學裡遇到更好的人了就拋棄他這個老古板也沒有關係。
鹿孤舟那些兄弟大多都是成績不太好的高中生混混,說這番話甚至沒有顧及周寂疆在場,可想而知周寂疆不在場,他們是怎麼說的。
可週寂疆竟然比他這個當事人更在乎。
周寂疆知道,鹿孤舟最後確實成為了電競全國冠軍,甚至憑著嗓音與顏值成為了電競圈子裡的男神,獎金與各種收入來源拿到手軟。
正常的戀愛關係應該是互相攙扶著變得更好,而不是手拉手跳進地獄共沉淪。
取名彷彿重獲新生,開啟了新的世界。
他覺自己一定能成。
顯然,鹿孤舟嫌他煩。
那時候鹿孤舟哪怕沒有他也會過得很好。
“改天我帶你去改名吧。”
周寂疆為了這個小公司到處找大學時候的人脈,一點點磨專案,他本來睡眠狀況就不好,還要熬夜,有一次還差點在辦公樓昏倒。
所以他哪怕抑鬱症也會想盡辦法,儘量拉開出租屋禁閉的窗簾,讓陽光照進室內。
周寂疆說是不在意別人眼光,但從古至今有哪個人能做得到呢?連謀權篡位的皇帝都得專門“敲打敲打”史官以留下些許好名聲。
更戳周寂疆心臟的話,不是那些談論他長相身材或者老古板等等的話,而是有一個人突然嘴沒了個把門,說:“反正鹿哥也只是玩玩,賭約不是已經完成了嗎?看這死胖子已經情根深種了。”
“……”
周寂疆原先就奇怪過黑玫瑰怎麼會鍾情於他。他以為是幸運,遇到了一個並不關注於皮相皮囊的愛人。
卻不想,只是一個賭約,荒謬至極,就像是拍狗血連續劇。
周寂疆忘記他當時的表情了,只記得他在原地聽著那些人說話,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那些人一眼,只盯著鹿孤舟。
那些人攻擊周寂疆長得胖,可是周寂疆只記得他偶爾抑鬱症焦慮,鹿孤舟雖然是高中生但經常鍛鍊手臂有肌肉,每次他都會先不耐煩,然後托起周寂疆放在肩頭,在他耳邊說:“看,是不是一點兒也不胖?”
甜是真的,此刻嘴裡苦澀也是真的。
黑髮少年仍舊盯著電腦螢幕,頭也不抬,額前黑髮凌亂搭在睫羽邊。
他自始至終沒有管過他那幫兄弟就任由他們用鋒利言語剮蹭周寂疆的心。
再然後,就是周寂疆第一次跟鹿孤舟吵架。
周寂疆也是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很沒有“涵養”直接摁斷電腦電源。
鹿孤舟終於放下滑鼠,直視他。
周寂疆問他賭約是怎麼回事,鹿孤舟很冷淡,說:“如你所見。”
周寂疆就明白了。
鹿孤舟本來就不想挽留他,這場戀愛一開始就不乾不淨,只是他一廂情願。
可惜他明白太晚,已經來不及了。 周寂疆已經逐漸習慣鹿孤舟的存在,甚至說離不開。
思慮再三,周寂疆讓他想清楚,如果他還堅持這樣甚至輟學,那道不同不相為謀,周寂疆會放棄他,選擇分手。
周寂疆說:“我明天要出差到邊遠地區,那邊條件艱苦,我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自己在家煮點東西吃,冰箱裡有菜。”
都要分手了,周寂疆還要擔心自己離開家了,鹿孤舟怎麼活得下去。
周寂疆真的太累了。
說完周寂疆就回出租屋了,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躺在床上想要抽菸,可是想起鹿孤舟不喜歡他抽菸就又放下了。
沒有煙,很難麻痺自己,周寂疆吃了顆安眠藥才好不容易閉上眼短暫睡了幾十分鐘。
沒多久周寂疆又被電話鈴聲吵醒了,是酒吧裡的人通知周寂疆去接人。
周寂疆半夜就又去酒吧,已經快兩三點了,鹿孤舟被灌了好多酒,醉得不省人事,周寂疆一步步小心翼翼背上他,回家。
鹿孤舟醉得難受,趴在馬桶上吐,周寂疆站在旁邊拍他後背讓他舒服點,等他吐完了又去找家裡醒酒的藥給他吃下去,又把滿身酒氣的衣服洗了。
周寂疆處理好一切的時候已經白天了,他又要去機場出差,只能給鹿孤舟留了紙條。
周寂疆放下那張紙條的時候,長撥出一口氣,他想,這艱鉅的深情炮灰任務終於要結束了。
他要跟鹿孤舟分手。
周寂疆包容著這個惡劣小少爺的壞脾氣,包容著他的一些尖銳與自卑。
真的太累了。
鹿孤舟每次吵架都會說:“沒關係,就這樣吧,反正最後也會分手的。”
鹿孤舟自始至終都沒有對這段感情抱有希望,他在往深淵裡墜落,周寂疆拼命想要攥住他也都是惘然。所以就這樣吧,算了。
周寂疆出差一個月,創業路很難,他甚至沒時間吃藥,只能停了各種亂七八糟的藥。
精神狀態變得很差,唯一的好處就是他因此變瘦了。
跟他一起出差的合作伙伴都驚到了,回首都期間,盯了他一路,說了一百次:“果然胖子都是潛力股,瘦下來一個比一個驚豔,尤其是你……”
周寂疆天生面板底子就好,冷白皮,五官端正,哪怕胖了也不油膩,而是很舒展,白白胖胖乾乾淨淨,甚至有幾分肉嘟嘟可愛的那種型別。
此刻瘦了,眉眼輪廓就漸漸清晰深邃,清俊面容,多了距離感,同事都不太敢跟他說話,感覺兩人不是一個階層。
畢竟周寂疆平靜站在那裡,讓人一看就想起校園男神與溫潤如玉的貴公子形象來。
無論如何,在大眾眼光裡,周寂疆瘦下來絕對是好看的。
可每次周寂疆照鏡子都會恍惚。
可是那個清瘦又蒼白,眼裡紅血絲明顯,眼下濃重灰黑的人真的是他嗎?
周寂疆記得他大學朝氣蓬勃,還不是這樣的。
他如今狀態變得真的很差。
如果說回首都途中,周寂疆還在猶豫跟鹿孤舟的事情,那麼此刻周寂疆真的沒有猶豫了。
他給鹿孤舟發了一條分手的訊息。
跟一個錯誤的人談戀愛就像是捐獻血液,消耗太多,他就要失控。
周寂疆以為他很快就會得到回覆,鹿孤舟甚至不會猶豫,畢竟這一個月他在外面出差,鹿孤舟連一條訊息都沒有給他發過。
可是鹿孤舟是沒有猶豫,只是,他秒回,三個字:
不可能。
這三個字就像是魔咒,伴隨周寂疆四年,與鹿孤舟分分合合,直到周寂疆死去。
周寂疆死也沒有成功跟鹿孤舟分手。
總之。
當時,出差結束周寂疆回到出租屋,他得到了一個噩耗——
周奶奶病情又加重了。
這個月都是鹿孤舟在醫院裡陪護照顧,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惡劣小少爺為了不放手,或者說是不想放棄他這個飯票,居然勤勤懇懇照顧周奶奶。
周寂疆在醫院看見鹿孤舟時,兩人具是一愣,鹿孤舟是驚訝於他的變化,周寂疆是眼神複雜,他最後還是沒談分手的事情。
鹿孤舟已經“知錯”,他已經回到學校,雖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破天荒待了一個月,並且憑藉這段時間努力考了一個不錯成績。
學校老師打電話給周寂疆說,鹿孤舟如果保持這種成績絕對能上a大,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前途。
周寂疆就知道他很聰明,並不意外。
只是周寂疆擔心周奶奶的事情。
之前那幾個月的平靜就像是周奶奶迴光返照,而現在是真正的煉獄,屬於周寂疆的煉獄。
周寂疆又被迫暫停了創業,他開始四處籌集周奶奶的醫藥費,可是醫藥費就是無底洞,無論他怎麼往裡面塞錢,最終周奶奶的生命還是會一點點流逝。
他不甘,繼續賺錢借錢,週而復始。
到最後身邊人都躲著周寂疆走。
最後是周寂疆無意間發現自己竟然是被賣到大山農村裡的孩子,是被首都一對夫婦用六七千塊的價格,賣掉。
周奶奶原來不是他的親奶奶,只是“買主”,為了有一個孩子能養她的老。
這多荒謬啊,周寂疆的堅持與努力成了笑話,他那麼努力考出大山,那麼努力來首都,想要光明生活。
結果告訴他,他本就不是大山裡的孩子。
他的親情就是一場冰冷交易而來的笑話。
他的親生父母不愛他,把他賣了,他的周奶奶只是買主。
他的人命就值六七千。
這件事情是鹿孤舟告訴他的。
當時周寂疆好不容易空閒下來跟他提了分手,鹿孤舟沉默片刻,告訴他這個事實。
告訴了他,這個世界上誰都不愛他,他從生下來就是赤*裸,如今也是孑然一身。
“但是……”鹿孤舟慢條斯理站起身,接近醫院走廊裡的他,他輕聲細語,誘哄般,說,“你還有我。”
他們在這晦澀黑暗的世界,就該是抱團取暖。這個世界只有他們彼此深切愛著彼此,別人都不乾淨。
鹿孤舟一字一句把這些話砸進周寂疆的心裡。
然後周寂疆意識昏昏沉沉無法回過神來,他攥住周寂疆手拉進了醫院昏暗的樓梯口,就像是出租屋門前那晚。
他壓著周寂疆,把周寂疆手壓在頭頂一直親他,結束了又親他耳朵,最後問他:“以後還會分手嗎?”
周寂疆精神狀態不穩定,現在更是低著頭,眼神恍惚,當然說不出別的甚麼話來。
◎
(本章完)